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彝平复了一下情绪，才继续说到他自己逃脱经历，语气中带着侥幸和心酸： “被抓后我借口思念母亲请求回乡探望。那鞑靼将领居然同意了，派了几个兵监视我回丰州。回到家后和兄长杀了监视兵，夺了几匹马带着母亲就往南逃。” “鞑靼发现后，骑兵立刻追来。我们不敢走大路，只能往山野小道里钻。 结果，马匹在崎岖山路上都摔死了。母亲年迈走不动路，我们就找了一辆独轮车，一人在前拉一人在后推，载着老母徒步南逃。” 他的声音哽咽了。 “那时候我们哪还有什么国族体面，就是两个惶惶逃犯，带着老母亲在敌人追逐下求生。我们不敢停不敢歇，靠着野果、偷来的生粮充饥，一路躲藏，终于是爬着过了黄河，才终于回到了大金。” “先生你知道这一路上，我最痛苦的是什么吗，不是饥饿不是劳累，而是眼睁睁看着大金国土被鞑靼人肆意践踏却无能为力。” “从北到南千里沃野十室九空，到处都是废墟与尸骨，我们的百姓要么被杀要么为奴。” 王渥长长叹息一声，丰州（陕西北部府谷县）便是北宋时折家麟府丰三州之一，位于边境直面草原，从那里一路南逃太难了。 鞑靼的战术战法与军纪和完颜阿骨打那一代金军十分相似，想必是在金国长期减丁中，被动或主动地学习了金军长处。 金国鼎盛时期针对松散草原诸部，一面推行分而治之，刻意挑动各部内斗，避免其形成统一力量；另一面实施残酷减丁政策，每三年派兵北上剿杀青壮年，还将草原子女掳为奴婢。 金熙宗就将首领俺巴孩汗钉死在木驴上，他是铁木真曾祖父合不勒汗的堂兄弟，并在合不勒汗去世后继位为汗。 俺巴孩汗在临死前留下著名遗言：“我是万民可汗，竟被卑贱塔塔儿人擒拿。告诉我的儿子们，磨尽你们指甲，敲碎你们牙齿，誓报此仇！” 就在金国长期养蛊下，草原诸部终于迎来了它的统一者铁木真，这位君王以草原儿女的血泪向金国发动大战。 在中原花花世界里泡软了骨子的女真人面对新生蒙古，当真是感受到了当年辽人宋人面对新生女真人的痛苦，打不过，根本打不过。 风水轮流转。 他紧紧抓住王渥的手：“先生，我们真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再找不到救国之道，不出十年大金必亡啊！” “你亲身经历看得比老朽更透彻，如今你该明白为何书中道理难救当下之急了吧，敌人是前所未有之强敌。” 王渥何尝不知道局势危急，没了隘口与关隘阻挡，残存的金国肯定会在鞑靼不断进攻下死去。 “你还在书里找什么救国良方，这药方早就被你们自家人当成毒药给扔了。” 作为汉人，王渥深知自己身份敏感，有些话是决计不能宣之于口的，可是当仆散安贞被斩时，他还是不免震惊了。 完颜珣完全是老寿星吃砒霜找死啊。 人家先是平定红袄军。 那杨安儿、刘二祖红袄军加起来快三十多万人，把山东搅得天翻地覆。 要不是仆散安贞出手，怕是现在都要打到汴京城下了。 再说对宋作战。 别人都在吃败仗，就他一路高歌猛进，连克黄州、蕲州，金国骑兵多少年没在长江边饮马了。 “七十多个宋人宗室啊，要是好好利用，跟宋人谈判该是多好的筹码，偏偏...唉！” 这么个能臣良将居然落得个谋反罪名被处死，连两个儿子都没能幸免。 “这完颜珣...”王渥在心里暗骂，“简直就是个彻头彻尾傻子，国难当头斩良将。” “女真人自相残杀的本事可比打仗还厉害多了。” 完颜宗弼（金兀术）等辅弼大臣死后，金熙宗完颜亶就开始清洗朝廷。 以谋反为名将太宗完颜吴乞买儿子宗磐、阿骨打儿子宗隽处死。 同时被杀的还有多位核心官员，如完颜希尹，连女真文字都是他创制的，说杀就杀了。 到了海陵王完颜亮那就更离谱了，弑杀金熙宗篡位不说，登基后直接把太宗一系子孙杀了个精光，太祖后代也没放过。 杀的有多狠，堪称灭金名将第一人。 