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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金戈铁马踏山河(一)

中军大帐一侧,有个不起眼的小营帐,二十九岁的完颜彝正对着一案散乱书籍,眉头紧锁。 他与帐外那些操练的族人不同,他要从书本中找出救国之路。 他身形挺拔,眉宇间自有英气,但握的不是弓刀,而是一卷书。 他的兄长完颜斜烈被任命为行寿、泗元帅府事,奏请他随军,朝廷给了他一个宣差提控虚职,佩个金符,算是认可了他的身份。 兄长敬贤下士,特意为他请来了太原名士王渥做老师。 王先生学问渊博,教他《孝经》、《论语》、《春秋左氏传》,他都一点就透,尽通其义。 军中无事时,他就像个贫寒书生,在窗下用细如牛毛的小楷抄书写字,沉浸其中,仿佛能将帐外的残酷现实暂时隔绝。 但今天,他静不下心。 “救国,救国之路究竟在何方?”他放下笔喃喃自语,只有亲自面对过鞑靼才知道他们到底有多强,恰好他就被鞑靼抓走并逃脱了。 大金内有饥荒叛乱,外有宋蒙夹击,如同风雨中飘摇破屋。 他不甘心,他总觉得除了弓马刀剑,一定还有别的路,希望能在书中找到一线生机。 他首先翻开了《春秋》书中言:“天下大义,尊王攘夷。” 春秋核心道理是尊奉周天子,抵御四方蛮夷,似乎正对当下。 “我大金如今是王还是夷,太祖太宗起于白山黑水,曾被辽宋视为夷。如今我们入主中原百年,自诩华夏正统,而鞑靼才是新的夷。那么,我们是否应当高举攘夷大旗,凝聚天下人心,共抗鞑靼?” 这念头刚起,他自己就先摇了摇头。 且不说南边汉人绝不会认同他们是王,就连北方汉人百姓也因括地之害对女真人恨之入骨,红袄军就是明证。 攘夷大旗怕是举不起来。 他烦躁地翻到《孙子兵法》,书中言:“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用兵最高境界是用谋略挫败敌人,其次是外交,再次是野战,最下是攻城。 “伐谋伐交,我们是否过于依赖伐兵了,能否联结夏人共抗鞑靼,哪怕只是牵制,能否与宋人暂时议和,哪怕付出巨大代价,先稳住南线,全力北顾?” 这个念头让他兴奋了一瞬,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夏人反复无常,自身难保。与宋人更是百年血仇,他们正盼着我们覆灭,如何肯真心助我,伐交之路已被自己昔日作为堵死了大半。” 他翻开了《论语》。 “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以道德原则来治理国家,就会像北极星一样,居于固定的位置,群星都环绕在它周围。 他眼睛一亮,随即黯淡下去,自问自答: “德政?朝廷南迁以来,为了生存对汉儿括地抢田,搞得民怨沸腾,红袄军四起。这算德吗,失了民心,这北辰还居得住,此路不通当下困局。” 他越读心越乱。 圣贤的道理,兵法的诡道。 都指向一条路,内修德政,外结强援,整军经武。可这些道理,在冰冷现实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内政已腐败不堪,贵族们尾大不掉;外交上四面树敌,孤立无援; 军事上青黄不接,昔日的铁骑雄风难再。 “难道真的没有路了吗?”汗水从他额角滑落,滴在泛黄书页上。 “何事如此难?” 帐帘掀动,他的老师王渥走了进来。 王渥是兴定二年(1218年)的进士,学问人品俱佳,虽传是太原王氏后裔,但那千年门阀早已没落,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以才学立世。 他见完颜彝对着一案散乱书籍神色不对,便关切询问。 完颜彝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先生!学生是在为朝廷寻找救国之路啊,国情如此,内有饥荒叛乱外有宋蒙夹击,如同病入膏肓,我翻遍典籍,圣贤书中明明写着富国强兵与治国安邦道理,若朝廷能推行下去,是否还能有一线生机?” 王渥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笑道:“你太过执着了,圣贤的道理是用来读的,是用来修身养性的,哪里真能完全照搬着去做事呢?” “为什么?”完颜彝不服气。 “先生你看书中明明说了为政以德、足食足兵...若是整军经武,恢复太祖太宗时军制,何愁鞑靼不破。若是朝廷能推行下去,难道还不能改变现状么,学生认为极对。” 王渥看他年轻而炽热脸庞,叹了口气:“你说得都对,书中道理是至理。但你要知道,从知道到做到,中间隔着一道天堑。” “你说仁政,可朝廷财政枯竭,北失之地税赋全无,南面与宋交战耗费巨大,这仁政钱粮从何而来? 莫非要从贵人口中夺食,那首先要动的就是国族,还有朝中诸公与地方豪强钱财。 