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六)
赵竑要的就是这句话,脸上笑容更盛。
“好,好!有劳石统领和诸位了。”
他拍了拍石猛结实臂膀,“去,把现在不当值,在府里歇息的侍卫都叫到前院来,本公有几句话要说。”
“喏。”
石猛虽不知殿下要做什么,但命令执行得毫不含糊。
不多时,五名穿着青色戎服、精神抖擞的侍卫们便小跑着来到前院,整齐列队。
这些汉子个个太阳穴微微鼓起,眼神精悍,显然都是军中好手。
“这队弟兄负责下午岗哨,晚上还有二十人轮换。”
赵竑点点头,走到队列前。
“诸位弟兄在国公府里伙食怎样,能不能吃得饱,饭食还吃得惯不,要是不合胃口,本公让厨娘给你们改改口味。”
侍卫们面面相觑,没想到堂堂国公爷开口问这种小事。
站在排头黑壮汉子显然是队正,挠了挠头:“回殿下话,吃得饱也习惯。”
“瞎说!你分明都饿瘦了,瞧瞧这脸盘子都比月前小了一圈,再不吃好点补补身子,怕是连刀都抡不动了,还怎么护卫本公?”
赵竑皱起了眉头。
那黑壮队正愣住了,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粗糙脸颊,又低头看看自己壮硕身板。
“啊?饿瘦了,俺…俺没觉着啊。”
“门栓子,俺瘦了?”
“额不道啊,吃嘛嘛香,咋会瘦咧?”
“弗晓得,弗晓得(不知道,不知道)。”
赵竑痛心疾首道:“怎么没瘦,我看不仅是饿瘦了,怕是都饿得眼花了,这怎么行,你们要是饿得眼花看不清贼人,挥不动刀,还怎么保护本公,还怎么保护这府邸安危?”
“小恩子还愣着干甚,把箱子打开,赶紧给大家补一补。”
怀恩上前打开箱子。
刹那间,满满一箱会子暴露在众人眼前,在日光下泛着诱人光泽。
西军后人门栓子反应最快,用力捅了一下还在发懵的王黑炭:“你个瓜娃真是饿昏了头咧,连自个儿瘦了都看不出来?”
他露出一副愁苦相,“殿下圣明,俺近来也是肚里没油水,清减了不少哩。”
他这一带头,其他侍卫反应过来,纷纷开口:
“是啊殿下,小的也觉得近来气力不济。”
“俺婆娘昨天还说俺瘦脱形了。”
“需要补补,真需要好好补补。”
“这就对了嘛,实话实说才好,本公知道朝廷规制,不能私自给你们加军饷。”
“可你们救了本公的命,这功劳不能不赏,这钱是赏钱,拿去买些鸡鸭鱼肉,好好给自己补补身子,把身子骨养得壮壮的。”
“谢殿下赏。”侍卫们齐声吼道,一个个脸上乐开了花。
石猛有些担忧:“殿下,这赏赐是不是太重了,万一传出去被御史台那些人知道,怕是又要嚼舌根,说殿下你…”
“怕什么,这是赏钱,名正言顺,偶尔发一次给大家贴补点家用,谁能说出个不字?”
“临安居大不易,你们既然跟了我,我怎好看你们连家小都养不活?”
石猛抱拳沉声道:“殿下体恤,弟兄们感激不尽,日后但有差遣,刀山火海绝无二话,再有贼人来,我们兄弟就是用身子挡也绝不让殿下伤到分毫。”
“好!”赵竑要的就是这句话。
“传令,上次护卫有功受伤弟兄每人赏五十贯,其余侍卫每人赏三十贯,石统领指挥有功赏六十贯。”
“不过动静还是闹小点,这钱大家悄悄拿回家,让婆姨孩子高兴高兴就好,能不传出去,还是别传出去的好。”
石猛心领神会,蒲扇大手一挥:“殿下放心,哪个不开眼敢在外面嚼舌根胡咧咧,不用殿下动手,俺老石先给他两个大耳巴子吃,让他晓得厉害。”
...
当江南水乡宋人还在为正统争论不休,为瓦舍勾栏层出不穷的杂剧欢呼雀跃时,广袤北方大地早已是一片血肉磨坊。
从西边陇右高原到东边大海,从中原到边塞,没有一寸土地能得安宁,战火与硝烟构成最残酷底色。
金国,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女真王朝,正陷入一场四面开战绝境之中。
就如陷入泥潭巨人,四肢被牢牢缚住,身上还插满了刀子,每一刻都在流血都在哀嚎。
最致命伤口来自鞑靼。
自盲骨子(对蒙古蔑称)的大汗成吉思汗挥师南下,旧都中都(燕京)陷落,皇帝仓皇南迁汴京开封。
如今,在太师国王木华黎的统率下蒙古铁骑正肆虐河东(山西)猛攻太原、平阳等坚城,意图彻底扫清金国在黄河以北势力。
河北、山东大部已沦为焦土,金国政令不出州县,盗匪、义军、蒙古游骑往来纵横。
红袄军烽火在山东、河北大地此起彼伏。
李全杨妙真夫妇,彭义斌等豪杰时而反金时而抗蒙,将这金国后院搅得天翻地覆,税赋兵源几近枯竭。
南宋自不必说,金军由大优势转为僵持,双方还在厮杀。
而这还不是全部。
在陕北高原另一场持续了十多年消耗战正一点点榨干金国最后气力,那便是与河西番人西夏的战争。
延安府古称肤施,地处陕北高原腹地,群山环绕,延河穿流地势险要,本是遏制北方游牧民族南下的战略要冲。
范仲淹当年在此整军经武,修葺寨堡,构建了一套严密的防御体系来抵抗夏人铁骑。
那句“衡阳雁去无留意”似乎还在风中回**。
可如今物是人非,守卫这里的不再是宋军,而是内忧外患的金军。
1221年五月,能征善战的将领完颜合达被任命为延安府知府,兼任元帅右都监职务。
他从南线荆湖战场与宋军血战归来,征尘未洗,便被一纸调令扔到了这西北苦寒之地,应对夏人无休无止进攻。
皇帝完颜珣给他的命令再明确不过:稳住西北防线,不惜一切代价挡住夏人进攻!
