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金戈铁马踏山河(五)
镇江府丹阳县外。
一处军营建立在此,旗杆上的宋字旗有气无力地耷拉着。
运河水顺着江南地势缓缓流淌,载着往来的商船、漕船,日复一日不息。
从临安出发的船过了嘉兴府、苏州,再经常州、无锡,一路就能驶入镇江地界汇入浩浩****长江。
这里既是南北水路的枢纽,也是后方安稳避风港,至少在丹阳县外的这座军营里,大多数人是这么认为的。
营地里听不见什么喊杀操练声。
统领五百人的部将庄彬按着腰刀,慢悠悠在营地里踱步。
军汉难啊,朝廷发下来的那点纸会子贬值得厉害,想去城里割点肉打壶酒都紧巴巴的,这兵当得着实没什么滋味。
校场上,士兵们懒洋洋练习枪棒,动作软绵绵眼神涣散,与其说是训练,不如说是应付差事。
“都是讨生活,睁只眼闭只眼算了。”
军汉家里哪个不是靠着妻子织布、儿女帮工,或者自己在外弄点小营生才能糊口,只要不太过分,他也默许手下在休沐时出去打点零工,甚至他知道有些胆大的,会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庄彬皱着眉头扫了一圈,心里咯噔一下人数不对,太少了。他粗略一数,起码少了一百多号人。
“汤阳!”庄彬沉着脸,招呼那个带队训练队将过来。
队将小跑过来,脸上堆着笑:“庄将军巡视呐?”
“人呢?”
庄彬没跟他废话,直接指着稀稀拉拉队伍,“这他娘的是在训练?怎么少了恁多人,都干什么去了?”
汤阳心里骂娘,面上陪着笑:“你消消气,兄弟们…兄弟们这不是肚子里没油水,浑身没劲嘛,好些个结伴去旁边河里打点鱼,想着晚上给大伙儿加个餐,提振提振士气。”
“打鱼加餐?现在是训练时辰,军法军纪是儿戏么,前边正在打仗,万一上头来点校,你让我怎么交代,我不管他们去干什么了,两刻钟内所有人必须给我回营,否则,别怪我军法无情。”
汤阳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还算好说话的上官,今天居然这么较真。
他手下那些人,可不是去打鱼那么简单。
“你看这天也热,兄弟们操练半天确实累得慌。”
汤阳继续打太极,“再说也没走远,就在附近,我这就去把他们叫回来,耽误不了多少事。”
“两刻钟。”庄彬伸出两根手指,“两刻钟内,所有人必须回到营中操练,少一个,我就按军法处置。”
军法可不是闹着玩的。
士兵从军征讨或集中操练时逃亡,一天徒一年,十五天就绞刑;要是耽误了军事行动,哪怕只是训练缺席,都能按乏军兴论处。
就算情节轻点,擅离营地也得挨一百杖,重则流放两千里,轻则脊杖二十还得刺字为奴。
不仅如此,长官要连坐受罚,被申斥罚俸,搞不好还得降级。
汤阳见庄彬油盐不进,脸上笑容消失了:“姓庄的,这事你最好别管,否则后果难说。”
“后果?”庄彬笑了,“本将依军法办事,有什么后果,倒是你们明晃晃训练时不在营,背后指不定藏着什么猫腻。”
“来人,把汤阳给我抓起来好好审问,看看那些人到底跑哪儿去了。”
士兵们上前一把将汤阳按倒在地。
汤阳挣扎大骂:“庄彬你个狗娘养的,你等着,你坏了上头好事,有你好看的。”
“跳梁小丑罢了。”
庄彬不以为意撇撇嘴,“也不知道是谁给你们灌了迷魂汤,让你们死心塌地办事。”
最近这几天周边几个军营都陆续少了些人,一开始还以为是士兵们偷懒,现在看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而且镇上也传来消息,附近土匪山寨都蠢蠢欲动,长江上水匪也比往常活跃了不少,像是在等着什么。
运河上每天船来船往,本不算稀奇,可他们都收到了同一个消息,有一批军用物资快到了。
上面有人不想让这批物资送到前线,谁要是能把物资抢走,不仅能拿到里面钱财兵器,还能得到上面人的另眼看重,可谓是双重得利。
离丹阳段运河不远的一片茂密芦苇**里,藏着几十条汉子。
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疤壮汉人称翻江龙,是这一带颇有势力的水匪头子。
“探清楚了周围有多少伙人?”翻江龙低声问一个刚摸回来的探子。
探子抹了把脸上水喘着气道:“大当家摸清楚了,左边芦苇里是过山风的人,右边柳树林里藏着坐地虎那帮旱鸭子。上游还有水里鳅的几条快船…乖乖,人有点多啊。”
翻江龙啐了一口:“娘的,都不是善茬,这帮龟孙平日里抢个商船都抠抠搜搜,这回也不是啥大买卖,怎么都聚过来了?”
