第52章 天理人欲百家争鸣(十)
阿梁的身份是民妇,一个普通农村妇女,她的案件能直达天听,并最终在律法下活命,这本身也说明了一些问题:
尽管社会地位低下,但大宋相对完善的法律程序,在客观上为阿梁这样的弱势个体提供了抗争和求生的一线可能。
她一次次利用翻异制度,实质上是利用规则在进行自救。
即便是被指控十恶不赦之罪的底层女性,其生命在法律制度下也并非可以被随意剥夺,仍需经过极其复杂的程序验证。
阿梁案是宋代司法制度与理学家道德之间的一次经典碰撞。
朱熹代表道德正义,他的立场鲜明而绝对,阿梁犯奸且致夫死,严重践踏了夫为妻纲的人伦底线,必须严惩以正风气。
他的目的是维护以理学为中心的道德秩序。
整个司法系统(包括刑部、大理寺乃至赵官家)则更注重程序和证据。
当案件因反复翻异而证据模糊、无法形成闭环时,整个司法系统宁愿选择疑罪从无或从轻,以保全制度的公正性和避免无可挽回的错案。
杀错了怎么办,人死可不能复生。一句话,证据不足我宁愿按轻判,在北宋时司法就杀错过人,后来犯案者伏法,可枉死者又能如何?
于是才有了传奇的阿梁案,慎重慎刑。
当以后道德君子的理学被奉为官方哲学后,这种道德**将逐渐压倒程序理性,形成以理杀人局面,管你这的那的,不符合道德君子的理就该死。
至于什么是道德君子的理,那还不是他们一张嘴的事。
但至少在南宋阿梁案一事中,制度律法仍占据着上风。
蜀学苏文斌展开折扇,语带讥诮:
“更可笑的是最后孝宗圣裁免了阿梁死罪,只判流放,这说明什么?说明连天子都认为朱熹判得太重,可你们这些门人至今还在为师辩护。”
他转向众学子,声音清越:“诸位想想若按理学这套,今日可以因通奸处死阿梁,明日就能因不孝处死逆子,后日就能因不忠处死谏臣。长此以往,这大宋还要律法何用,全凭理学家一张嘴定人生死好了。”
王世雄仰天大笑:
“说得好!永康学派讲究王霸并用,治国要靠律法靠实政。而你们理学动不动就搬出天理压人,律法说证据不足不能杀,你们偏要说天理难容必须杀。我倒要问问你们的天理大得过《宋刑统》吗,大得过官家圣裁吗?”
李燔和蔡元思面色惨白,汗如雨下,理学家道德君子们爱盯着女人下半身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样的事一抓一大把。
李燔强撑着反驳:“阿梁不守妇道败坏风气,朱子是为整饬人伦...”
“整饬人伦?”张世南厉声打断,“整饬到非要枉杀一个证据不足的弱女子,你们理学整日把仁政挂在嘴边,这就是你们的仁政?”
陈耆卿冷笑补充:“据我所知朱熹在潭州任上还下令妇女不得入寺观烧香,在南康军禁止妇人出街市。怎么,你们理学家是跟天下女子有仇吗?”
谢希孟悠悠道:“要老夫说理学就像那饿狗,对着硬骨头不敢下口,专挑软柿子捏。治国安邦本事没有,整治女人的手段倒是一套一套。”
苏文斌合扇轻笑:“难怪民间都说理学理学,专治女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说到底,你们理学就是欺软怕硬!对强敌束手无策,对百姓重拳出击;对权贵卑躬屈膝,对妇人喊打喊杀。这样的学问不是虚伪是什么?”
这番连珠炮似的质问,引经据典,有理有据,将理学在阿梁案中嘴脸揭露出来。
关学门人张世南对这帮伪君子厌恶到了极点,呸,什么腌臜玩意儿也配跟张载师祖扯上关系,恶心啊恶心啊!
“那阿梁一介民妇无权无势,在你们眼中便如蝼蚁一般可以随意碾死,只为成全你们砥砺风节的清名,我且问你,若那阿梁是你们理学某位高官亲眷,你们还会在证据全无的情况下一口咬定非杀不可吗?呸!虚伪至极!”
“你这是强词夺理!”蔡元思气得胡子发抖,“吾师乃是为了维护世道人心,若人人都像阿梁这般失节,天下岂不乱套?”
“维护世道人心就要草菅人命?”
张世南指着他的鼻子问,“我再问你三件事。第一,阿梁翻供后,朱熹有没有亲自提审过她?有没有查过她家里的境况?有吗?只怕是看了卷宗就断定她该死吧。”
“第二,叶胜死前翻供过一次说阿梁确实不知情,是他自己要杀人,这话你们为何不提?因为它不符合你们失节必该死的理对吧。”
“第三,阿梁有个三岁孩子,要是朱熹真把她斩了,那孩子要么饿死要么成乞丐,这就是你们说的天理?连稚子都不顾,谈什么世道人心!”
