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nsee
图文公开

第28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四)

蜀学强调权变、注重实际效果,指出理学将复杂政治问题简单化为道德问题,司马光与程颐都一样,认为大宋官员道德不高。 他们认为北宋积贫积弱根本原因,不在于法令不完善,也不在于财政不充足,而在于整个士大夫阶层道德败坏。 官员们追逐名利、结党营私、欺上瞒下、缺乏廉耻。 他们觉得国家这艘船出了问题,不是因为船的设计(制度)或燃料(财富)不行,而是因为船员(官员)的心术坏了、方向错了。 既然病因是道德问题,那么唯一解药就是道德重建。必须先正人心,才能革弊政。 司马光认为治理天下关键在于以德任官,即选拔有德行的人来做官,而不是擅长理财、用兵等术的人。 他反对王安石变法,一个核心理由就是新法(如青苗法、市易法)是在与民争利,这种做法本身就会引诱和助长官员的贪欲,进一步败坏道德,是饮鸩止渴。 另外司马光没有认为王安石品德不行,而是向你我这样品德好的士大夫太少了。 你那些财政政策根本行不通,反而会坏事,毕竟你王安石只有区区一人,那在地方上一个州府,一个县城中能有一两个王安石吗? 司马光对王安石说:你停止财政变法吧,和我一起来提高官员们的道德素质。 事实证明王安石停不下来了,因为急迫变法的不是王安石,而是宋神宗,他急切要看到成果。 并且在之后宋夏战争中多次瞎指挥,不听前线将领种谔的建议,远程遥控五路伐夏、永乐城之战等等大型战役,结果都是大败。 他本人气死了不说,还把王安石担骂名好不容易积攒下的家底全给败光了。 所以司马光、文彦博等人也不是傻子,明白王安石也不容易,人家不敛财不享受,妻子也只有一个,他官至宰相,却从未用权力为自己谋取田产豪宅。 他吃饭时,只吃眼前的那道菜,无论好坏。 家人故意把肉丝放得离他远些,把清淡菜放在他面前,结果他真的只吃眼前菜。 更苦的是连儿子也因为卷入旋涡死了,年仅三十三岁。 无法否认基本事实是王安石是一个在个人品德上几乎毫无瑕疵的纯粹士大夫。 王安石所做的一切,其出发点绝非为了个人权力或财富。 他追求的是心目中那个富国强兵崇高理想,用当时的话说,大家争论的是术而非道,守旧派都承认王安石心术本正,只是其方法错了,且一意孤行拒绝调和。 司马光曾言:“介甫(王安石)无他,但执拗耳。” 旧党领袖们深知对手王安石,也是官家赵顼(宋神宗)的一个工具。 需要他时称其为师臣,将改革重任全权托付;一旦改革引发巨大反对,威胁到皇权稳定,便毫不犹豫地将其罢免以平息众怒。 要是宋夏战争,宋赢了,那王安石绝不会被赵构用来背北宋灭亡的锅,当时赢面很大,偏偏你一个不懂军事的要乱指挥。 你这个赵官家绝对不是好人啊,我们都看滴明明白白。 他们不好直接骂赵官家,只好在谥号上动手脚。 宋神宗这个“神”字,官方解释说是: 民无能名曰神:百姓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称赞他的功绩(因为他太伟大了)。 应变无方曰神:应对变化不拘一格,神妙莫测。 能敬鬼神曰神:能够敬奉鬼神。 神这个字天然带有一种超越凡人、不可捉摸,与鬼怪玄虚相关的意味。 它不像文、武、仁、宣那样,具有明确稳定、敦厚的道德内涵。 应变无方也可以理解为:不守成规,独断专行,政策多变,让臣子无法捉摸、无法跟进。 民无能名曰神也可以理解为:他的所作所为过于高远玄虚,脱离了百姓实际生活和感受,以至于大家根本无法理解和认同。 这个神与唐玄宗的玄是一个意思。 唐玄宗前期英明神武,开创盛世;后期昏聩,搞得天下大乱。大家给他玄宗,也是说他这个人太复杂太矛盾,前后反差太大像个谜一样。 宋神宗也一样,他雄心勃勃想强国,结果变法搞得天下沸腾,党争激烈,好心办了坏事,所以他这个人也很谜很神。 在普通人眼里,神就是和神仙鬼怪联系在一起,绝对不是什么好谥号。 司马光等人阴阳怪气说他神神叨叨、神鬼莫测,不可理解,尽干不靠谱的事,搞出一大堆谁也没听过的新规矩。 比如青苗法,村民在青黄不接时官府借钱给你,秋收后要你还利息。 想法是好的,但执行起来,下面的奸诈贪官硬逼着你借钱,利息还高,还不上就抓你。 比如免役法,以前你家要出人去给官府白干活(修路、当差),现在可以交钱代替,听着是自由了,但穷人家哪来的钱,反而负担更重了。 两个要弄好需要下面官吏执行力,而北宋地方恰恰就没有,给了他们这个借口反而会去敲诈小民。 