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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十)

第二日,他的案头上又堆积厚厚文书。 一摞是来自汉中军情通报与协饷公文;另一摞则是蜀地各官员诉苦文书,纷纷表示政务太难展开。 他批复完一份清淤都江堰札子,又拿起下一份军情。 “大战将起,烽烟又炽。” 崔与之走到窗前,长长叹了一口气,“一旦兵祸连结,税赋徭役必然加重,最终受苦受累的还是百姓,他们何其辛苦何其劳累啊。” 多年在广南西路与琼州做官,让他见到了小民何其艰难。 李昴英气冲冲地走进书房,连礼仪都忘了:“老师,他们太过分了,今日学生在茶楼亲耳听到有人散布谣言,说你裁汰老弱是排除异己,整顿贪官奸吏是任用私人,还说什么...说什么你克扣军饷,中饱私囊。” 年轻学子满脸通红:“他们怎能如此颠倒黑白,老师自到任以来每晚只睡三个时辰,谁人不知老师一生清廉,俸禄之外一文不取,还将自己俸禄拿出来资助贫苦学子,吃饭穿衣比寻常士绅还要简朴。” 崔与之闻言,脸上并无波澜,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还有人说老师举措失当,激变军心,说你将那些二世祖裁汰了,弄得军中人人自危怨声载道,迟早还要再生叛乱。” 崔与之示意学生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茶:“昴英,先喝口茶,慢慢说。” “学生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就说被处置的那个张都监,他克扣军饷证据确凿,如今倒成了蒙受冤屈。他家人四处活动,说他不过是受人蒙蔽毫不知情,而你却不听辩解,一意孤行,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李昴英越说越气,脸都涨红了。 “那些蠹虫阳奉阴违,对政令软磨硬抗,散布流言,说老师扰攘地方,把善政污蔑为苛政。” “哦,是吗,具体说说是哪项恶政?”老人微微一笑。 “说你严格审计财政是不近人情的小人之举,影响了官府运转。” 李昴英越说越激动,“可实际情况呢,正是因为前几任太过宽纵,才导致吏治腐败,人人都往里面伸手,让官府想修路铺桥都没钱。”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剧烈起伏,自来到此地就没顺气过,不知多少本地世家子弟给他设绊子。 “先生宵衣旰食整军经武,爱民如子,所做一切都是为了社稷安稳,为了蜀中百姓,可这些人为何要如此颠倒黑白,恶意中伤,这世道难道就没有天理了吗,学生实在为你感到不值。” 年轻人眼中充满了困惑,他所读圣贤书所信仁义礼智信,在现实面前苍白无力。 他渴望从同乡老师这里得到答案,一份能平息他心中愤懑的智慧。 崔与之静静看着激动弟子,目光温和而深邃,望向窗外庭院中那几株挺拔青竹。 “昴英,你的不平之气为师明白,当年我初入仕途,见到不平之事亦如你一般,恨不得立时辩个清清楚楚,争个明明白白。” “你先回答我,你来到成都这一年多眼见这锦官城,与为师未来之前,听闻景象相比有何不同?” 李昴英愣了一下,仔细思索后回答。 “回先生,学生虽未亲见乱时景象,但听本地人言红巾之乱时人心惶惶,市井萧条。而如今街市繁华百姓安居,商旅往来不绝。军中号令严明,士卒精气神也与以往不同,皆是先生治理之功。” 崔与之点点头:“那你走在街上可听到百姓议论?” “市井百姓多感念先生减轻赋税,惩治恶吏,称颂先生为青天。” “这便是了。” 崔与之微微一笑,“昴英,你须知这天下之人,因所处之位不同,所见之景所感之事,便截然不同。 百姓感念减负安民,是因他们得了实惠;官吏抱怨苛察扰攘,是因他们失了特权;军将散布激变军心,是因他们不能再如以往般恣意妄为。” 他拿起北方简报。 “你看北面烽烟又起,安制置筹划与夏人联合用兵。大战若起,钱粮、兵员、民夫,最终都要落在蜀中百姓肩上,若军队依旧羸弱,吏治依旧腐败,豪强依旧盘剥,一旦前线稍有失利,或是加征过度,你可知这看似繁华成都,会变成何等模样?” 他不需要弟子回答,目光如炬。 “恐怕顷刻间便是第二个红巾之乱,届时,血流成河,饿殍遍野,我等身为朝廷命官,有何面目见蜀中父老? 如今我行这霹雳手段,正是要未雨绸缪,强其筋骨固其根本,以期能在这乱世中保一方平安,此心志可对蜀中百万黎庶。” “昴英,你告诉我,他们口中为师不近人情,这个人情指的是什么?” 李昴英愣了一下:“自然是指官场上往来应酬,对同僚、对大族的关照与情面。” “不错。”崔与之点了点头。 “我裁撤的不乏世家子弟,他们靠着父辈荫庇在军中挂个虚职,吃一份空饷,平日无所事事,甚至欺压良善。 我核查府库追缴亏空,很多就是流入了他们口袋,或者被与他们勾连的胥吏中饱私囊。