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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八)

细雨菲菲,汉中兴元府衙门后宅里。 四川制置使兼兴元府知府安丙躺在病榻上,面色蜡黄,浑浊双眼望着窗外细雨。 浓重药味在房间里弥漫,侍从轻手轻脚地侍立一旁,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老人已经七十三岁了,人生七十古来稀,这个年纪已是难得高寿。 老人这一生立功无数——平定吴曦叛乱,挽救川蜀于倾覆;整顿防务,让金人不敢正视汉中;剿灭叛军,北伐关中。 可以说汉中与巴蜀,能保有今日安宁,老人居功至伟。 “父亲,该用药了。”安癸仲轻轻推门而入,手中药碗冒着热气。 他小心扶起老父亲,将药勺递到老人唇边。 安丙缓缓咽下苦药:“近日边关可有急报?拿来我看。” “父亲放心,儿子都看过了,并无要紧事。” “众官员将政务都处理妥当了,他们只盼父亲好生休养,早日康复主政。” 安丙摇了摇头,望向窗外细雨:“人生百年,谁不老谁不死,我这把年纪还有什么看不开的,只是这汉中防务实在让人难以安心。” “父亲莫要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不说这些了。” 安丙打断儿子,“近来朝廷可有动静,可还有人弹劾为父里通外敌、图谋不轨?” 安癸仲连忙摆手:“自从崔安抚使在朝中为你力证清白后,再无人敢妄加非议了。朝廷深知父亲是巴蜀柱石,绝不会听信谗言。” 安丙微微点头,“好啊,汉中距临安千里之遥,一旦朝廷对这边产生疑心,局面顷刻就会崩坏,只望官家和史相能明白这个道理才好。” 陡然,安丙剧烈咳嗽,儿子急忙为他抚背。 待气息平复后,老人紧紧抓住儿子的手:“癸仲啊,为父最放心不下的还是这秦岭防线,金人亡我之心不死,若有机会定要重建外三关屏障。” “父亲说的是大散关、黄牛堡、皀郊堡?” “不错,这秦岭是天赐壁垒,但山有路谷有道,防得住才是天险;防不住便是通途。这大散关、黄牛堡、皀郊堡,便是卡在敌人喉咙上的三根硬刺。” 他微微抬手,枯瘦手指在虚空中划动,描绘一幅无形军事地图: “这第一道刺也是最硬一根,便是大散关。” “它扼秦蜀之咽喉,死死卡着陈仓道南口,要想走大军必须过这里。” “金人骑兵再凶,到了关下也得下马当步卒,拿人命来填,你要记住守大散关不在出关浪战,而在凭坚城,用强弩、滚木礌石,火油金汁都要备足。任他金兵如何叫骂挑衅,只需谨守关门耗其锐气损其兵力。只要大散关不破,金军主力就休想大规模涌入汉中。” “黄牛堡在大散关之南,天险虽险,但若被敌军奇兵突入,亦可威胁汉中腹地,奇兵可走山路绕到大散关之后,守黄牛堡重在哨探与预警。 必须在山岭多设烽燧,广布斥候。 堡内不需驻屯重兵,但需精锐,反应要快。一旦发现敌踪立即燃烽示警,同时依托堡寨节节抵抗迟滞敌军,为我兴元府调兵遣将争取时间。” “皀郊堡,在西面,” 安丙手指又移向另一边,“它守着祁山道隘口,亦是防敌偏师迂回。此堡与黄牛堡,如同大散关的两只耳朵,一东一西监听八方。三堡之间驻军要能相互策应。如此,大散关为主干黄牛为后翼、皀郊为侧翼,方能构成稳固的第一道防线。” “那第二层防线?” “第二层就在秦岭深处各个隘口,七风关、武休关、仙人关。” “就算金人突破了大散关,他们就要在秦岭崇山峻岭中艰难前行。每过一个隘口,都要付出血的代价。我军熟悉地形依托关隘节节抵抗,不断消耗敌军精力。” “记得武休关布置吗?” 安癸仲点头:“儿子记得,父亲在关前开辟了前后达三里防御地带,设置陷马坑、铁蒺藜,还在两侧山崖上修建了数十座石堡,可以用弓弩交叉射击。” “不错。” 安丙满意点头,“内三关易守难攻,任他金军铁骑如何纵横平原,到了关城之下也只能望山兴叹,我军凭此休整联络后方,待敌粮尽退兵之时,五州兵马再出山追击,只要这些关隘在手,汉中就永远有我大宋立足之地。” 从前沿关隘到腹地城池,层层设防环环相扣。 “父亲,孩儿记下了,定不负父亲所托。” 