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二)
正当赵竑为传扬名声迈出一大步时,他没想到的是另一个风暴刮起来了,还刮的足以卷飞无数人。
一句“堂堂中国,要让四方来贺”迅速成了城里各地热议焦点,没人想到一句戏词能把沉寂多年的学术流派全炸了出来,连快断了香火的关学、蜀学传人都从角落里钻了出来,指着程朱理学门人鼻子骂误国。
争论由头是孔子后人跪在金人脚下,说金国才是正统,指责南宋儒生是叛乱。
这本是南宋儒学各家都不想谈起的耻辱——北方有金廷册封的孔氏后裔,南方有追随宋高宗南渡的南孔。
孔璠字文老,是孔子四十九代孙,北宋衍圣公孔端友之弟孔端操次子,靖康之变后就投靠了伪齐。
金熙宗即位后创兴制度礼乐,在上京建立了孔子庙。
到了天眷三年(1140年)下诏寻找孔子后人,为孔璠加官为承奉郎袭封衍圣公,主管奉祀事务。
孔璠死后,其子孔拯袭封。
孔拯无子,其弟孔元措于1191年(金明昌二年)袭封,现在北孔衍圣公就是孔元措。
南孔开端是孔端友,孔子第四十八代孙,北宋最后一位正式册封的衍圣公。
建炎二年(1128年),赵跑跑在扬州祭天,孔端友奉诏陪祀。
随后金兵铁骑南下,孔端友舍弃曲阜祖产,带着孔子和亓官夫人(孔子夫人)的一对楷木像(传为子贡所刻)追随赵构南渡,最终定居于衢州。
赵构为了拉拢读书人于绍兴六年(1136年)下诏,命孔端友权以衢州州学为孔氏家庙,并赐田宅。
由此,孔端友及其后代获得南宋朝廷承认,成为南方孔子后裔宗主。
现如今南孔衍圣公是孔文远字绍先,孔子第五十一世孙,绍熙四年(1193年),年仅八岁的孔文远授承奉郎袭封衍圣公。
“金人都立衍圣公自称华夏正统了,咱们还在这儿空谈天理?”
一句话点爆了各派恩怨。
程朱理学在伪学之禁后逐渐复苏,本就憋着火;浙东事功学派、陆九渊心学这些年一直被理学压着一头,早想找机会发难;
就连快绝迹的张载关学、苏东坡蜀学零星传人,也借着这股劲儿跳出来摇旗呐喊。
一时间,太学、国子监、酒楼茶坊,凡是有儒生聚集的地方就有争吵,唾沫星子能淹死人,真应了那句人脑子吵成狗脑子。
太学明伦堂本是讲学圣地,这日却被吵得像菜市场。
“简直是胡说八道,金贼立个伪衍圣公完全就是笑话,夷狄之邦懂礼义仁智吗?”
说话的是太学博士黄卓,他是黄榦的侄子,算朱熹再传弟子,,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本《四书章句集注》,恨不得砸在对面人脸上。
他对面站着的是太学助教陈果。
“黄博士这话就错了,正统不是靠嘴说的,金人敢立衍圣公,你敢去打他吗?”
“你!”
黄卓气得手指发抖。
“治国当以天理为根本,先正心诚意再修齐治平,这是朱子定下的道理,金人那是窃名,他们的学问不过是皮毛,骨子里还是夷狄凶暴,怎么配称正统?”
“正心诚意能当饭吃,能把故土收回来?”
陈果拍着堂中的案几。
“功到成处便是德,现在最该做的是练兵马、兴商业,把国力搞上去,到时候金人自然服软,这才是真道理,不像某些人,抱着本《四书》啃一辈子,连金兵长什么样都没见过,还敢妄言。”
“陈助教这话太偏颇了。”
一个戴方巾年轻儒生站出来,他叫蔡权,是蔡沈儿子,继承父亲象数学,手里拿着个算筹,其父蔡沈幼承家学,稍长师事朱熹于白鹿洞书院,为朱熹晚年最有成就弟子之一。
“家父言‘数由理生,理为数本’,国家兴衰自有天理定数,金人窃据中原不过是暂时气数,咱们只要坚守天理,总有恢复中原的一天。
你们事功学派只讲功利,不顾天理,跟那些唯利是图商人有什么区别?”
“呸,什么气数不气数。”
陈果冷笑一声,“你父算来算去,算出什么时候能收复中原了?我看是算出自己该隐居九峰,眼不见心不烦吧,叶适先生在永嘉讲学。
他说‘物之所在,道则在焉’,就是要咱们从现实解决问题,不像你们理学动不动就谈气数,说透了就是逃避现实,故弄玄虚,尽是没用的,难怪是伪学。”
黄卓接话:“此言大谬,叶适先生学说也有可取之处,但他太偏重物,忽略了理的根本!
