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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金戈铁马踏山河(三)

淮河北岸金军大营,号角呜咽。 “两个猛安随本郎君过河,去宋人地盘发财。” 老兵们脸上露出贪婪和兴奋,摩拳擦掌,检查武器。新兵们则带着恐惧和茫然,目送这支队伍开出营寨,心里清楚下一次就该轮到自己了。 队伍中,宣差提控完颜陈和尚骑在马上。他主动请缨随行,不是为了发财,而是想亲眼看看这南国前线究竟是什么样子。 渡过浑浊淮河踏上南岸土地,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破败。 残垣断壁荒草丛生,曾经存在的村落只剩几堵焦黑土墙,田野里不见庄稼只有疯长野草,能看到散落白骨,分不清是人还是牲畜。 “都被打废了。”老兵啐了一口,“好东西早抢光了,想发财就得往深处打,打破像样的城寨。” 陈和尚注意到军中骑兵少得可怜,两千人的军队只有五百多匹马,这与当年金军铁骑简直是云泥之别。 与蒙古人连年血战,一次次惨败,丢掉了北方草原牧场,战马死伤殆尽,又得不到补充。 再这样下去金军骑兵只会越打越少,最后彻底失去机动能力。 队伍向南行进,目标直指天长县。 天长县城,已然在望。 低沉战鼓声响起,金军从队伍后方驱赶出上千名从四方掳来的宋人百姓,有男女老少皆有。 “上前,都给我上前。”金兵挥舞皮鞭和刀鞘,驱赶这群衣衫褴褛的小民走向城墙。 城墙上,宋军守兵看得分明,但军令如山。 “放箭。”守将一声令下,箭矢如雨点般落下。 惨叫声顿时响起,手无寸铁的小民成片倒在城墙下,鲜血染红了土地。有想往回跑的,立刻被督战金兵砍翻在地。 第一波人肉盾牌消耗殆尽,城墙下尸横遍野。 很快,第二波被驱赶上来。 这次,金兵从人群中挑出所有青壮男子,胡乱编成几队,扔给他们一些破烂盾牌和卷了刃的刀枪。 “听着,往前冲爬上城头,敢回头这就是下场。”金兵谋克(百夫长)一刀砍翻了犹豫年轻人,血溅了旁人一身。 在死亡威胁下,这些被武装起来的小民,发出绝望嚎叫,像潮水一样涌向城墙。 与此同时,金军本阵终于动了。 “架云梯,攻城车推上去。”行军万户劾里钵声嘶力竭吼道。 顶端带钩刺的云梯被架上城墙,攻城车被推向城门一次次猛烈撞击,士兵们跟在小民后面攀城。 城墙上盱眙军总管夏全,一个满脸虬髯身材魁梧的汉子瞪着血红眼睛:“滚木擂石金汁,都给爷们烧滚了浇下去。”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 滚木擂石带着呼啸声砸下,将云梯上的金兵和小民一同砸落,烧得滚烫的粪汁(金汁)从城头倾泻,被淋到的人发出非人惨叫,皮开肉绽,由于伤口感染是必死结局了。 箭矢更是如同飞蝗,双方不断有人中箭倒地。 城墙根下尸体层层堆积,血流成河。 “杀,杀上去!”金军也杀红了眼,一小队精锐金兵顶着盾牌,悍不畏死攀上一段云梯成功跃上城头。 他们挥舞大刀疯狂砍杀周围宋军士兵,试图扩大突破口,接应后续士兵赶到,城墙上顿时一片混乱。 “娘的,跟爷们上。”夏全见状拔出佩刀,亲自带着一队亲兵冲了过去。 他这些亲兵个个身披沉重步人甲,手持长枪大斧,如同移动铁塔。 “刺!”夏全怒吼。 长枪如林,密集刺向登城金兵,金人小队虽然精锐,但在重步兵面前依然被刺穿砍倒,这队登城的金兵很快被全部歼灭,尸体被扔下城墙。 夏全拄着刀,看着城下依旧汹涌金兵,狠狠啐了一口带血唾沫:“直娘贼,这群金狗都疯了不成,怎么都按着爷们这边往死里打,欺负咱们是后娘养的是吧。” 战事稍歇,一将领带着援兵赶了过来,正是夏全副手,同样出身红袄军的时青。 “夏老哥喝口水,歇歇。”时青递过一个水囊。 夏全接过猛灌了几口,抹了把嘴急切问:“时老弟你消息灵通,后面援军到底什么时候能到,这都打了快半月了,难不成非得看着咱们这些老兄弟全都战死在这城头上,派来的那些大爷才慢悠悠赶到么?” 他目光扫过城头上倒下的尸体,许多都是在山东一起起义反抗金人的红袄军老兄弟,心中一阵绞痛。 他不由得怀疑:“说到底朝廷还是不信任咱们这些归正人啊,拿咱们送死。” 