因为赵官家担心地方实力太强会再次藩镇割据,于是设置一大堆官职来互相掣肘,导致人浮于事,事情你推给我,我推给你,大家混着混着就过去了,一个月照样领丰厚俸禄。 另一边,程颐也认为士大夫们道德不行,他提出了著名理本论,认为宇宙间有一个至高无上天理。 国家混乱是因为人的私欲遮蔽了天理,因此,强国正路就是存天理,灭人欲。 做官的人必须先通过格物穷理、涵养用敬功夫,把自己变成一个内心纯粹、符合天理的人,然后才能去处理政务。 否则,能力越强,可能危害越大。 无论怎么看,王安石与司马光、程颐三人都各有各的道理,但无可否认三人都是正人君子,也包括先是反对变法后理解变法的苏轼,这些人杰都活在想改变又改变不了的时代。 朱元龙长叹一声。 “你们或溺于情,或蔽于气,已与道悖。吾辈当守先待后,谨守圣学以待来者。我们走。” 说罢,再次拂袖,在一众垂头丧气门人簇拥下离开了清流阁。 程朱理学那帮子人灰溜溜地走了,清流阁里并没就此消停。 没了共同靶子,剩下的事功学派、心学门人,还有蜀学、关学几位,互相之间大眼瞪小眼。 方才同仇敌忾气势一泄,争辩声又响起。 就在这当口,外头街面上传来一阵喧闹,把阁内众人注意力全勾了过去。 “快看,快看,出来了。” 只见一穿着短打汉子,手里高高举着一本封皮册子,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嗓门亮得能传遍半条街。 “瞧见没,瞧见没,《援军义捐实录》,咱的名字可在上头哩,第七百六十三页丁二郎捐钱六十文,白纸黑字印得清清楚楚。” 周围围上一圈人,七嘴八舌地嚷着: “给我瞅瞅,给我瞅瞅。” “哟,真有名儿啊。” “丁二哥了不得啊,这名字一上去可是要传下去了。” 短打汉子胸膛挺得老高。 紧接着就看一队人马,打着鲜明旗帜横幅,浩浩****从街那头过来。 领头的手里擎着一面旗,上面写着斗大字:“仁和绸缎庄,义捐军资一千五百贯,粗布耐穿细布软,仁和绸缎任你选。”下面还写着一大排店铺捐资与标语。 后面跟着人,好不热闹。 队伍径直停在了德顺丰粮行门口,娄世昌对着围观百姓拱手,朗声道。 “诸位乡邻做个见证,我等持义演所得钱财,前来德顺丰采买上等粮米以充前线军需,所有粮食品质、数量皆公开透彻,绝无半点含糊。” 那德顺丰管事早就得了信儿,笑得见牙不见眼,指挥伙计们搬粮过秤,嘴里还不住地吆喝。 “放心,放心,给将士们吃的,全是咱库里最好新米,咱德顺丰三代老店,金字招牌,绝不敢在这等大事上马虎。” 说着又开始给自己店铺宣传。 人群里有人嘀咕。 “嘿,这钱左手捐出来,右手又流回他们店铺手里了,合着他们一点不亏啊?” 旁边有人啐了一口。 “呸,你懂个甚,捐出去的是真金白银,卖货回来也赚不回本,这里外差价加上运输损耗,都是实打实亏空,人家图的是这个吗? 图的是这名头,你瞧瞧在这条街上一喊,明天大家都知道了,这名气花千余钱就买来了,大赚啊。” “哦,原来如此。”众人恍然大悟,纷纷点头。 这队人马采买完毕,又浩浩****开赴下一家宝仁堂药铺。 同样是那套说辞,同样是公开采买军需药材。 那宝仁堂店主更是激动,胡子都翘了起来,拍着胸脯保证。 “我家祖传方子,地道药材,药效若差半分,大家砸了这招牌,将士们用了我家金疮药保管伤口愈合得快。” 就这样,采购宣传队在临安城里转了大半日,后面跟着看热闹的百姓是越聚越多,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等到所有在名录上店铺差不多了,娄世昌清了清嗓子。 “诸位,今日在此公示,此次义演共募得善款五万三千七百八十四贯又五百二十三文。 其中,有两万一千四百贯又三百文,已按名录在城内各家义商处采买粮食、药材、裹伤布等物资,不日即将装船启运,支援两淮、京湖前线。” “剩余款项将随船队北上于沿途州县继续采买,以补军需之不足,今日在场诸位若有正要北上经商、探亲或是游学的,欢迎一路同行监督我等钱粮所用是否皆用于实处。” “我去,正好要去贩点丝货。” “某闲来无事,正想出去走走,长长见识。” “同去同去,我倒要看看,这钱是不是真花到了刀刃上。” “好,好,有诸位同行监督,我等行事更是坦**,明日辰时,东北艮山门外码头恭候大驾。” 这一番操作真真是锣鼓听声,面子十足,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大街小巷,义演捐输成了街头巷尾热门谈资。
1

评论 (0)

还没有评论

在下方写下第一条评论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