宋人杀得了的我能杀，宋人杀不了的我还能杀，先杀后斩，皇权本尊。 完颜亮在上台后的第二年就向宗室开刀，领行台尚书省事完颜秉德、东京留守完颜宗懿、北京留守完颜卞以及太宗子孙七十余人、宗翰子孙三十余人、其他宗室五十余人被杀，久握重兵在外的宿将老臣完颜撒离喝也被杀。 完颜亮极度忌惮金兀术家族威望，将其儿子完颜亨（又名孛迭）诬陷处死。 开国功臣，位高权重的老将完颜宗贤被杀。 这次清洗，几乎将金国开国功勋集团和皇室近支屠戮一空。 什么叫灭金第一人，南宋将军们加起来都没他高，后又催着领兵南征，结果被文官虞允文在采石矶打的大败，宋军乘机收复两淮地区。 完颜构在临安一瞧这不行啊，你们怎么都收回两淮了，下一步不就是要趁着北伐山东与中原了。 那还了得，他心心念念二圣之一老哥赵桓被乱箭射死，尸身也被乱马践踏。 不知是金人保密太厉害，还是宋那边不好意思承认二圣死的那么憋屈。 死讯在5年后，也就是绍兴三十一年（1161年）五月才传到南宋，同年七月，宋高宗赵构为赵桓上谥号“恭文顺德仁孝皇帝”，庙号钦宗。 结果十一月采石矶就爆发了。 如何了得，就算是为哥哥安灵，表达下我做弟弟的心意，也不能掀起大战啊。 更别说老娘韦太后改嫁给盖天大王完颜赛里还生了孩子，那就是一家人啊。 完颜构怎么能对家人砍一刀呢，更何况野爹肯定不只完颜赛里一人，说不得就有这人那人的，毕竟与太后交流体液太过吸引人，五大三粗的女真人怎么可能忍得住。 他们杀进杀出时大喊道：“儿构儿构，爹爹与你娘**做的事情，有空多来辽东看看啊，到时候有你好果子吃。” “儿构儿构莫猖狂，你娘榻上唤爹忙，你在南边当大王，不孝子忘亲娘，赶紧割地又赔偿，爹爹们欢喜把你娘夸。” 这些野爹性格各异地位不同，但都在韦太后生命通道中留下了或深或浅印记。 完颜构说大家都是变相走过同一条道路的人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割地赔款表达心意。 要是伤了他们，让韦后在地下伤心了怎么办，不孝子啊。 南宋取得大胜，完颜构当即下令不打了，赶紧签和约。 且在心里臭骂完颜亮你怎么能送的比我多，我才是完颜家第一人啊，可恨，以后可是要给老娘和野爹们汇报的，你让我很难办啊。 至于宋徽宗赵佶算个屁，那年女真贵族把他扔在井里，女真人们便在上面与赵佶妻女们亲切互动，泼洒热水给他尝尝。 赵佶缩着不敢说话，心里那是多希望这一切都是一场噩梦啊，醒来后还在艮岳搂着美人们睡大觉，挥挥手便让蔡京再去找小民们借点钱修艮岳。 什么没钱？ 那就拿来吧你，派六大善人温柔将钱拿走，至于屁民们没钱买柴米油盐了，不用慌，来汴京城给你们发，赵官家逢年过节就发一些米麦给汴京人。 金人们围在井口一圈大声喘气，动作越来越快，猛的浑身一颤爆发大喊道： “昏德公思宋否？” “快以笔墨记之。” 腥臭热水洒落井底，赵佶张着嘴还得跪着称恩道谢。 金国动乱这还不算完，海陵王最后被乱箭射死，他的子孙又被金世宗完颜雍杀了个干净。 好家伙，你方唱罢我登场，上台后第一个杀的就是宗室与大臣。 另外，金熙宗完颜亶、海陵王完颜亮、金世宗完颜雍都是完颜阿骨打的孙子，分别是长子完颜宗峻、次子完颜宗干、完颜宗辅的儿子。 搞半天是三个孙子互相杀自家人。 到了金世宗完颜雍他终于顺利将皇位传给了孙子金章宗完颜璟。 完颜璟六个儿子都在三岁前夭折，由于他没有后嗣，所以由其叔父卫绍王完颜永济继位。 章宗立遗诏说：“朕尚无子，贾氏、范氏已经怀孕，如果两妃中生下男孩，可立为储君。” 完颜永济继位时答应的好好好，“侄子你就放心吧，将来叔叔肯定把皇位传给侄孙，放心去吧。” 他上位后心里大笑，“哥哥去了侄儿也去了，这还没降世的侄孙自然也要跟着去，我心里善就送你们一程，一家团圆去吧。” 