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天理人欲百家争鸣(八)
关学门人张世南最看不惯程朱理学那一套,一帮子伪君子搞的空虚玄学,弄的还有模有样。
“徐老先生言之有理,横渠先生论宇宙以太虚即气、知太虚即气,则无无(宇宙太空充满了气)、(知道宇宙太空就是气,那么就没有真正的虚无)。
此说质朴实在,朱子于理、气先后上纠缠,言理先于气,然此理在何处?如何证之?
与汉儒谶纬构建之神秘图录,虽形式不同,其舍实而慕虚(舍弃实在的,追求虚幻的)之病,或恐相近!”
一帮子狗屁玩意儿踩在我们关学上说什么理在气先,看我不骂死你。
蔡元思不爽了,什么早就破败的关学都冒出来了,滚回去别出来见人。
“理也者,形而上之道也,生物之本也;气也者,形而下之器也,生物之具也。
(理,是形而上的道,是产生万物的根本;气,是形而下的器,是构成万物的材料)。
此是体用关系,岂是谶纬可比?
谶纬妄言天命,而我理学之理,乃所以然之故,与其所当然之则’(事物为什么是这样的原因,以及它应当如此的准则)。
格物者,格此也;致知者,致此也。
至于天文历算,亦是物中一理,岂可因理学探究形上之道,便谓之玄虚?此正见儒学之博大,致广大而尽精微’(达到广博的境界而又深入精细微妙之处)!”
蔡大师**演讲:你们懂个屁!我们研究的是终极真理和普遍规律,是道理,是世界的运行规律,天文历法只是表象,我们理学是宇宙级学问。
蜀学门人苏文斌承三苏文章之风,不拘一格,正好他也看不惯什么狗屁理学。
“广大精微固然可敬,然学而不化,非学也(学习而不能融会贯通,不是真学问)。
朱子之学门墙高峻,规矩森严。
后学弟子,往往拘于文义,牵于训诂(被文字含义所束缚,被训诂考据所牵制),将活生生道理讲成死板教条。
与东坡先生说文理自然,姿态横生(文章的道理自然而然,姿态多种多样)之境界,相去何止千里?
此岂非另一种形式的学囿(学问的牢笼)?且朱子对前人诗文,多以其理衡量,动辄斥为不正,如此以理杀人岂是儒学包容之道?”
什么狗屁理学一天天骂这个骂那个,看把你们能的,旷达的苏东坡看不惯程颐一天到晚板个脸,动不动就是规矩古理。
李燔沉声回应:“道者,文之根本;文者,道之枝叶。(道是文章的根本,文章是道的枝叶)。东坡之文固然华美,然若于道有偏,朱子纠之,正是扶正学心(匡正学问的根本)之意。
岂能因文害义?至于门墙规矩,乃为谨守师法,防闲逸念(严格遵守师承方法,防止放纵的念头),岂是学囿?无规矩不成方圆,此正是理学严密之处!”
内容大于形式,规矩就是力量!我们理学严谨,你们那些散漫作风才是异端!
一时间,国子监内各方引经据典,唇枪舌剑。
理一分殊对心即理,格物穷理对发明本心,无极太极对太虚即气,天理对人欲,道问学对尊德性…各种理学核心概念与各派主张激烈碰撞,思想火花四溅。
理学门人大战四方,谁有不服上来一战!而为了将理学打下来,各方轮战理学。
理学派二人组被四面围攻,李燔坚守理是根本阵地、蔡元思四处救火脾气渐爆。
各派老儒各显神通:永康派拍桌子问实战、永嘉派掏账本要数据。
心学派笑他们太繁琐、关学派摔著作讲气理、蜀学派摇扇子说风凉话。
永康学派王世雄猛地一拍案几,震得满堂茶盏叮当作响。
“好一个理在事中,那我倒要问问自绍兴和议以来,我大宋岁贡银绢各二十五万,去岁国库岁入仅六千万贯,军费开支却占七成。请问理学家们,你们整日谈论理先气后,可能让国库多生出一文钱,整日辨析理一分殊,可能让前线将士少流一滴血?