朝廷南迁而来占了多少汉人田产屋舍,你把田地还给他们,还是要断了自己族人生路,这第一步,就迈不出去。 你说整饬军备,可军饷尚且拖欠,如何更新器械厚养士卒,你说取信于民,可括地令一下,百姓流离失所,这信又如何立得起来?” 在王渥看来,敢动朝廷体制的分毫就要招来杀身之祸。 金国人是分上下的。 女真贵族自己不耕种,而是将土地租给各族佃农,坐收高达六成甚至七成地租。 还向汉人放羊羔息(利滚利高利贷),导致无数汉人家破人亡。 契丹和奚人骁勇善战,便将其部族编为乣军戍守边境,作为对抗草原和南宋重要辅助力量。 女真人对契丹人极度不信任,曾下令以二女真夹一契丹进行管控,并强迫契丹贵族改姓,如耶律氏改姓曳剌,并要求他们说女真话穿女真衣。 战时强制征发汉人壮丁为签军,发配最劣质武器充当炮灰。 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保住女真在上规矩。 王渥目光穿透营帐,看到了汴京朝堂上波谲云诡。 “你想做,可你想过没有,这朝中上下有多少贵人是不答应的,你触动他们财路,比触动鞑靼刀枪还要危险。 书中道理是直的,但世间的路却是弯的。很多时候不是道理不对,而是执行道理的人和这积重难返时局,让它变得寸步难行。” “那我大金该如何是好,难道就真的没有救了吗?”理想与现实巨大落差,要将信奉书中道理的年轻人压垮。 看着学生绝望的神情,王渥沉默片刻:“你曾身陷北虏之中,亲眼见过他们虚实。你且说说他们究竟如何,我们败,究竟败在何处?” “先生问我们为何一直败,因为鞑虏他们像狼,不,他们就是狼群!” “首先,是他们快得吓人!”完颜彝语速不由自主加快。 “我们骑兵一人双马已是精锐。可他们每个骑兵都配三匹甚至四匹马,一匹骑乘一匹驮物资,两匹轮换休息。他们可以日夜兼程,换马不换人,一口气奔袭数百里。 我们探马还没跑回来报信,刀锋就抵到喉咙了。我们调兵遣将,文书往来还没完成,他们就像风一样刮过来,烧杀抢掠一番,又像风一样刮走了,根本追不上堵不住。” 蒙古马耐力极好体型较小,无法长时间承载全副武装士兵高速奔驰。 通过数匹马轮换骑乘,可以始终保持一支不知疲倦奔袭力量,实现日均行军80-100公里恐怖速度,远超任何对手。 试想在这种机动力量下,鞑靼人打的过就打,打不过就撤。 奔袭如风,战术十分灵活。 不知让多少女真将领十分无奈,总是使不上力。 “其次,是他们活得像个牲口,却又坚韧得像石头。” “他们行军不带辎重,渴了就喝马奶,直接喝马血,饿了就吃风干肉条,或者随手射杀沿途野兽,剥了皮就生吃。 他们不需要埋锅造饭,不需要热汤热水,走到哪里,哪里就是他们的家。 而我们大军出动粮草先行,民夫无数行动迟缓。跟他们比,大金军队就像是穿着锦袍去追一群轻装的,怎么追得上?” 王渥眉头蹙起,关于克制鞑靼人的战法,国内这些年讨论了许多,不知多少文曲星写了数篇文采斐然佳作,然而屁用没有。 “他们的战术更是可怕。”完颜彝拳头不自觉握紧了。 “根本不跟我们讲什么阵型,什么堂堂之阵。打仗时像一张漫天大网撒过来,分成几十上百个小队,四面八方都是他们的人,呼啸着远远射箭,箭法极准力道又大,能射穿我们皮甲甚至铁甲。” “当大金军队被他们箭雨搅得阵脚大乱,士兵们惊慌失措时,真正杀招才来了。” “那些人马披挂重甲,朝着最混乱地方猛冲,狼牙棒、铁骨朵砸下来,连人带马都能打成肉泥。” “最可怕的是他们的军法严酷。进攻时有进无退,十人队里有一人退缩,其余九人皆斩,所以鞑靼人都拼死向前。 守军抵抗,一旦城破必定屠城,男女老幼鸡犬不留,用这种恐怖来震慑所有还想抵抗的人。 我在北边时,亲眼见过他们把城池人杀的不剩,人头堆成了小山。” 蒙古军针对后退逃跑有着明确残酷规则。 一方面有成文规定,与塔塔儿作战前,铁木真就定下军令,若军队后退至原排阵处却不转身回战,一律处斩;另一方面还实行连坐制,以十进制的十人队为基础单位,只要队中有 1- 2人逃走,全队都会被处死。 这种制度把士兵的生死和战友牢牢绑定,从根本上遏制了士兵临阵脱逃念头。 此外,对基层军官的约束也牵连亲属,若十人长无法管好自己的小队,不仅自身会被处死,其妻子也会一同受罚。 还有士兵不能擅自夺取战利品,所有战利品需先上交可汗、皇子、那颜等,再按等级分配,私取者会被治罪。 作战时越伍行动等扰乱阵型行为,同样会受到严惩。 而叛逃行为惩罚更牵连家人,《大札撒》就规定叛逃者全家要沦为奴隶。 严酷的军规让蒙古战士作战意志十分强硬,为了胜利可抛却一切。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 王渥也听得面色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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