二当家是一个精瘦汉子:“大哥水太浑了,看这架势惦记这批货的硬点子不少。咱们这点人手,怕是肉吃不到反惹一身骚。要不咱们扯呼(撤退)另找秧子(目标)。”
翻江龙眯着眼,看着平静的河面,摇了摇头:“不急,浑水才好摸鱼,让弟兄们藏好了,家伙事都准备好。咱们先看看,风紧就扯呼,要是他们先开片(动手),咱们就瞅准机会冲上去捡落。”
日头偏西,运河上终于出现了目标船队。
前后十条大船吃水颇深,一看就载着重货,船上护卫明显比平常商船多,个个手持弓箭,警惕注视着两岸。
“来了,都给我藏好,听我号令。”
咻~
“扔柴火(火船)”
呼啸响起,只见几艘早就准备好的小船被点上了火,像一条条火龙似的朝着大船撞了过去。
“杀啊!”
喊杀声四起,藏在密林里匪们纷纷冲了出来,跳上早已备好的快船朝着大船划去。
这些快船都是浪里钻,速度极快操纵灵活,很快就把大船包围了。
“抛钩索,搭跳板。”
土匪们抛出带着铁钩绳索,牢牢钩住了大船船舷想要强行登船。
亡命之徒中有不少是精通水性的好手,大船上的人吓得不行,一个管事模样大喊道:“快扔货,快扔货,把货扔下去砸。”
噗通,噗通!
沉重货物落水声不绝于耳。
船员们连忙七手八脚把货从船上扔,砸在那些正想爬上船的强人头上。
货都掉了,谁还顾得上去爬那高高船舷玩命。
“抢货,快捞货啊。”
“娘的,都是我们的!”
匪徒们注意力被吸引,纷纷打捞水中货物,或者去争抢那些砸在自家小船上的箱子。
登船攻击势头为之一缓。
大船上的水手趁机奋力划桨,借着这股混乱,船队冲出了危险水域,头也不回逃了。
河面上一群漂浮货物,大家你争我夺乱成一团。
翻江龙看着那远去船队,狠狠啐了一口:“呸,一群没出息玩意儿,为这点甜头就打成这样,正主都跑了。”
...
没几天,运河劫案消息就随着南来北往商船传回了行在临安。
官面上,这事儿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潭,没激起什么像样水花。兵部与地方衙门互相推诿了几句,发了几道严查匪患例行公文便没了下文。
但在茶楼酒肆、街谈巷议之间,这事儿却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听说了没,咱们筹钱送往前线的物资在镇江府外叫人给劫了。”
“天杀的匪类,连军资都敢动,这是断前线将士生路啊。”
“朝廷是干什么吃的,还不赶紧调兵,剿了那帮无法无天的东西,留着他们过年吗?”
民间愤怒是直白而朴素的。
就在这愤懑情绪发酵时,另一则更隐秘更惊人消息在暗地里流传开来。
“嘿,你们以为真是普通强人干的,我有个远房表亲在军营当差,他说了那天他们营里少了人,听说是去剿匪了。”
“你的意思是有官兵扮成了匪?”
“可不敢乱说,我可没说过,这是你说的。”那人赶紧否认三连。
“那是为什么,谁指使的?”
这最后一问,让所有听闻者都闭上了嘴。是谁不想让这批物资送到前线,是谁,有这么大能量能调动官兵化身为匪。
答案在人们的脑海里疯狂滋生联想。
从北边的金国细作,到朝中不愿战事扩大主张求和的大臣,再到那些可能与前线将领有龃龉,甚至想借此打击政敌的大臣…每一种猜测都显得那么合理,又那么令人不寒而栗。
史府内深幽寂静,与市井喧嚣是两个世界。
当心腹幕僚将运河劫案消息连同市井间流言禀报上来时,这位权倾朝野的老人正闭目养神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睁开眼,眼中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陷入了沉思。
“我们人做的?”他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幕僚连忙躬身:“已经问过底下几位了,无人承认。咱们养在军中和市井耳朵也回报,此事确实非我们人所为。”
史弥远目光不善。
要真是他手下哪个蠢货干的,他绝对会清理门户,做事做得这么糙,留下这么多把柄,简直是自寻死路。
他史弥远行事向来要么不动,要动就必须雷霆万钧不留后患,岂会用这等漏洞百出手段。
都因他目前正全力推动一项重要人事布局——挤走枢密院的郑昭先,郑昭先这人不太买他史相公的账,在枢密院总是个碍眼存在。
史弥远要让自己的人,宣缯,坐上同知枢密院事位置。
为什么非得是宣缯?
一旦宣缯进来,这军需调配大权就能牢牢握在自己手中,枢密院从此就是自己说了算。
往后,亲信将领的部队粮饷器械优先供给,足额发放;那些不听话的补给就可以酌情扣减拖延。
这样一来前线军队为了活下去,就得更加依附他史弥远。
他不需要直接掌控军队,只需扼住粮草辎重咽喉,就等于间接掌控了军队。
有兵就有权。
宣缯坐镇枢密院,就能确保军方和他领导的中书省步调一致,形成政军合一的铁板。
所以这些日子,他不断对郑昭先施加压力,明里暗里逼他赶紧自己请辞,别占着位置惹人烦。
想到这里,既然不是自己人做的,那会是谁,金人指使扰乱后方?
又或者…他喃喃自语:“是你们贼喊捉贼?”
会不会有人故意制造事端,想把水搅浑,把破坏军需的脏水反扣到他史弥远头上。
“查。”
史弥远对幕僚吩咐道,“动用人仔细查,我要知道到底是谁搞这种把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