去年淮西大旱,饥民衣食无着,当地理学家在做什么?还在书院里辩论未发之中,在学斋里注释良知良能,等你们把天理参透,灾民早就化作累累白骨,这难道就是你们说的格物致知?
更可笑的是,金兵铁蹄已踏上淮南,你们还在争论居敬穷理哪个更重要,莫非等金兵打到临安城下,你们要站在城头对他们诵读《近思录》?”
永嘉学派陈耆卿从袖中取出三卷账册,缓缓展开:
“李兄方才说格物致知,那咱们就来格一格这物,这是我派弟子门人算出的庆元三年(1197)两浙路鱼鳞图册,记载田亩四万八千顷;这是嘉泰元年漕运簿录,年运粮秣二百八十万石;这是开禧二年两浙常平仓储粮数...”
他抬头直视李燔,目光如炬:“请问李山长说的太极生两仪,可能算出明年临安应该储备多少粮食,你说的理一分殊'可能推演出漕粮转运最佳路线?若是不能,这些玄谈与农人求雨的巫祝何异?
我们永嘉学派整理典章考订制度、核算钱粮,每一条数额都经过实地验证。而你们理学的格物,整日对着竹子发呆,美其名曰格竹明理。试问格了三天竹子,除了头晕目眩,可格出半条治国良策?”
他用具体数据对比理学空谈,讽刺理学格物就是对着竹子发呆,骂理学脱离实际问题。
谢希孟抚掌大笑,声震屋瓦:
“妙啊,让老夫想起一桩趣事:去年有理学门人格一枚鸡蛋,格了七日七夜写下三万言《鸡蛋理气辨》,最后鸡蛋要臭了道理也没格明白。倒是厨娘一锤子敲开,煎成荷包蛋填了肚子。
蔡山长说要即物穷理,请问你要格尽多少物才能豁然贯通,等你们把天地万物都格一遍,大宋江山还在吗?金人铁骑可会等你们格完物再南下?
我们心学讲究发明本心、立其大者,就是要人抓住根本。
农人知道春种秋收,工匠懂得规矩方圆道理,何须整日纠缠理气先后?你们这是骑驴找驴,把简单道理讲的复杂繁琐了!”
哈哈哈哈~~各派门人畅快大笑。
谢老头这个格鸡蛋笑话太好笑了,用夸张案例讽刺理学格物荒谬。
张世南一拳砸在案上,震得笔墨乱跳:
“说得好,当年关学弟子在终南山下演练八阵图,在渭水河畔重修郑国渠。横渠先生教导我们本事,不是靠空谈而是靠实干。
上月我们测量水渠,用勾股术定坡度,用测杆测高差,用灰浆加固堤岸。请问理学家:你们那套理在气先能用来计量水流量吗,无极太极能用来调配灰浆吗?
修渠要流汗,御敌要流血!
你们整日坐在明伦堂里谈心性、论理气,与魏晋那些清谈误国名士何异?我看你们不是理学,就是虚学!”
苏文斌唰地展开折扇,轻摇慢晃:
“更可笑的是理学家们自己都言行不一,嘴上说存天理灭人欲,私下里纳妾的纳妾,置产的置产。
朱熹当年弹劾唐仲友,说人家与严蕊有私,结果自己还不是娶了两个小妾?
这就叫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你们用天理苛责他人,用人欲宽待自己。
见到农夫多收三斗米就说逐利,见到商贾赚了几贯钱就骂贪欲。照这个来论,大宋子民都该学伯夷叔齐饿死在首阳山上才对?
我们蜀学讲究道理用能用,东坡学士当年治理西湖修筑苏堤,可曾整天把理气挂在嘴边?有用的学问不在说得漂亮,而在做得实在!”
