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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十三)

淮河北岸金国泗州,盱眙县外军营。 泗州,这座将沉入洪泽湖底的江淮明珠,仍是金国南疆最关键锁钥。 它坐落在淮河与汴河交汇处,曾是隋唐大运河咽喉,南船北马在此穿梭,财富如流水般汇聚。 绍兴十一年《绍兴和议》后,泗州划给金国成了南疆重镇;开禧二年宋军打过来时,城墙上箭孔至今还在,可没半年就又被金军夺了回来。 如今泗州早已不复往日繁华。 北边,通往都城汴京的汴河河道多年失修,淤塞严重;南边,是刀兵相见的死敌南宋。 混杂了黄河泥沙的浑浊河水东流,河面倒映两岸森严壁垒。 军营里,谋克兀烈望着眼前这群操练士兵,眉头拧成了死结。 “你们这些废物。” “骑马射箭,骑马射箭!立国本事都让你们丢光了!” 一个士兵在驰骋中试图开弓,却因乏力差点摔下马背,周围士兵发出压抑窃笑。 “废物,拉个弓都费劲,还敢说自己是国族子孙?” “你们这群软骨头再练不好,明天就让你们去当宋军箭靶子!” “当年祖辈们怎么打仗的?” 兀烈踹了乌古伦一脚,“十五岁就能开劲弓,三十步外射穿兔子眼!” 乌古伦他爹是个世袭猛安,当年在河间府(河北河间)有二十顷良田,家里汉人佃农就有百多个。 可鞑靼人打过来时,他爹死在乱军里,田地房屋奴仆都没了,堂兄打仗全军覆没,尸体被挂在城楼上;兄弟姐妹被鞑靼掳走,至今杳无音信。 他带着老娘逃到泗州,连匹马都凑不齐,落魄成啥样了,都要沿街乞讨了。 别说他了,连中都城(燕京)的爷都成臭外地来投奔亲戚的了。 兀烈一鞭又一鞭打在他身上,嘴里骂骂咧咧,为了吃口饱饭,乌古伦咬着牙不敢哼,他多希望这十年来的经历是场噩梦,睡一觉就过去了。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是他年轻时亲身经历过的黄金岁月。 自他懂事起,女真儿郎是这片土地当之无愧主人,猛安谋克四个字代表世袭富贵。 每个女真成年男子都是国族,区别于下面的族群,朝廷把从汉儿手里抢来的最肥沃田地直接分给他们。 他家当年在河北,就分到了数十顷水浇地,听说皇亲们更是大肆跑马圈地,一眼望不到头。 国族从不种地,那是汉奴们干的活,儿郎们只需要骑高头大马挎强弓,带鹰犬去围猎,或者等着秋收时,汉儿佃户把大部分收成恭恭敬敬地送到府上。 律法? 律法是偏袒国族的,打死个汉儿赔点牛羊就算了事;可汉儿要是敢反抗国族,那就是死罪。 那时打仗就是发财,跟着元帅南下打草谷,攻破宋人城池金银绸缎随便抢,娇美宋女直接掳回来当奴婢。 整个淮河以上国族就是人上人,契丹人争着送女,夏人跪着臣服,宋人乖乖当侄儿送钱来,时不时去草原各部就去打打秋风,实行减丁政策。 那种挥霍无度且趾高气扬日子,现在想起来就像一场遥远奢侈的梦。 然而,所有美梦都被来自北方草原惊雷震碎了。 “蒙古…铁木真…”那些草原骑兵太凶猛了。 边境最先被血洗,女真人要么惨死要么成了奴隶。 草原人恨透了女真人,抓到就是各种折磨,那种绑住双手跟在马后跑,人活生生被拖死在地,磨得血肉都没了。 那是一败再败啊,野狐岭数十万大军惨败,从此长城边境各个隘口就成了摆设,人家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根本打不过也拦不住。 朝廷一路南逃,迁都到了汴京,这下国土一分为二,有的人选择回到老家白山黑水,誓要再重温祖先的勇猛,举旗抗衡草原人。 更多人受不了苦寒,谁去那冰天雪地啊,选择南下。 像他这样的数十万贵族如同丧家之犬,跟着拥挤到河南、淮北最后一块狭小地盘上。 