时青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老哥慎言,援军应该就在路上了。” “路上路上,都他娘在路上,就是没见到个鬼影子。”夏全怒火更盛,“再守三天,三天后援军再不来,爷爷我就带着兄弟们也去投木华黎去了,听说石珪兄弟过去后混得那叫一个好,又是官大夫元帅、兵马都总管的,名头比我这个盱眙总管好听多了。” 夏全、时青、石珪,原本都是山东红袄军重要头领。 几年前被名将仆散安贞打得大败,第一任首领杨安儿战死,残部在第二任首领李全带领下接受了南宋招安,移防到淮河南岸成了守卫边境的忠义军。 可如今,李全那一部人马早已找机会溜回了山东老家,继续当他的土皇帝,逍遥快活。 却把他们这些人留在淮河前线,当这血肉磨坊里的消耗品。 夏全越想越气破口大骂:“那群老杀才就没一个好东西,只知道坐在后方喝酒睡女人,哪里管咱们死活啊。” “时兄弟你脑子好使,你说咱们要是真去了蒙古那边,是不是也一样被派到最前面攻城送死?” 时青苦笑一下:“夏老哥,蒙军那边听说打得更狠,他们在战场上立下规矩,敢后退一步者立斩不赦,还要牵连同队。 你想想你手下兄弟们能在蒙军刀下一步不退吗,更何况现在蒙军主要是在北方攻打金人坚城,他们最缺的就是用来填护城河、消耗守城箭矢的攻城人。” 夏全脸色一变,讪讪笑了笑:“村牛射的,那,那还是算了,老哥我还是喜欢待在宋人这边,虽说那些文人时不时就悄悄骂咱们是狼子野心山东群盗,可只要给他们喂饱了银子,立马就能改口叫咱们北军劲旅了,喂饱了他们,咱们在这边也能活得快活。” 时青也笑了:“看来老哥来这南方几年,已经把脉门摸透了。正是这个道理,要多使银子上下打点,咱们才能有立足之地。” 夏全闻言,心情好了一些,哈哈大笑。 时青忽然凑近,小声道:“老哥,我听到一个消息,后方正有一批物资运过来,奇怪的是那批物资不是朝廷调拨的,而是民间募捐来的。” 夏全眼睛一亮:“哪还等什么,赶紧派人去跟贾涉招呼一声,这批物资咱们天长城要了。” 时青摇了摇头:“没那么简单,老哥你也知道兄弟我手下有些三教九流朋友,消息灵通。我听说有人不准这批物资运到前线,甚至可能要派强盗在半路动手劫了它。” 夏全一听就急了,豹眼圆睁:“还有强盗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说,是谁?爷们非带人灭了他们满门不可。” 时青警惕看了看四周,附在夏全耳边极轻极快地说了几个字。 夏全脸上满脸不可置信,咬牙切齿。 “他娘的,我就知道这宋廷破船不行早晚得沉,不行,我得带着兄弟们早点瞅瞅别的船了。” 时青赶紧拉住他:“老哥,消息紧密千万不能外传,眼下还得先守住这城。” 夏全重重哼了一声,目光再次投向城外涌来金兵,守城是为了活命,但背后冷箭却比眼前敌人更让人心寒。 城上城下,血战仍在继续。 随州随县(湖北随州市)军帐内。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舆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敌我态势。 猛将扈再兴盯着地图,眉头拧成疙瘩,嘴里臭骂着:“金狗没完没了,啃不下坚城就算了,就非要在这跟咱们耗着,拼他娘的人命。” 他确实郁闷。 这四年他就像个救火队员,金军打枣阳,他得去救;打襄阳,他得去援;打其他地方,他还得千里奔袭。 军营成了家铠甲当衣裳,连妻儿老小的面都见不着。 打赢了,明年金军照样来;打输了,万事皆休。这种看不到头的拉锯战,最是消磨人心气。 更让他窝火的是后勤,后方那帮管钱粮的文官老爷做事拖拖拉拉,雁过拔毛。送来的粮草时常短斤少两,军械也多是次品。 他去催去争,那些人面上客气背后却使绊子。要不是他手里握着能出城野战的精锐,恐怕连这点东西都拿不到。 “再不送钱粮来,兄弟们就得饿着肚子守城了。”扈再兴一拳捶在案几上。 他不是没想过办法,去年他就曾带兵冒险北渡淮河,想去打邓州抄金军后路,顺便找补点军资,可惜没能成功。 一想到那些文官还想从他们用命换来的缴获里分大头,他就火冒三丈:“想发财,自己他娘的拎刀去金人那里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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