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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天理人欲百家争鸣(一)

与此同时国公府里赵竑正瘫在椅子上,侍女们用柔荑揉捏他酸痛不堪身子。 一上午储君礼仪教学把他累得够呛,他先是觉得挺有意思,装模作样跟着学了学,后来越发觉得纯粹就是折磨人,一上午就耗尽了所有热情。 有多难? 帝王走路龙行虎步,动止有常。 步伐必须沉重、缓慢、匀速,不能轻飘急促,也不能拖沓散漫,要走出一种沉静威严气度。 说话要沉稳清晰、有分寸,所谓君无戏言,对待不同身份的人,用语和口气都有区别。 如何持圭,玉器礼器那玩意儿死沉不说还得举得四平八稳,如何执盏(酒杯茶碗),如何用箸(筷子),乃至如何展卷读书,如何挥毫泼墨,都有一套固定且优雅的姿势。 每一个动作都要体现出天潢贵胄的雍容与教养。 “殿下,请再行一遍揖礼。” “殿下,起身时袍袖拂动幅度过大,有失庄重,请重来。” “殿下,回答时目光游移,心不诚也,请复述。” 所以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啊,就这还没有涉及到祭祀天地社稷那套复杂礼仪呢。 “殿下,力道可还合适?”侍女的声音轻柔得像羽毛。 赵竑从鼻子里嗯了一声,他半眯眼在几个侍女姣好面容和窈窕身段上扫过,心头那点心思又活络起来。 不找乐子的人死气沉沉,人啊就是要学会找乐子。 “你们几个可曾读过书?” 侍女们闻言面面相觑,有些意外。能进到这公府里做事的,自然不是外面那些粗手笨脚丫头。 她们大多出身良家,或因家道中落或因生活所迫,通过雇佣契约被选入府中,称为女使。 这比起前朝那种视奴婢如牲畜时代,已是天壤之别。 《唐律疏议》明确规定奴婢贱人,律比畜产,奴仆属于贱口,无独立律法人格,被视为主人私有财产,打死都不算什么。 大宋律法明令禁止掠卖良民为奴,更别提打杀仆人了,刑罚极其严厉,从立法精神上否定了将良人视为财产的观念。 因此,贵族富户府中使唤的下人、丫鬟、仆役,都与主家签订的是雇佣契约,称为人力(男仆)和女使(丫鬟)。 她们签了契约拿了工钱,律法上还是良人自由身,期满可以离开,当然,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这自由有多大水分,只有她们自己知道了。 富户会从贫苦人家收养男女孩,名义上是养子养女,实际上就是奴仆丫鬟,且因为没有明确雇佣契约和工钱,其处境往往比人力女使更糟,更容易受到虐待和买卖。 这实际上就是变相的奴婢。 一个胆子稍大些的侍女垂珠低着头恭敬回道:“回主子的话,婢子们倒是不怎读些圣贤书,只会认些寻常字眼,以前王妃娘娘派了嬷嬷来教导过规矩,也略识得几个字。” “那你们平时不当值时,最喜欢看些什么杂剧、听些什么戏曲啊?” 这下侍女们更犹豫了,互相看了看不敢轻易接话。公爷问这个做甚,莫非是试探她们是否贪玩懈怠,傻子才给你实话实说。 赵竑见状,哈哈一笑,从袖袋里掏出一把会子,随手拍在茶几上,那厚度足有十多贯钱。 “怕什么大胆说,说得好了,这些钱你们拿去分了买花儿戴。” 金钱的魔力是立竿见影的,小女子们眼睛亮了,脸上拘谨一扫而空。 垂珠抢先道:“婢子爱看《张协状元》!” 性情温婉的润玉细声道:“婢喜欢《赵贞女蔡二郎》,虽然每次看都想哭。” “《碾玉观音》才好看呢,秀秀和崔宁太可怜了。”