人多地少,朝廷把汉儿土地强行抢来分给他们,可他们哪里会耕种,沉重如山的赋税种多少地都活不了,下面汉儿纷纷逃散。 女真儿郎饿了就去抢汉儿,结果激起更多人反抗。 契丹人也反了,配合鞑靼人攻打女真。 山东红袄军专杀女真人,落单的女真平民都会被围殴抢劫,上个月有个家伙出门就被乱棍打死,尸体扔进了淮河。 所谓猛安谋克特权,成了镜中花水中月。 唉,前后差距如此之大,怎是一个惨字了得。 “都给我上马射箭。” 兀烈看着眼前这群歪歪扭扭骑在马上,连弓都拉不开的国族子弟,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废物,全是废物,骑个马像娘们坐花轿,拉个弓像老汉撒尿!咱们祖辈的脸,都让你们这群软蛋丢尽了。” 他指着远处草人靶子,怒吼道:“都给看清楚了,二十步(30米),就二十步!驰马而过连发三箭,箭箭都要给我钉在草人胸口!” 大家看那二十步外靶子,脸上露出难色。 “二十步,风这么大马还颠,能射中一箭就不错了。” “你有种再说一遍来着?”兀烈一鞭子就把他抽倒在地。 怒不可遏道:“才区区二十步,你们知道祖辈是怎么射箭的吗,啊?” 他几步冲到婆卢木面前,一把将他揪起来。 “你,婆卢木,当年祖上在草原上追着辽人杀,拐子马奔袭千里,哪一箭不是隔着老远就射死人了。” “说,家里都是怎么教你的,咱女真弓二十步内专凿铁甲,箭镞像凿子一样,射进去就拔不出来,什么宋辽破甲胄跟纸糊的没两样。” 他甩开婆卢木,环视这群面带惧色年轻人,咆哮道: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就软成了这样,啊!” “就是因为这些年太平日子,把你们骨头都泡酥了,以为真能躺在功劳簿上吃一辈子,以为有了汉儿给你们种地,你们就只要提笼架鸟玩女人?” “骑射,骑射,这是咱在辽东老林子活下来的本事,是太祖皇帝(完颜阿骨打)带着三千铁骑就敢捅破辽国十万大军底气,现在倒好,全让你们就着酒喝进狗肚子里去了。” 他越说越激动,要把这十年来国势衰颓怨气都发泄出来。 “都给我上,过不去的就挨鞭子抽。” 第一批十名士兵硬着头皮翻身上马,随着令旗挥下,他们策马向草人冲去。 场面简直不堪入目。 有的士兵刚跑出十几步,就因为控马不稳,差点被颠下来;有的手忙脚乱搭箭开弓,箭矢却软绵绵飞出去,离草人还有老远就栽进了土里; 更有甚者,紧张之下连弓都拉不开满,箭矢歪歪斜斜,不知飞向了何处。 之后每一队大同小异,成绩差到没眼看。 “看看你们现在马骑不稳,是因为你们多久没真正纵马奔驰了,弓拉不开,是因为你们胳膊上的力气都耗在女人身上了,眼神飘忽,是因为你们心里早就没了狼性,只剩下兔子胆怯。” “再这么下去,别说打过淮河去抢宋人,等北边鞑靼打过来,咱们全都得完蛋,你们以为躲后面就安全了?做梦!到时候,城破家亡,男人被杀光,女人被掳走,你们,你们所有人——” 他马鞭扫过每一个士兵惊恐脸。 “都得被抓到草原上去放羊,像牲口一样被拴着,吃不饱穿不暖,挨鞭子抽,一辈子当最低贱奴隶。” “废物们,看好了!”兀烈知道光骂没用,他必须让小子们亲眼看看,什么才是女真勇士该有的样子。 他利落地翻身上马,只见马背上的兀烈,身体微微侧向射箭方向,双脚紧紧扣住马镫,腰背挺直,下半身仿佛与马匹融为一体,随着马的奔跑自然起伏。 而他上半身,尤其是双臂保持着一种松弛稳定。 “看好了,这叫侧身开弓。”他大吼一声,在疾驰中猛地侧转身体,面向一侧标靶。 一手控缰,另一只手几乎在瞬间就完成了从箭囊取箭、搭弦、拉满动作,整个动作行云流水。 “腰和肩膀一起用力,别光靠胳膊!” 第一支箭破空而去,在约莫五十步(75米)距离,精准钉进草人胸口,箭杆深入尾羽剧颤。 “好!”年轻人们大声叫好。 