朱子说‘天理流行,触处皆是’,父子有亲、君臣有义,这些都是天理,只要人人都守着这些理,国家自然强盛。
金人立伪衍圣公却不遵君臣之礼,弑君夺位是常事,这就是违背天理,迟早要亡。”
“那诸位都遵君臣之礼,怎么还让金人窃据中原?”
人群里突然冒出个声音,心学传人陈埙,他个子不高却眼神锐利。
“慈湖先生(杨简)说‘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正统不在衍圣公身上也不在天理上,而在大家心里,你心里都觉得偏安是耻辱,却没人敢站出来提出收复中原,就算有十个衍圣公也算不上正统。”
黄卓转头瞪着陈埙。
“休得胡说,政策是朝廷定的,做臣子的当存敬畏之心,怎么能随便非议?杨简先生心学太偏激,把心看得比理还重,容易让人放纵私欲,这就是你们心学弊端。”
“放纵私欲?”陈埙笑了。
“黄博士你们天天讲灭人欲,可你心里不希望恢复中原么?
这就是你的本心,你却不敢说出来,这才是真的违背理,二程的格物致知,格来格去把你们的胆子都格没了。”
这话戳中了黄卓痛处,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你这是歪理,格物致知是要探究事物内在道理,不是让人鲁莽行事,贸然动军,只会引来兵祸连连,小民生活艰难。”
“所以你们就苟着?”
陈埙追问,“金人就是看透了你们才敢立伪衍圣公自称正统。”
双方越吵越凶,有几个冲动太学生撸起了袖子,要动手。
城西清流阁名字取得风雅,平日里是文人墨客品茗论道之所。
这几日,却因全城热议正统之争,变得比瓦舍勾栏还要热闹。
二楼最大雅间听雨轩内一场远比太学、国子监更为激烈学派论战,正进入白热化。
在场的个个是各家学说年轻人,将来要扛起师门传承的,可以说谁要是辩论赢了,隐约代表未来谁家道统能成为主流。
坐在东首主位的是浙东事功学派青年俊杰,师从陈耆卿的吴子良(字明辅,号荆溪)。
他才二十三岁,面容精干率先发难,矛头直指理学空疏:
“今日临安童谣皆唱堂堂中国,闻之令人血脉贲张,然则,我辈士人空谈中国之名,可能挡金人铁骑否?”
他环视众人声音提高,“朱子之学析理至微,然于富国强兵之术何曾有一言半策,终日格物,格出一船军粮否?终日穷理,穷出一队精兵否?”
他说朱熹学问分析道理非常精细,但对于如何让国家富裕、军队强大,拿不出任何一条具体策略。
整天研究事物,能研究出一船粮食吗?整天探究天理,能探究出一队精兵吗?
对面程朱理学代表,师从徐侨融汇朱吕之学的朱元龙,闻言面色一沉。
他年纪稍长今年二十九,手持一卷《近思录》沉声道:“吴兄此言何其短视,治国平天下,其本在于正心诚意。
人心不正,纵有强兵巨财,不过为桀纣之资。朱子之学,教人明天理、去人欲,正是立其根本。根本既立,枝繁叶茂自在其中。岂能舍本逐末,徒务功利?”
治理国家根本在于端正思想、真诚意念。
如果人心不正,就算有强大的军队和巨大的财富,也只会成为夏桀、商纣那样的暴君作恶的工具。
朱熹学问就是教人明白宇宙规律、克制过分欲望,这是树立根本。
根本树立了,强大的国家自然就会出现。怎么能放弃根本,去追求那些表面的功利呢?
“根本、枝末?”
吴子良嗤笑一声,“朱子之根本,栽于书斋沃土,却结不出救国之实果。
叶水心先生有言:‘仁人正谊不谋利,明道不计功’,此语初看极好,细看全疏,无富民之利,仁义何以依附,无强兵之功,王道何以施行?如今北地圣裔皆奉金廷为正朔,尔等所守之根本,可能让他回心转意?”
吴子良讽刺说朱熹的根本是在书斋里培育的,结不出拯救国家实际果实。
他引用叶适批评董仲舒的话,认为完全不考虑利益和功效的仁义道德是空洞的。
不让百姓富裕,仁义靠什么存在?
没有强大的军队,王道政治靠什么实现?现在北方的孔子后代承认金国是正统了,你们死守的那个根本,能让他回心转意吗?
坐在西侧的白衣士子悠然开口。
他是陆九渊江西槐堂再传弟子,傅子云的高足名为林惟明,气质疏狂好谈本心。
“吴兄所言在理,然犹堕窠臼。”
林惟明轻摇折扇,“你等与朱子门人争‘有用’、‘无用’,仍是向外寻求。却不知问题根子在于他们那套学问本身就走错了路。”
他转向朱元龙,语带机锋。
“景云兄,贵师门格物致知之法,今日格一草木,明日格一器物,格来格去可曾格出堂堂中国气象?依我看来非但无益,反而支离。
将浑然一体大道碎割成万千片段,学者埋头其中皓首穷经,反而迷失了那颗昭昭不昧本心,
(陆九渊)象山先生云:‘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这正统首先便在吾人心中,心有此气魄,言行自有担当,何须如朱子般向外求索,艰难其途程?”
