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十二)
当任命传到秦府时,秦钜自己都愣住了,随即他面向皇宫方向重重叩首,泪流满面。
他知道这份任命背后是怎样争议,更激发了他心中那股想要洗刷家族耻辱的决绝。
抵达蕲州后,秦钜抛开所有杂念,全身心投入到城防中。
他协助知州李诚之积极修缮城墙,督造器械,囤积粮草,操练士卒。事必躬亲,常常彻夜不眠。
然而,秦桧曾孙这个身份像一道枷锁牢牢束缚着他。
城中军民看他眼神总带着异样,他走在街上,能感受到背后的指指点点。
“瞧,那就是秦桧后人。”
“哼,做样子罢了,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大家都警醒些,别让他把咱们卖了。”
怀疑气氛弥漫全城,他每一项守城措施在人们眼中都认为是别有用心。
这种无处不在的孤立猜忌比刀箭更让人心痛,但秦钜默默承受这一切,只是更加努力任事,他也不认为金人能突破防线打到此地。
结果没想到啊,冥冥中命运自有安排,仆散安贞偏偏就绕过防线奔袭来了,率领大军将城池围得水泄不通。
他要尽快夺取此城补充粮草器械,搜刮到船只顺江南下。
战斗异常惨烈,箭矢如雨,砲石如雹。
秦钜与李诚之一面指挥守军拼死抵抗,一面不断派出信使,向鄂州(武汉)、安庆等地告急求援。
金军仗着兵锋正盛,昼夜不停猛攻。
秦钜亲冒矢石在城头奔走,哪里危急他就出现在哪里。他的身影在一定程度上稳定了军心,这位秦侩后人居然敢冒死上城墙!
城下金军大营中仆散安贞无比焦躁,他没想到这座不起眼州城,抵抗竟如此顽强。
时间拖得越久,对他这支孤军越不利,要是宋人有了防备,他还怎么突袭到临安。
麾下探子提出城中那位拼死抵抗通判秦钜,竟然是大金忠臣秦桧曾孙。
仆散安贞先是一愣,随即大笑道:“秦桧曾孙,太好了,太好了,天助我大金。”
次日,金军攻势稍缓。
一名金使来到城下,指名道姓要见秦通判。
秦钜与李城之登上城楼。
那金使在城下高声喊道:“秦通判,我家元帅久闻通判乃故秦相之后,倍感亲切,秦相当年力主和议,使南北百姓免遭战火,实乃明智之举。
元帅言道,通判若能效仿先祖之远见,开城归顺,我大金必以高官厚禄相待,绝不失侯封之赏,何必在此孤城,为那猜忌你的赵宋官家枉送性命呢。”
这番话清晰传遍了城头上下。
一瞬间所有守军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秦钜身上,看吧,金人果然来劝降了,他和金人果然有旧情。
李城之也紧张看向秦钜,手不自觉按在了剑柄上。
然而,秦钜的反应出乎所有人预料。
“金贼听着,我秦钜生是大宋人,死是大宋鬼,秦桧是秦桧,我是我,尔等休要以旧日之事污我清白,蕲州在,我秦钜在。蕲州亡,我秦钜唯有一死,以报国恩!”
这声怒吼,震撼了所有人,连金使都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居然做出了违背祖宗的决定?