李燔面色铁青,指节捏得发白:
“诸位这是以偏概全,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朱子纳妾确有其事,然则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师长嫡子朱塾早逝,仅存幼孙,若香火断绝岂非大不孝?《孟子·离娄上》明载此训,朱子此举正是恪守圣贤教诲。”
他转身直面王世雄,语气愈发激昂:“至于庆元党禁时沈继祖罗织的罪状,什么诱引尼姑、家妇不夫而孕,哪条经得起推敲?
当时韩侂胄为打击异己,连窥伺神器这等谋逆大罪都敢编排,何况这些闺阁私事?朱子上表自陈清白,清者自清。”
当时,权臣韩侂胄将朱熹及道学(即理学)斥为伪学,并发动了一场政治清算。
朱熹被列为伪学逆党之首。
在这场斗争中,监察御史沈继祖上奏了一篇著名的弹劾朱熹奏章。
这篇奏章里罗列了朱熹十大罪状,其中最为耸人听闻、也最广为流传的就是关于尼姑和儿媳的指控。
沈继祖奏章中称朱熹诱引尼姑二人以为宠妾,每之官则与之偕行。
就是指控朱熹引诱了两位尼姑让她们还俗,并收作自己的小妾,每次他到外地赴任做官,都会带着这两位尼姑同行。
沈继祖的奏章中还指控朱熹的儿媳不夫而孕。
指控朱熹儿媳在丈夫去世后(不夫),竟然怀孕了(而孕),这暗示朱熹与自己的儿媳有**之举。
这个就太吓人了。
这个指控比纳尼为妾更为恶毒和致命,直接冲击最基本的人伦纲常。
这个指控非常不符合常理,以朱熹当时的社会地位和其学说影响力,如果家中真发生如此丑闻,不可能在弹劾之前毫无风声,这几乎是自取灭亡的行为。
所以基本可以认定为编造,和欧阳修晚年故事一样。
欧阳修妻子的堂弟薛宗儒,因谋求官职未获欧阳修相助,反而因贪腐问题被罢官,心生怨恨之下,竟编造出欧阳修与大儿媳吴氏有不正当关系的谣言。
谣言一经传出,立刻被政治对手利用。
御史蒋之奇以风闻言事为由上书弹劾,措辞极为恶毒,称其行为是禽兽不为之丑行,天地不容之大恶,要求神宗皇帝将欧阳修处以极刑并暴尸于众。
神宗起初震怒,甚至动了打破宋不诛士大夫惯例念头,但理智之下还是下令秘密调查。
调查结果很快出炉:所谓翁媳私通全是薛宗儒造谣,没有任何实证支撑,连蒋之奇也承认自己只是听人所言。
最终神宗公开下诏为欧阳修洗白,蒋之奇因诬告大臣被降职,薛宗儒也受到相应惩处。
蔡元思激动抢上前来,须发戟张:
“永嘉学派终日拨弄算盘,斤斤计较于锱铢之利,与市井商贾何异,关学门人舞枪弄棒,沉溺于军旅之事,与边关武夫何异!”
他挥袖指向堂上孔子像,“朱子之学上承孔孟道统,下开万世太平。一部《四书章句集注》融汇百家,即物穷理四字便是治国真谛。你们可知朱子在漳州任上整顿赋税、在浙东赈济灾荒的政绩,这些实务岂是空谈?”
王世雄怒极反笑,声震屋瓦:
“那我倒要问问朱熹弹劾唐仲友时,对营妓严蕊捶楚至极,这是何道理?”
“一个弱质女流被他打得两胫俱腐,就为逼她承认与唐仲友有私,严蕊宁死不屈,说出身为贱妓,纵合与太守有滥,科亦不至死;然是非真伪,岂可妄言以污士大夫铮铮之言,这就是你们理学的仁恕之道?”
理学家爱欺负女人,这不是一件两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