他清除李、贾、范三妃等外戚势力，什么侄孙自然是没有了，谁问都是妃子流胎小儿夭折，反正不关我的事，我可是都打算立侄孙为太子了，不允许任何人污蔑我。 结果就是在他的统治下，西夏被蒙古进攻，他在一边看戏，待到金被蒙古进攻时傻了，赶紧派人求和。 完颜永济以前作为卫绍王，代表金在边境接收贡品，是体现金国权威仪式性场合。 铁木真怀着好奇与敬畏前去见他。 然而，当他亲眼看到完颜永济时竟发现是个庸懦之辈，即平庸怯懦，毫无英雄气概和王者威仪。 恐怕当时铁木真心里想，要是金国皇帝也是这样就好了。 当完颜永济真的即位，使者带着诏书来要求铁木真跪拜接旨时，铁木真满脸的蔑视化为了行动。 当场向南吐了口唾沫：“呸，我以为中原皇帝是天上人做，没想到竟是这种懦夫，我凭什么要拜他。” 随后勒马北归，公然撕毁了与金国臣属关系，之后便是野狐岭大战，南下包围燕京。 完颜彝的祖先就是破辽灭宋，开国第一功臣的完颜宗翰，当年金熙宗找了个贪赃罪名就把宗翰心腹高庆裔给斩了。 生性暴躁的宗翰坐视心腹亲信被杀，无能为力，未及一月便愤懑而死，终年58岁。死后，其心腹除韩企先外，完颜希尹等人相继罢官被杀。 “平时你们自己关起门来杀着玩，我们外人顶多在史书上给你们记一笔天家无情，说不定还得夸一句帝王心术，肃清反对派，巩固皇权。 可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啊，房子都快烧塌了，你们不忙着救火，还在里面为了谁当户主打得头破血流，顺便把最能救火的那个给扔进火堆里了！” “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女真人崛起时多么迅猛，灭辽破宋势不可挡，可这才一百年光景就走到尽头了。 一代代自相残杀，把能臣良将都杀光了，把人心都杀散了。 可恨啊，那北边儒家弟子又该怎么办，还要跪着给蒙古人献上臣服表吗，到时候还得北孔衍圣公来打个样，王渥可不认为儒生们会搞什么忠臣不侍二主、为国捐躯等等。 “你天资聪慧，读书过目不忘，若在太平年月考个进士如探囊取物。”王渥轻叹一声，“可惜啊，如今这世道。” “莫要让仇恨蒙蔽了双眼，你还年轻前程远大，若是被仇恨驱使，迟早会毁了自己。” 完颜彝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既然不能报仇，那我还练什么武读什么书，不如剃度出家做个和尚算了。”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前，望着远处操练的士兵：“天天敲木鱼念经，求佛祖保佑天下太平。” “我不需要佛祖保佑我什么，只求佛祖保佑阿母康健平安，这就够了。” 他走回案前，提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先生，既然佛普度众生，不分什么契丹女真，不如另取个汉名就叫完颜和尚，反正大家都爱喊菩萨保佑，如何？” 辽金都信佛，还给自己取佛教名字，例如观音奴意为观音菩萨的侍从或孩子，祈求观音保佑。文殊奴意为文殊菩萨侍从。 王渥连连摇头：“不妥不妥，完颜和尚，不知情的还以为真是个出家人，你再想想。” 完颜彝沉吟片刻，眼睛忽然一亮：“那就叫完颜陈和尚。” “陈和尚？”王渥捻须思索，“这陈字有何讲究？” “我要效仿南朝大将陈庆之。”完颜彝语气坚定，“当年他率七千白袍军北伐，连破北魏三十二城。我要像他一样领一支铁军北上，杀尽鞑靼人，收复我大金河山。” 王渥闻言，抚掌笑道：“陈庆之白袍将军，好，完颜陈和尚这个名字念着顺口，寓意也好。既显向佛之心又存报国之志，妙极。” “那就这么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