林惟明认为吴子良和朱元龙争论,还是局限在“学问有没有用”这个层面,是向外寻求答案。
他认为根本问题在于程朱理学方法论错了。
他讽刺程朱格物致知把完整世界分割成碎片去研究,学者一辈子埋头在书堆里,反而把自己那颗光明磊落初心给迷失了。
他引用陆九渊的话强调世界就在我心里,我心里就有整个世界。
心中有堂堂中国气魄,言行自然就有担当。何必像朱熹那样向外寻找,把路走得那么艰难曲折?
朱元龙面对两人夹击,深吸一口气,力持镇定。
“林兄好大口气,轻蔑先贤一至于斯,若无格物之功,如何知事物之则,若无读书之实如何明往圣之道,象山之学专务本心,废弃讲学实近于禅。
尔等所谓发明本心,与沙门顿悟有何区别,若人人皆自信本心,不学无术,岂非师心自用,肆无忌惮?届时,纲常沦丧,比金人入寇尤烈。”
朱元龙斥责林惟明口气太大,轻视前辈。
他认为不研究事物,怎么知道事物的规律,不认真读书,怎么明白古代圣贤道理。
陆九渊的学问只讲究内心,不注重学习和传授,实际上接近于禅宗。
你们所谓“发现并扩大自己的本心”,跟佛教“顿悟”有什么差别?
如果每个人都只相信自己的内心,不学习没有本事,岂不是每个人都自以为是,胡作非为?
到那时,社会秩序崩溃比金人入侵还要可怕。
林惟明哈哈大笑。
“看吧,辩不过便污蔑近禅,此乃朱子门人惯技,我且问你读书是为何、格物是为何?
若非为了涵养此心、明辨是非、毅然行之,难道是为了将书中学问,变成唇间口舌,作为攻讦异己之利器吗?”
林惟明嘲笑朱元龙说不过就扣帽子。
他反问读书、研究事物的目的是什么、如果不是为了修养自己的内心、明白是非、然后坚决地去行动,难道是为了把书本知识变成嘴上的功夫,用来攻击不同意见的人吗?
事功学派吴子良立刻声援:“林兄此言一针见血,他们岂止是支离,更是伪,昔日伪学之禁岂是无因?
满口天理人欲道德文章,可苟且偷安者,何尝少了尔等理学门人,这算不算人欲横行,这算不算违背天理?”
吴子良支持林惟明攻击理学不仅繁琐,而且虚伪。
他提起之前理学被打成伪学旧事,讽刺说理学门人满嘴道德,但苟且偷安人中不少理学门人。
这种行为,算不算是私欲横行,算不算是违背天理?
这话极为诛心,直接攻击理学门人道德操守,戳到了朱元龙痛处。
他猛地站起,脸色铁青。
“吴子良,你休要血口喷人!本学派门中自有砥柱中流之士,岂可因一二不肖否定全体,尔事功之学只知言利,与商贾何异?
陈同甫(陈亮)当年与朱子辩王霸义利,其说早已被驳斥,尔等不过拾其牙慧,鼓吹功利动摇国本,才是真正斯文败类。”
朱元龙大怒指责吴子良污蔑。
他说理学门中也有中坚力量,不能因为一两个败类就否定全体。
他反讽事功学派只知道讲利益,跟商人有什么区别,认为陈亮学说早就被朱熹驳倒了,事功学派只是捡陈亮剩下的,鼓吹功利主义,动摇国家根本,才是真正文人败类。
“哈哈哈。”
吴子良也拍案而起,“好一个动摇国本,如今国本是什么?是称臣纳贡,还是坐视中原糜烂?
尔等维护的究竟是孔孟国本,还是苟安国本?我事功之学要的是富国强兵,收复故土,尔等维护的怕是眼前富贵安稳吧。”
林惟明在一旁煽风点火。
“妙哉,明辅兄此问直指本心,朱子门人格物未能格出收复之策,持敬未能持住北上之勇。
终日所言与所行相隔何止万里,此非伪而何,依我看不如放下那些理、气的纠缠,返观自身问问自家本心,于这国仇家恨究竟是何态度。”
他讽刺理学门人研究事物研究不出收复失地策略,保持敬慎之心也保持不了北伐勇气。
说的和做的相差太远,这不是虚伪是什么,他建议理学门人不如别纠缠那些抽象概念,回头看看自己内心对国仇家恨到底是什么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