府衙内烛火摇曳。
完颜合达正对军事地图凝神思索,一名亲兵急匆匆闯入,单膝跪地声音急切:
“禀都监,前方哨探回报,对面河西番人(金人对西夏蔑称)营寨,这几日又在大量囤积粮草调动兵马,看动向怕是又要向我鄜延大举进犯了。”
“嘭!”
完颜合达一拳砸在案上,怒骂道。
“这该死的夏狗自家都被盲骨子捅成筛子了,不去找正主报仇,反倒像疯狗一样咬着大金不放,真是岂有此理!”
“不就是当年大金没帮他们抵挡盲骨子吗,这番人便如此记仇,非要与大金拼个你死我活。”
“再派人去那边一趟,带上本都监亲笔信,就说我完颜合达请他们再谈谈。”
那亲兵脸上露出难色:“都监,这已经是本月第三拨了。前前后后咱们派去的人,没有二十也有十五六回了。可那番人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啊,任凭咱们说破天,他们就是不肯罢手,反而攻势一次比一次狠…”
完颜合达何尝不知?
他只是不甘心,不甘心看着大金在这西北边陲被昔日看不上眼的夏狗持续放血。
他疲惫地挥挥手:“派,再派,只要还有人能跑马就给我派,告诉使者,只要夏主肯停手,哪怕…哪怕是我完颜合达亲自去他们兴庆府赔礼道歉求他们,也成。”
亲兵不敢再多言,低低应了声,转身离去。
空**厅内只剩下完颜合达一人。窗外,是陕北八月带着凉意夜风,吹得旌旗猎猎作响,仿佛鬼哭。
他走到窗边,看北方是西夏军营,更北方是蒙古铁蹄诞生地,从辽东到西域正席卷万里疆域,当真是气吞万里如虎。
一股无力感将他紧紧包裹。
“风雨飘摇,当真是一派风雨飘摇啊。”
“要是当初出兵助夏就好了,如今也不会这样难。”
他的思绪不由得飘回了十六年前(1205),那时草原上的雄鹰铁木真已经整合了蒙古各部,磨亮了爪牙。
他挥出的第一刀斩在了夏国身上,为的就是打服夏人,减少攻金的后顾之忧,毕竟夏是金国的藩属国。
第一次劫掠,蒙古破力吉里寨又掠落思城,月余而还。
但狼的野心,已经暴露无遗。
紧接着,建立大蒙古的第二年(1207),蒙古再次来攻,围攻北方重镇斡罗孩城,因西夏坚守而退,彼时成吉思汗意识到了攻城战的困难,这不是草原人骑兵攻杀那样。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1209年,蒙古灭掉了耶律阿保机后人耶律大石建立的西辽,从那里得到了大批工匠并学习到了攻城技术。
这一下蒙古人就不简单是个草原骑兵了,于是铁木真发动了第三次对夏战争也是决定性征伐。
蒙古大军击败名将嵬名令公,从克夷门**,带着投石机和云梯黑压压围了西夏都城中兴府(银川)。
铁木真引黄河水灌城,中兴府城墙都泡得发涨,眼看就要塌了。
西夏皇帝李安全实在撑不住,只好把女儿送给成吉思汗当妾,跪着向蒙古称臣,还发誓要帮蒙古打金国。
可在被围攻都城前,李安全恐慌急向宗主国金国求援。
金国皇帝完颜永济(卫绍王)说:“敌人相攻,吾国之福也,何患焉?”
(敌人互相攻打,是我们国家福气,有什么好担心的?)
这种做法彻底寒了夏人的心,你就是这样当大哥的?
当年夏国经历了平夏城大败,快被宋哲宗赵煦灭国时,辽国天祚帝耶律延禧他爷爷辽道宗可是伸出了援手,威胁宋不准再进攻夏,夏国这才喘过一口气。
现在大白高国(夏国)认金国当小弟,你不帮忙还说风凉话,太不是东西了。
你不帮我,好,那我就去找更粗大腿抱。
从此,西夏从抗蒙盟友变成了联蒙攻金的急先锋,把所有的怨气都化作了对老大哥的疯狂报复。
1210年,西夏襄宗李安全派骑兵悍然突袭金国葭州(陕西佳县),杀掠吏民。
金国自然不甘示弱,立刻派军反攻,可那时候金军早就不是当年灭辽破宋的铁浮屠了。
蒙古人在长城外不断袭扰,国内女真贵族享乐不尽,谁家子弟吃撑了才去骑马射箭,是山珍海味不好吃吗。
于是金军战斗力垮掉了,连夏军都拿不下,双方打的有来有回,今天你烧我粮仓,明天我屠你边堡,后天对你牧民动手。
一年两场大战和无数小战,没完没了,两国牧民与百姓都是痛苦不堪,连放牧种田都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