正在为赵竑揉肩的涵露接话: “《闹樊楼多情周胜仙》也极有意思的。” 一时间,莺声燕语叽叽喳喳,四个侍女纷纷报出自己心爱剧目,说到兴起顾不得太多规矩,热烈讨论起剧情来。 “那张协真是黑了心肝,贫女救了他,与他成婚,他中了状元就翻脸不认人,还要拿剑劈她!真是气死人!” “可不是嘛,最后还是团圆了,总觉得有点便宜他了。” 涵露眼圈微红:“要说惨,还是赵贞女惨,蔡二那个负心汉,马踏发妻,天打雷劈真是活该。” “对对对!每次看到五娘吃糠那段,我都忍不住掉眼泪。” “我觉着《碾玉观音》里的秀秀最有胆色,为了崔宁,敢从王府里逃出去!” 《张协状元》里书生负心,《赵贞女蔡二郎》里状元杀妻,《碾玉观音》里女鬼追爱——好家伙,全都是情节跌宕起伏、情感拉扯到极致的戏码,大家就爱看这个。 那蔡二郎应举并考中了状元,之后他贪恋功名利禄,抛弃双亲和妻子入赘相府。 其妻赵贞女在饥荒之年,独立支撑门户,赡养公婆竭尽孝道。 公婆死后,赵贞女以罗裙包土修筑坟茔,然后身背琵琶上京寻夫。蔡二郎不仅不肯相认,竟还放马踩踹,致使神天震怒被暴雷轰死。 瞧瞧,一本杂剧就涵盖了贫穷、状元、爱情、神鬼、轮回报应等多种元素。 赵竑心中那个模糊的计划越来越清晰。 在南宋,尤其是在临安这座繁华富庶、市民阶层庞大的都城,瓦舍勾栏里每天人山人海,说书先生讲起这些胭粉传奇,底下的商贾市民哪个不听得如痴如醉,抹泪嗟叹? 而且,这些故事里的主角不再是才子佳人,很多都是像绣娘秀秀、玉工崔宁这样的普通人,能让市民听众更有代入感。 某种程度上,这也是对当时逐渐兴起、要求“存天理,灭人欲“的程朱理学的无声反抗。 搞艺术,绝对是一门能赚大钱的生意,而且,影响力巨大。 等侍女们讨论得差不多了,赵竑脸上露出一种求知欲神情,正色道:“嗯,你们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不过还有一事不明,你们要老实回答。” “你们说…”赵竑故意顿了顿,“这市面上有没有那种…嗯,就是那种过度描绘男女身体纠缠的话本故事?” 侍女们先是一愣,随即唰一下个个面若桃花,从脸颊红到了耳根。羞得低下头,连正在为赵竑按摩的那双柔夷都格外滚烫滑腻。 润玉声如蚊蚋娇嗔道:“主子...你问这个做什呀…” 赵竑一看她们这反应,心里门儿清,知道肯定有,只是她们不好意思说。 可恶啊,是谁这么大胆敢赚这钱。 “哎,别误会,千万别误会,” 赵竑一本正经道:“我问这个绝非有甚龌龊心思,纯粹是想知道戏剧行风气如何,有没有什么不堪入目的,免得以后不小心看了,污染了我这洁净心灵,诸位还请切实相告。” 他越是解释,侍女们越是羞得不行。 涵露扭捏身子:“主子好坏呀,这让我们怎么好说嘛。” 跳涟娇俏地跺了跺脚:“殿下净会打趣人。” 四个姑娘娇俏模样鲜艳可爱。 “哎,没想到啊没想到,”赵竑摇头叹息,“我本将心向明月,谁知明月照沟渠。一番赤诚真心换来的却是诸位的疏远与误解,也罢,也罢。” “好了,不跟你们这帮心灵不干净的小姑娘说了,都学坏了。” “很快,你们就瞧着吧,这临安城即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戏曲风暴,到时候,天南海北的人都得跑到西湖断桥上去走一遭,还得是又撑伞又淋雨的那种。” 侍女们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弄得一愣,随即纷纷掩嘴笑了。 “主子怕是欺负婢子们读书少吧,哪有又撑伞又淋雨的,莫非撑的是一把破伞不成。” “是呀是呀,撑破伞也算撑伞吗?”花厅里充满了快活笑声。 赵竑被她们笑得也不恼:“嘿,要的就是这个意境,你们可劲儿笑,到时候这戏出来了,你们可别求着本殿下给你们留个好位置,或是想知道后续情节就是了,哈哈哈哈哈~” 他越想越乐,仿佛已经看到白花花的银子如钱塘江潮水向他涌来,忍不住放声大笑,那笑声肆意而畅快,将一上午学礼仪的郁闷全都冲散了。 笑够了,他伸手刮了刮跳涟鼻子:“好了都下去吧,钱拿去分了,去,把府里养着的那些书生都找来。” “是,谢谢主子赏。” 四个侍女齐声应道,一个个欢天喜地,穿花蝴蝶退了下去。 临走前,跳涟还不忘回头看一眼依旧乐不可支的赵竑,心里琢磨着又撑伞又淋雨的戏,到底是个什么古怪模样。 没过多久,身着半旧儒袍的书生们来了。 他们便是赵竑网罗来的创作团队,都是些科举不中的落魄书生,靠着做些抄写编纂活计混口饭吃,现在一个月可是能拿不少,日子好过多了。 “学生等,参见殿下。”书生们躬身行礼,姿态拘谨。 “免了免了,都坐看茶。” 他随手拿起书案上新送来的书稿,上面还配着些生动插画。 “好,好,写的不错画的也好,诸位果然都是大才啊,值得好好培养。” “科举简直就是耽误你们了,这样的大才怎会是科举能检测出来的,幸好啊,你们遇见了本公。” 书生们面面相觑,不知这位是吃了什么开心果,这般浮夸?科举才是衡量自己能不能打破阶级牢笼的利器,别的都是虚妄。 “殿下过誉了,学生等愧不敢当。”一个年纪稍长的连忙起身谦逊。 “诶,当得起,当得起。” 赵竑大手一挥,“诸位静坐,不要小看了自己,现在合该你们大展拳脚了,看看这本《博异志》、这本《西湖三塔记》,还有这本《双鱼扇坠》” 他拿起那三本书,在手里掂量着,如同掂量着三块金砖。 “前两本你们都看过了,现在我有个想法,需要诸位按我说的将这三个故事巧妙连缀起来,融会贯通,创作一部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新话本故事。” 赵竑也不卖关子,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滔滔不绝故事会: “诸位听好了,这第一本唐人《博异志》呢讲的是富家子李黄,在长安东市偶遇一位身穿白衣绝色寡妇,被其风采所迷跟随入宅,由一位青衣老妇撮合,极尽欢好又住了三天。 回家后身体竟化为血水只剩头颅,家人一查,那地方竟是常有巨大白蛇出没的荒园,吓死个人了,你们看这提供了白衣美女原是蛇妖、欢好害命的意象,蛇精缠身够惊悚,够刺激吧。” 咳咳,落魄书生很想说正经点,说什么呢。 “这第二本《西湖三塔记》呢,讲的是奚宣赞被乌鸡精卯奴、獭精婆子和白蛇精白衣娘子迷惑,差点被挖了心肝,最后靠他叔叔奚真人出手,把三个妖精镇压在西湖石塔之下,妙啊,这提供了西湖与道士降妖和镇压于塔下的关键情节,舞台和结局都有了。” “至于这第三本《双鱼扇坠》就更不得了了,白蛇和青鱼修炼成精与一个叫许宣的年轻人展开了一段深情恋曲,里面还有盗取官银、开设药铺这些贴近市井生活情节,看看,这不就把妖和人的感情,以及日常烟火气给加进去了么?” 这三本书,正是那大名鼎鼎白蛇传的源头活水,自己将这些散落珍珠串成一条,再经由这群落魄书生润色一二,旷世经典《白蛇传》就能提前数百年在南宋横空出世,而且比任何时候都更有魅力。 什么时代的杭州能比过临安。 