李燔猛地推开身前案几,茶盏碎裂声中嘶声反驳:“强词夺理的是你们!阿梁案关键岂在通奸?在于她见丈夫遇害却怀抱幼子冷眼旁观,半个时辰不呼不救,此等蛇蝎心肠岂是良善之辈!”
他转身面对众学子,青筋暴起:“诸位细想,若邻里遇险尚要援手,何况结发夫妻?见死不救已是恶极,事后更与奸夫同宿,此等行径,岂非禽兽不如?”
蔡元思趁机稳住心神:“永嘉派终日捧着账册,可算得出人心险恶,关学舞枪弄棒,可打得破世间奸邪?此案关键不在物证,而在人心!阿梁心存恶念,纵无凶器亦是共犯!”
他逼近张世南:“你口口声声说稚子无辜,可知那孩子若知母亲冷眼看父亲惨死,将来该如何自处?朱师正要斩断这孽缘,免得孩子终生蒙羞!”
苏文斌摇扇轻笑:“有趣!我忽然想起朱熹在漳州任上的旧事。当时有富户强占民田致人自尽,他判了个赔钱了事;有寡妇被族老逼迫改嫁,他反说寡妇不守贞节。”
他踱步到李燔面前,扇尖轻点其胸口:“可见你们这套天理,遇强则弱遇弱则强。对着阿梁这等无依无靠民妇,就摆出卫道者的架势;见到豪强乡绅,立刻变成温顺羔羊。”
“要我说啊——”他故意拉长声调,“你们不是要存天理,是要存你们自己的威风!”
谢希孟举起拐杖重重顿地:“都静一静,老夫要问最要紧的是朱熹口口声声说阿梁该死,可曾问过那三岁稚童愿不愿意失去母亲?”
老翁颤巍巍走到堂前看向众国子监学子:“我心学说将心比心,那孩子若知母亲冤死,该是何等痛楚,若知母亲虽有过错却罪不至死,又该何等悲愤?你们满口天理人伦,可曾听过幼儿啼哭?”
他转身怒视理学门人:“把孩子变成孤儿就是天理?让百姓家破人亡就是人伦?你们读的圣贤书里可有半句教人如此冷血!”
“我且问你,若你母亲被人诬告,你也盼着官府不问青红皂白就把她斩首?若你妻女受人欺凌,你也希望她们被安上个失节罪名处死?”
“说话!”他声震屋瓦,“将心比心,你们做得到吗!”
王世雄取出一封密信:“巧了,我刚收到南康旧吏来信,你们可知阿梁为何与叶胜相识?正是程念二欠下叶胜巨额债务,时常让妻子出面周旋!”
他抖开信纸当众宣读:“程念二嗜赌成性败光家产,动辄对阿梁拳打脚踢,这些左邻右舍都可作证,一个被逼到绝路的妇人,在你们嘴里就成了十恶不赦。”
他悲愤地指向理学二人:“朱熹查过这些吗?问过邻里吗?没有!他只要维护他那套道德纲常,哪管妇人死活!”
“今日你们为阿梁案争辩,争的不是阿梁该不该死,是理大还是法大,是人情重还是教条重。若哪天你们的理学成了显学,人人都以天理为名行杀人之实,那律法岂不成了摆设,那天下百姓岂不成了你们维护伦理的祭品?”
李燔声音嘶哑:“诸位...诸位这是要颠覆人伦纲常啊!”
他颤抖着手指向众人,“你说程念二嗜赌家暴,可有何实证?单凭一封来历不明的信就要为不守妇道开脱吗?”
他转向众学子:“即便程念二有千般不是,阿梁也该循礼改嫁,而非与人通奸!更不该在丈夫遇害时冷眼旁观,这难道也是大宋律法教她的吗?”
蔡元思急忙帮腔,额上冷汗直流:
“朱师要严惩阿梁,正是要警示世人,人可贫贱不可失节,今日若因程念二有过错就宽恕阿梁,明日是否因丈夫酗酒就可红杏出墙?因公婆苛刻就可忤逆不孝,这世道还要不要规矩了?”
“永嘉派终日算计利害,可算得出人心败坏与世风日下之后果,若无朱师这般守道君子力挽狂澜,这天下早该礼崩乐坏了!”
“朱子所求非杀一妇,乃立万世之规!《尚书》有云刑期于无刑,正为此理!”
“好一个守道君子,守的是什么道,是逼死弱女子的道,还是让孤儿寡母无依无靠的道?你们专断小民生路!”
王世雄一脸愤懑。
他逼近李燔,一字一句道:“你说要规矩,那我问你《宋刑统》是不是大宋律法规矩,罪疑惟轻是不是该守的规矩?你们口口声声守规矩,为何偏偏不守国法,带头违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