我若近了这份人情对他们网开一面,昴英,你告诉我结果会如何?” 李昴英思索道:“军纪无法整顿,空饷无法清除,府库依旧空虚,军队依旧羸弱。” “不仅如此。” 崔与之接口道,“若纵容此风,那些真正有战功、有能力的庶民将士会心寒,他们会觉得努力无用,攀附权贵才是正道。届时,军队还有何战力可言,一旦北方强敌破关而来,靠这些纨绔子弟,能守住这成都繁华,能护住这千万百姓身家性命吗?” “再者,我若近了这份人情,对这些人网开一面,那对于万千辛苦纳粮、服役的平民百姓,对于那些恪尽职守且清廉自守官员,又是何等不公?难道这就是人情么?” 李昴英有所触动:“这确实不公。” “所以,” 崔与之坚定道,“我们为官者心中要有一杆秤。这杆秤,一头放着是国家法度,是万千黎民百姓福祉;另一头,放着的才是个人人情私谊。若为了小部分人的人情而罔顾国法,损害百姓,这不仅是愚蠢更是犯罪。 他们骂我不近人情,这是小情罢了,为师所行乃大情,是对这蜀中千万生灵负责之情,是对社稷尽责之情,这份大情远比他们那点蝇营狗苟私情,要重得多。” 他看向李昴英:“至于那些谤言,何足道哉?” “污我专权?我之行权皆在职责之内,为办事计何曾有一事出于私心,朝廷自有明鉴。” “污我贪墨?我崔与之一生,不置产不蓄伎,清风两袖,此心昭昭日月可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污我激变?正是要防微杜渐,杜绝真正兵变,如今军纪严明,赏罚公正,大多数士卒心气已顺,少数宵小之辈怨言翻不起大浪。” “他们说他们的,我们做我们的。若因畏惧人言便畏首畏尾,踟蹰不前,则万事皆不可为矣。” “你要记住为官做事,但求上不负君恩下不负百姓,内不负此心。外间毁誉如这窗外秋风,一时喧嚣终将过去,青史之上自有公论。” 他拍了拍这位年轻弟子肩膀,语重心长。 “昴英你年纪尚轻,前程远大。今日见此事不必过于愤懑,亦不必因此对世事灰心。此事正可磨砺心性。要学那青山,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要学那明月,纵有浮云遮蔽,终将清辉洒地。” “心中正气不可泄,但行事需更增智慧,要明辨是非,而非同流合污;要坚守原则,亦要讲究策略方法。锋芒过于外露,易折;藏锋于钝,养辩于讷,方能行得更远,做更多实事。” “你看那都江堰边竹笼卵石,” “单个看去微不足道,随时会被江水冲走。但千千万万汇聚在一起就能驯服奔腾江水,造就这千里沃野。 我们做事也是如此,个人的力量是渺小的,会被流言蜚语的江水冲击。 但只要我们所做事根基扎在生民中,那么即便一时被误解,即便我本人被冲倒,但后来者会继续下去,这利国利民事就不会中断,这便是风物长宜放眼量。” 听着老师这番清风拂面教诲,李昴英心中愤懑和困惑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思考和对老师人格境界的由衷敬佩。 他站起身深深一揖:“学生明白了,谢先生教诲。” ... 就在金国西北即将大战时,金人在荆湖战场取得满载而归的主将魂断了,让前线金军士气更低落了。 莫须有再次上演。 之前中路金军主力怀着女真满万不可敌残梦,汹涌扑向荆湖防线。他们的目标是襄阳,这座被誉为天下之腰脊巨镇,是打开江南门户钥匙。 然而,他们一头撞在了前所未有铁壁上。 这道铁壁的铸造者,是南宋历代以来襄阳文臣武将,其中最重要的一任便是岳飞。 当时,伪齐(金国扶植傀儡政权)控制着襄阳、郢州(钟祥)、随州、唐州、邓州等襄阳周边六郡,南宋长江中游防线门户洞开。 岳飞主动请缨北伐,上《乞复襄阳札子》。 明确指出:“襄阳六郡地为险要,恢复中原此为根本。” 他的战略是以襄阳为前进基地,北上可图中原,西进可联川陕,南下则可固守江防。 这是一个将防御前沿从长江推至汉江乃至河南的主动战略。 他采取中心开花,逐个击破策略,首先攻克郢州,而后兵分两路,一路由张宪、徐庆率领攻随州,自己亲率主力直取襄阳。 此时交战,是宋金双方精锐兵团在鄂州(武汉)、襄阳、郾城、颍昌等地正面硬撼,金军骑兵优势明显,但岳家军步兵方阵和将领指挥能力得到了极大提升。 岳家军又在白河畔大破李成与金兀术援军,一举收复了襄阳六郡。 收复失地只是第一步,岳飞紧接着开始了更具远见经营建设,这正是南宋能倚仗襄阳的原因。 他亲自督修襄阳等地的城墙、城壕,使其更加坚固。更在周边险要之处修筑了一系列堡寨(如邓州、唐州堡垒),这些堡寨与主城互为犄角,形成了一个有纵深、多层次防御体系。 敌人来攻时,必须逐个拔除这些据点,否则就会腹背受敌。 后来所有的战略家,无论是敌人(如金国与蒙古将领)还是南宋,都无比清楚地认识到了这一点,历史证明了岳飞战略眼光准确性:得襄阳者,得江汉;得江汉者,可控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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