李城之长长舒了一口气,重重拍了拍秦钜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可命运残酷在于它并不总是回报壮烈,坚守了一个多月,鄂州(武汉)、安庆援军迟迟未至。
城内伤亡惨重,箭尽粮绝,更雪上加霜的是守将徐挥、常用二人贪生怕死,竟在关键时刻率领部分兵马私自开城出逃。
防线瞬间崩溃,金兵从缺口汹涌而入。
蕲州,终于破了。
城内陷入了巷战,秦钜率领亲随,在街巷中与涌入金兵展开殊死搏斗,身边家丁一个个倒下。
他知道城破了大势已去,但有些事情比生死更重要。
他奋力杀回府衙,对老差役刘迪喊道:“快,去点燃仓库,绝不能让一粒米资了敌寇。”
刘迪含泪领命而去。
随后,秦钜走入后堂将妻子儿女全部召集到一起,决然道:“身为一城主官,城破我岂能苟活,今日便以身殉国。”
他亲手点燃屋舍,烈焰腾空而起,他的家人也紧随其后,一同葬身火海。
不远处,知州李城之在城破后亦自刎而死,其子李士允战死,其家眷投河自尽。
蕲州以最惨烈方式陷落了,消息传开举国皆惊。
所有人都惊呆了,秦桧后人竟以如此惨烈方式证明了他的清白。
这巨大反差充满了荒诞感。
老将赵放在听闻噩耗后,既是痛惜也是一种“我终究没有看错人”的慰藉。
远在枣阳的完颜赛不,听闻仆散安贞一路顺利,就快顺流而下了,结果被蕲州拖住了脚步,最终被迫北返,而大金北失南补战略并未能因此扭转,也不禁发出一声长叹。
更具戏剧性的是,在蕲州不远处黄梅县杨梅岭,居住着岳飞四子岳震、五子岳霆后人,想必他们当时都听说了此事,也不知心中是何感想。
此事仍没完结,更荒诞的是,正当人们以为仆散安贞回去必然是加官进爵时,没想到居然是身死魂陨,与岳飞是同样结局。
汴京皇宫,大庆殿。
完颜珣高坐龙椅,接受仆散安贞献俘和捷报:“卿家辛苦了,扬我国威于江南,此乃不世之功!”
他目光扫过宋人宗室,扫过清单上财宝数字,最后,落在了他仆散安贞身上。
没多久封赏下来了,加官银青荣禄大夫,擢升枢密副使。
名头很响,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明升暗降,兵权被巧妙分走了。
退朝后,几位平日里与他并不亲近的尚书省宰执,皮笑肉不笑地围上来道贺。
“驸马爷此番南征,真是用兵如神啊,听说对那些宋俘格外仁慈,还用了不少宋人计策?”
“是啊,还缴获甚丰,将士们都感念驸马爷恩德吧。”
“呵呵,驸马爷家族世代名将,如今更是功高盖世,佩服,佩服。”
几句看似随意恭维一下下打在仆散安贞神经上,他后背渗出了冷汗。
“听说了没,驸马爷抓了宋人宗室,一个没杀全带回来了,这是什么意思,莫非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岂止啊,他释放了数万宋人俘虏,那些人就在城外驻扎,听说只认他驸马爷,不认朝廷。”
“攻克好多城池,府库里钱财他大部分都分给手下了,这收买人心也太明显了吧。”
“他祖上就是权臣,他自己又是驸马,现在手握重兵,立下大功,啧啧,想想都可怕。”
仆散家三代名将,又是皇室驸马,手握南线重兵,平定红袄军、南征大捷后威望爆棚。
完颜珣本就因蒙古入侵吓破了胆,对握兵权臣(如之前杀胡沙虎、术虎高琪)极度不信任,认定仆散安贞有不臣之心。
而南征耗费了巨额军费,国库都快空了,却没换来压倒性胜利。
国内民怨沸腾,他急需替罪羊来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很快,嗅觉灵敏的朝臣们察觉到了皇帝心思,一些与仆散安贞有旧怨,或者单纯想借此机会讨好皇帝、撇清失败责任的官员开始行动了。
“陛下,仆散安贞俘获宋室宗亲七十余口,却不杀不辱反而好生供养,此乃何意,分明是向宋人示好,为自己留后路,其心可诛,其行可鄙!”
“陛下明鉴,仆散安贞在军中每每俘获宋人精壮,皆释放不杀,前后数万人,他还听信这些人计策,这数万降人就在城外,他们感念的是仆散安贞活命之恩。
心中想的还是宋国,万一…万一仆散安贞振臂一呼,这数万人就是他的私兵,届时,朝廷危矣,社稷危矣。”
“还有,他攻克城池所得金帛无数,却不上缴国库,大多分给了麾下将士,陛下,他这是在用朝廷钱财,收买他自己军心啊,将士们拿了他的好处还能听朝廷的吗?”