老人是巴蜀人,自从进士后曾任大竹县(达州大竹)主簿,后入临安向孝宗陈述十五条有关蜀地利弊的事,一路辗转蜀地多个县城任县丞和知县,后又调入利州路(汉中)任隆庆府通判、大安军知军等官职。 临到六十了,开禧北伐时居然遇上信王吴璘之孙吴曦叛乱,韩侂胄那边还想用计稳住他,老人联合一众义士定计将吴曦杀死,朝廷上下交相庆贺。 并带兵收回吴曦献给金人的汉中四州,重新巩固了秦岭防线。 可以说论秦岭山地防线,当世没有一人能比老人更熟悉,只要有他在,金人就不能取得太大进展,一直在内三关打转。 金人恨安丙入骨,贴出告示:“得丙首者,与绢银二万匹两,即授四川宣抚使。” “父亲还有一事,便是夏人又来信了。” 安癸仲将信中内容读给老父听。 “大夏枢密都招讨使、奉国上将军宁子宁,谨致书于大宋四川制置使安公钧鉴: 昔年陇右秋风渭水长歌,关中父老犹念汉家衣冠;今日河西血泪,贺兰烽火,天下苍生共愤金虏暴虐,子宁不才,敢以肺腑之言陈于明公之前。 自金贼窃据中原,视黎民如刍狗,苛政猛虎,赋税如蝗。关中之地十室九空,老弱转死沟壑,壮者鬻儿卖女。 子宁每巡边塞,见小民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犹望王师如旱苗望雨,其声切切,其情哀哀! 昔年贵国北伐关陇,关中父老箪食壶浆;今若旌旗北指,岂非万民翘首之期? 我大白高国虽居西陲,然唐皇赐姓,宋帝颁印,衣冠礼乐皆出中华。 金虏何物?不过辽东猎羯,沐猴而冠,僭称帝号!其掳徽钦二帝,屠汴京百姓,此仇此恨,夏宋同铭。 往昔之役,实为兄弟阋墙,今大敌当前,岂可再效鹊蚌之争? 我夏民与边境宋民,同为血肉之躯,遭此荼毒,号哭之声,上达天听。明公抚有巴蜀,仁德广被,岂忍见遗民,永坠涂炭。 且鞑靼铁骑已破西域三十六国,其势如燎原烈火。 若任由金虏困守中原,待其力竭而亡,则豺狼终将噬我夏宋,今合力灭金,非但可收复故土,更可共筑防线:贵国守潼关天险,我国镇朔方边塞,使胡骑不得南下牧马。 子宁愿以党项先祖之名起誓:若得合力破金当永为盟好,岁赠河西战马三千匹,助贵国重建铁骑。 今我军已整装待发,唯盼安公振臂一呼。若蒙允准,子宁愿亲为前驱,“为公开道,为公执鞭”。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望公速决! 大夏枢密都招讨使宁子宁顿首 大夏光定十一年八月” 信中,夏人以极其恳切语气再次邀请宋军北上,与夏军南北夹攻金国,信中描绘了宋军还师关陇一雪百年国耻的美好蓝图。 安癸仲读完,兴奋道:“父亲此乃天赐良机,金人国力日衰,两军联手必可重创之,我军亦可借此机会出关历练,让久疏战阵的将士们见见血。” “把舆图挂起来。“ 巨大北境舆图展开,安丙在搀扶下勉强坐起。 他的目光从临安扫到兴元府,从关中掠过河西,最终停留在遥远漠北。 “癸仲,你只看到了机会,为父看到的却是一个巨大漩涡,你以为夏人为何如此急切?” “请父亲解惑。” “夏国已是日薄西山了。” 老人点在夏国疆域上。 “自鞑靼崛起,夏国便成了随意宰割牛羊,今年木华黎正率军在山东、河东与金人激战,同时不断逼迫夏人出兵助战。 夏人现在是两头受气,南有金人阻路,北有蒙军压境,国内民生凋敝几乎到了崩溃边缘。” “他们来邀我攻金,绝非简单联盟,而是求救,希望我们在南线发动攻势牵制金人兵力,缓解他们的困境,同时也想多抢一块肉吃,以维系其奄奄一息国祚。” “再看金人,不错,他们确是亡国气象,中都(燕京)已被蒙古攻陷,被迫迁都汴京城,可谓根基动摇。但癸仲你记住了,困兽犹斗。” “金人虽失大半疆土,但其尚有兵力不下二十万,尤其是完颜合达、完颜赛不等名将,绝非易与之辈。听说那完颜赛不重创我枣阳、光州上万守军,且奉诏带兵解救河东,与鞑靼作战屡战屡胜,收复了晋安、平阳两城。” “我军若贸然出关直捣其关中防区,必将遭遇激烈抵抗。届时,夏人能否有效配合,我军要付出多大代价,这些都要算计清楚。” “金国如今就是一棵中空大树,看着摇摇欲坠,但推倒它仍需巨力,甚至可能被它倒下的枝干砸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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