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七)
夏人新皇帝李遵顼又利用蒙古兵攻金中都之机,发兵入侵金泾州(甘肃泾川北)和邠州(陕西邠县),进围平凉府(甘肃平凉县),金派韩王引兵救援,夏兵解围而去。
第二年六月,夏发兵攻破金保安州(陕西志丹县),进围庆阳府,被知庆阳府蒲察郑留所击退。
八月,攻破金邠州。
十一月,遵顼乘金朝内乱,发兵攻会州(甘肃省靖远县东北)为金都统徒丹丑儿所败。
十二月,发兵万余,攻破巩州(甘肃陇西县)。
夏人不止自己攻金,还要邀请宋人一起攻。
夏光定四年(1214年),夏左枢密使石庆义勇派遣使者持书到四川,约宋四川制置使董居谊发兵夹击金朝,董居谊恐其有诈,未向南宋朝廷报告。
八月,夏攻庆原、延安诸州。
西夏攻金一直连打了七年,夏光定七年(1217年)时成吉思汗准备西侵中亚大国花剌子漠,要求西夏派兵出征,被李遵顼拒绝。
十二月,成吉思汗再次出兵围攻中兴府,遵顼因蒙古进攻惊慌失措,让太子李德任留守中兴府,自己则逃至西凉避难,直到蒙古兵退,才又回到中兴府。
他发现附蒙侵金,不仅没有从中捞到好处,相反,由于蒙古不断向西夏征兵和入侵,使西夏蒙受了巨大的损失。
李遵顼有鉴于此,为了缓和同金紧张关系,主动写信要求同金议和,恢复边地互市,但遭到金宣宗完颜珣拒绝。
估计完颜珣是拉不下这个脸,连藩属国都敢进攻自己,还想议和就议和,为了大金国体面绝不同意。
这下,夏国是彻底没辙了,北方蒙古步步紧逼,只要你夏国敢停下攻金脚步又要去包围他首都,必须一刻不停继续攻金。
于是两国在西北黄土地上,进行毫无意义互相消耗。
连年战争让陕西人口锐减四成,“耕牛尽于战,粟帛竭于军”,这样下去早晚两国都要被蒙军一网打尽。
而宋那边看你们三国打得这么热闹,我这边也被金人北失南补,攻破了秦岭武休关,金军都快进入汉中了,这个仇必须要报啊,正好赵官家下令全线反击。
夏光定十年(1220)一月,甯子宁再一次写信询问南宋。
五月,宋四川安抚使安丙复信,议定宋夏同时出兵攻金,以夏兵野战,宋兵攻城。
八月,夏发兵万人攻占金会州(甘肃会宁),守将乌古伦世显投降。
金宣宗完颜珣终于看事情不对,怎么三国都来攻金了,实在扛不住啊,必须减轻一方压力,蒙古是不可能的,宋人又不答应议和,还敢不交岁币了,这怎么行!
于是命人遣使同夏议和,李遵顼反倒是不答应了。
九月,夏发兵数万,由枢密院甯子宁率领围攻金巩州(甘肃陇西县),南宋那边安丙派张威、王仕信率兵攻下定边城,与夏军会于巩州城下。
金行元帅府事,石盏合喜率兵迎战,夏兵大败,副将刘押、甲玉被俘,被迫退军。
十月,宋安丙再邀夏人共攻秦州(甘肃天水),夏人不从。
于是到今天,宋夏之间还时不时联络要不要再联合攻金。
怎么看金人都是得罪了周围所有国家,没有一个愿与他们结好的,当真是四面楚歌。
想到这里,完颜合达痛苦闭上眼睛。
皇帝完颜珣派他来西北意图明确:稳住防线,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要能把夏人挡在门外,就是大功一件。
可谈何容易。
陕西东北面,河东(山西)的蒙古人虎视眈眈,木华黎大军随时可能从草原和河东两个方向夹击陕北。
若不能在短时间内打掉夏人进攻势头,一旦让他们和鞑靼东西夹击,到时候这陕北防线这延安府,乃至整个大金西陲,都将彻底崩坏。
“必须尽快打掉夏军进攻,得找到一个地方,一个能让他们钻进来再也出不去的绝地,狠狠打,打疼他们打怕他们!”
完颜合达不敢将希望寄托在讲和上。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掠过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最终,在一个地方重重顿住,那里是夏军南下必经之路。
一个大胆且冒险的作战计划在他脑海中成形。
他知道这很难。
兵力不足、士气低落、后勤艰难。
但他更知道不能再这样被动挨打下去了,西北大军必须抽出手去与鞑靼人在河东河北迎战。
金国这艘破船四面漏水,他完颜合达要竭尽全力堵住窟窿,哪怕是用自己性命去堵。
秋风吹过洪州西夏大营,卷起旌旗。金国使者车世卿被两名西夏武士推搡带入中军大帐。
帐内炭火熊熊,驱不散那凝成实质的杀气。
正中主位上,坐着西夏大将塔哥甘普,他面色阴沉,眼神如鹰隼锐利。
旁边一员悍将,迷仆,更是虬髯戟张,手按在刀柄上就要暴起杀人。
帐内其他夏人将领没一个好脸色。
车世卿深吸一口气,整了整凌乱衣冠,不卑不亢躬身行礼。
“大金使者车世卿,奉元帅右都监完颜合达之命,拜见将军。”
“啪!”