仆散安贞并非傻子,他试图自救,却走了一步最臭的棋。
他精心挑选了礼物,包括几条价值连城玉带和大量金帛,在一个深夜偷偷派人送给了宫中几位他以为能说得上话,皇帝亲宠的宦官。
“请诸位在陛下面前,为我美言几句,消除些许误会。”他恳求道。
可惜他的一举一动,在有心人监视下。
这份厚礼刚刚送入宦官手中,弹劾他的奏章就雪片般飞到完颜珣案头。
“陛下,仆散安贞勾结内侍窥探宫闱,其心可诛。”
“他这是欲探听陛下心意,图谋不轨。”
“证据确凿,他若非心中有鬼,为何要行此贿赂之事,这分明是为其谋逆做准备!”
原本那些捕风捉影嫌疑,因为这次愚蠢贿赂行为变成了“铁证”。
在完颜珣看来这坐实了仆散安贞做贼心虚,并且正在积极布局,甚至危及自己性命和皇位。
朝堂之上,气氛肃杀。
尚书省宰执们联名上奏,罗列仆散安贞数条大罪,核心便是谋反。
完颜珣看着跪在殿中,面色惨白的仆散安贞,心中下了狠心。
“非卿不忠,非朕不明。”
他需要一个人来承担南征不利责任,更需要消除这个潜在威胁,至于证据是否真的确凿,已经不重要了。
老前辈完颜构给他指明了道路。
六月初,在阴暗诏狱中,仆散安贞经历了严刑拷打。
他知道无论如何辩解都是无用功,为了不牵连更多族人,他承认了那些莫须有罪名。
审判进行很快,宰执们拿着那份沾满血污供状,向完颜珣做了最终汇报。
完颜珣拿起朱笔在处决的诏书上画了个圈,带着帝王特有的无奈与正义,再演绎前辈完颜构的表演:
“银青荣禄大夫、左副元帅兼枢密副使、驸马都尉仆散阿海(安贞)……顷者南伐,时乃奏言,是俾行鳞介之诛,而尽露枭獍之状。二城虽得,多罪稔彰……
审事情之诡秘,命信臣而鞫推,迨致款词,乃详实状。
自以积愆之著,必非公宪所容……因其方握兵权,得以谋危庙祝愿祏,事或不济,计即外奔。
前日之俘,随时诛戮,独于宋族,曲活全门,示其悖德于敌仇,豫冀全身而纳用……”
(仆散阿海出身高贵却品行不端,南伐时暴露了豺狼本性。虽然得了两座城,但罪行更多。
审查之下真相大白,他知道自己罪大恶极,国法难容……凭借手握兵权,图谋危害社稷,事若不成,就计划外逃。
之前的俘虏都杀了,唯独留下宋朝宗室,向敌人卖好,想给自己留后路……)
诏书最后是残酷判决:赐死!其两个儿子,一同处斩。
消息传出,四方震惊。
刚刚还在为攻克黄、蕲二州而欢欣鼓舞的金国军民,懵了。
在襄阳城头严防死守的宋军赵方、孟宗政,懵了。
在河北磨刀霍霍的国王木华黎,听说后也懵了。
这这难道不是南方那个赵构杀大将岳飞做法吗?历史,在此刻上演了一场极其荒诞轮回。
当年,岳飞在朱仙镇大破金军,即将直捣黄龙收复汴京时,被十二道金牌召回以莫须有罪名冤死风波亭。
如今,仆散安贞突破长江兵临宋境,立下不世之功,却被以一系列牵强附会谋逆罪证,连同两个儿子一起被赐死。
没想到啊没想到,这仆散安贞纵横一世,最终却活成了他祖辈敌将结局。
在饮下那杯毒酒前,仆散安贞是否会想起,他在蕲州城下劝降秦钜时说过的话。
是否会想起,那个宁可“违背祖宗”也要殉国的秦桧曾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