战马速度不减,兀烈搭上了第二支箭。 “五十步内是咱们天下,这时候马冲得快,箭带着冲劲威力最大。” 第二箭,直接命中了另一个草人头部。 他继续催马,逼近到三十步内。 “靠近了,就射面门射咽喉,一箭就要他的命。” 第三箭,稳准狠地钉入了草人咽喉位置。 三箭射完,兀烈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嘹亮嘶鸣然后稳稳停住。 他端坐马背,脸不红气不喘,目光如电扫过全场。 当真是有几分北宋末年女真人样子。 大家目瞪口呆,活见了鬼,这才是女真勇士应有的样子吗,当年就是这般破辽灭宋的?当真是恐怖如斯啊。 有人想起一些记载,靖康元年磁州之战时,河北宋兵不知死活,想要拦截信使带回赵官家割地赔款的旨意。 17名女真骑兵遭遇2000名宋军,这按理说根本没得打啊,差距太大了。 可左右两翼骑兵乘势掩之,且驰且射,箭无虚发命中宋军面部、咽喉等要害部位,吓得宋军落荒而逃。 最终打出17人追击2000宋军战果,更加让金人看不起宋军,太弱了,弱的可怜。 同时那代女真人战力太可怕了。 “耐饥渴苦辛,骑上下崖壁如飞。济江河不用舟楫,浮马而渡”。 这说明女真骑手不仅马术娴熟,还能适应极端环境,不管是崎岖陡峭崖壁,还是无舟楫江河,都能凭借骑术灵活应对,这种能力在野外作战和长途奔袭中极具优势。 且女真骑兵并非单一依赖骑射或冲锋,而是将二者高效结合。 其骑兵编队中,铁浮屠重骑兵负责冲锋破阵,拐子马轻骑兵以骑射辅助,在重骑兵冲击打乱敌军阵型后,轻骑兵趁势驰射扩大战果。 女真骑兵作战坚韧,常以百骑环绕,可裹万众方式包围敌军,再通过反复驰射与冲锋消耗对手。 就是以这种方式先后打崩辽国铁林军、西夏铁鹞子、宋国西军,威慑全天下。 “都给我记住!” “以前族人们从小就在马背上长大,在林子里追着野兽跑,用桦皮哨学鹿叫,把射箭当吃饭喝水,他们不是在营地练的,他们是在活命过程中练的。” “现在咱们没了辽东猎场,没了河北庄园,就剩下手里这把弓**这匹马,还有对岸宋人和身后鞑靼。” “不想死,不想当奴隶,就把你们那点可怜自尊都给我收起来,从今天起往死里练,练到手稳得住弓,眼瞄得准靶,腿夹得住马。” “别忘了祖辈们是靠着什么在这片土地上立足的,把这身丢掉能耐给我重新捡起来。” 面对亡国灭种危机,女真贵族们打算重新捡起血勇以挽救日益衰落国运。 不知道翻看了多少遍完颜阿骨打那一代人的英勇事迹来鼓励族人,号召后世子孙效法祖先血勇,为保卫民族生存而战。 所有女真成年男子必须回归军籍,重新纳入猛安谋克军事管理体系。 朝廷严令清查户口,防止女真人脱离军户身份,逃避兵役。 “不论贫富,但壮健者皆充军” 将骑射技艺作为女真官员升迁、赏罚硬性标准。 不会骑射的贵族子弟,不得承袭父职;地方官考核时,其辖区内女真人武备情况是重要依据。 对于考核不合格者处罚极其严厉。 “其不任役者,削其名,括其田,以授能者” 如果一个女真人被认定不具备战斗力,就会被剥夺军户身份,连赖以生存土地都会被没收,重新分配给能干的人。 除此之外,重新强调建国初期连坐法。 “队长战死,队中士卒无伤而归者尽斩” “一部受敌,余部不救者罪死” 试图用最严酷刑罚,迫使军队恢复早期凝聚力和死战精神。 禁止女真人穿汉人服饰,穿着汉人宽袍大袖,会让人丧失骑射便利和尚武精神,要求说女真语言和过简朴刚健的生活。 总之为了救国,为了恢复祖辈的荣光,破落户们想方设法要求族人再次雄起。 在一系列手段的逼迫下,女真人的战力有所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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