一声巨响打断了他。
“哟,这不是上国天使么,怎么,完颜合达那条老狗没人可用了,派你个汉奴来送死?”
帐内十余名西夏将领哄堂大笑。
车世卿拱手道:“将军何必出口伤人,外臣此来,是为两国百姓...”
“破脸奴!(不知廉耻的奴隶)”
“当年我们被鞑靼屠城时,你们女真人在哪,现在知道谈百姓了,我呸!”
他大步走到车世卿面前喝骂道:“女真狗就是草原白毛风,刮来刮去说变就变,中兴府被围城里饿得人吃人,我们派去求援的使者回来怎么说,你们那个狗主子完颜永济说什么两边夷人死完了最好不过。”
“你们的心,像狐狸的窝一样有七个拐弯八个洞,每一次盟誓都是从不同洞口钻出来的谎言。”
帐中顿时炸开锅,众将纷纷怒骂。
“将军息怒,当年确实是我大金有错...”
“错?”
迷仆一把揪住他衣领。
“和你们立约,不如和沙地上的脚印立约,风一吹,沙地平了,你们的承诺也就没了。”
“跟这杂种废什么话,剁了他祭旗。”
车世卿脸色发白:“将军若杀外臣,不过逞一时之快。可曾想过,今日金国若是亡了,明日大夏当如何自处?”
“届时贵国将北、西、南三面皆被鞑靼铁骑包围,一点救都没了。”
“今日鞑靼还需贵国为其前驱,消耗我大金兵力;待我大金力竭而亡,贵国于鞑靼还有何用,怕不是下一个就灭夏吧,到时贺兰山上下必定尸横遍野。”
“雄鹰被风雪迷了眼尚能回巢,狼群见了血也知道该合力围猎,如今鞑靼人就是那场冻死牛羊的暴风雪,是那头咬疯了的恶狼,我们两家再斗下去,只会让天神看了笑话。”
“你倒会学羊叫,我问你,饿狼吃了我的羔羊,我是该先找饿狼报仇,还是先打死旁边看热闹的狗?”
迷仆刀尖划过车世卿官袍,“你们连狗都不如,狗崽子见狼来了还知道叫两声,你们呢?”
帐中一个满脸刀疤党项人将刀狠狠扎进案几:“跟他废什么话,他的舌头就像泡过奶的馕饼,看着软和,嚼碎了全是沙子。”
车世卿仰头大笑:“好啊,那诸位就等着看,等鞑靼把骆驼吃完,下一个就该宰肥羊下酒了。”
他目光扫视每一个人:
“到那时,不知诸位马刀能不能砍穿鞑靼铁甲,不知贺兰山草场够不够鞑靼马群吃上一月?”
“放屁,大白高国勇士宁愿战死!”
“战死?”
车世卿讥讽道,“你们当然可以战死,可你们女人会被掳去给鞑靼人生羔子,你们孩子会被拴在马后拖成肉泥,寺庙会被改成鞑靼人撒尿的茅坑。”
帐中死寂,只能听见粗重喘息声。
迷仆眼皮剧烈跳动,他死死攥住刀柄:
“你找死!”
“我不是在求你们。”车世卿嘶声道,“我是在救你们,大金要是完了,你们就是下一盘手把肉。”
“我家都监说了只要停战,盐池好盐随便你们卖,茶山茶叶随意你们换,还能卖给你们刀剑盔甲,一起抵挡鞑靼!”
夏人以卖西域回鹘货物和青白盐给北宋和金国谋利,谁不让他们做生意就是要他们的命,现在西辽被鞑靼人占了,夏人财路被斩断了大半,国内三百万人日子越发艰难。
一个祭司开口,“羊要给狼喂奶,你说狼敢喝吗?”
车世卿转向他,目光灼灼:“不是喂奶,是给狼牙上抹毒,我们要的不是休战,是要时间打造更多箭矢,喂养更多战马。”
迷仆暴起,一脚将车世卿踹翻在地。
“滚,回去告诉完颜合达,要想谈和让他亲自来,带着他的帅印跪在我们阵前谈。”
帐外冲进来两个武士,架起车世卿就往外拖,他大喊道:
“记住我说的,等鞑靼人踏破中兴府(银川)时,你我会在黄泉路上相见。”
迷仆狠狠啐了一口:“那我先送你去黄泉路等着。”
营帐外,西夏武士围殴被扔出来的车世卿,不知谁先唱起了古老党项歌:
“贺兰山的雄鹰啊,宁可折断翅膀,也不吃仇人扔的肉。
黄河水的鱼儿啊,宁可撞碎在礁石,也不喝敌人施舍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