到时候痴男怨女们谁不来临安西湖走一遭,特意去挤在断桥上,男子深情呼唤娘子~女的娇羞回应官人~ “你们就把它们连起来,你想啊那白蛇精为什么偏偏要找上许宣?这里头就得有渊源,就可以写成那白蛇啊找到许宣就是为了报恩或者续缘。” “报恩续缘?”一个书生眼睛发亮。 “对咯!” 赵竑一副“你问到点子上了”表情,“就写这人啊前世是个小牧童或是个小药童,救过这小白蛇的命,所以白蛇修炼有成后,特地来找他报恩,要以身相许。” “你们书生不就喜欢这个路子么,鬼都上了还差条蛇么,说不得你们心里还有更大胆的,我都不好意思点破你们。” 咳咳...众书生坚决不承认,你这是栽赃啊。 “殿下,这这男角儿名讳可曾定下,是沿用李黄、奚宣赞、还是许宣?” “这三个名都太俗了,配不上这旷世奇作。”他笑道:“本公保证这话本一旦问世必定风行天下,临安纸贵,没有上好的名头怎么配得上?” “你们听好了,这男角儿就叫许仙,仙气飘飘的仙。” “那女角儿白蛇,就叫白素贞,素雅贞静。” “那条青鱼精便是小青。” 书生们低声念诵,只觉得音节清脆意境清雅,又带着几分仙气与亲切,越品越觉得妙不可言,纷纷击节叫好,马屁如潮水涌来: “好名许仙,平凡中见真意,正合那温厚懵懂书生形象。” “白素贞,素雅贞静,又暗合其白蛇本体,妙极。” “小青,活泼俏皮灵动可爱,闻其名如见其人。” “殿下真是慧眼独具,起名之妙,学生等望尘莫及。” 财神爷又是甲方,办事的哪有不干的,个个情绪高涨啊,生怕就丢了饭碗。 “好了好了马屁少拍,记得了,这相遇得在西湖断桥上,那天啊得下雨,蒙蒙细雨诗情画意,白娘子带着她的青鱼妹妹小青在湖边游玩。忽然间,下雨了。” “只见那许仙是个老实巴交书生,他看见两位姑娘家被雨淋了,于心不忍,赶紧上前把自己唯一的油纸伞递了过去!‘姑娘,这雨看来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这伞你们先用着吧。’他自己就冒着雨跑回家了,多好,善良可靠。” 书生们听得入了神,仿佛眼前出现了西湖烟雨、断桥送伞画面。 “这伞一借一还,缘分不就来了么。” 接着赵竑滔滔不绝将故事讲出,听得这些书生个个双眼放亮,可为,大有可为啊,要不是得罪不起,自己都想听了故事就跑了,赶紧找个地方写出来发卖。 “现在听我安排先把西湖借伞、舟中定情、赠银惹祸、公堂受审这几折写出来配上精美插画,找人刻印成书。” “殿下,何不一次写成全本,如此佳作必能一举而红啊。” 赵竑瞥了他一眼,心中暗道:一次性全发出去,那跟撒钱出去有什么区别,那些无良书商盗印起来岂不是比我还赚,我连临安城内的盗印都管不了,这一下得损失多少钱啊。 “好饭不怕晚,我们先放出这勾人前半段,让大家都为许仙和白娘子的命运抓心挠肝,让说书先生们天天被追问后续,让所有人都翘首以盼。”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等到那时,我们再陆续放出后面情节,这钱财还不是像运河里的水一样,滚滚而来,到时候,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那书生恍然大悟,拜服道:“殿下英明,学生这就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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