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一)
啪~~啪~~
浸了盐水的皮鞭带着风声一下又一下地抽在吴大个背上。
他趴在条凳上苦咬着牙,豆大汗珠混着血水往下淌,愣是没吭一声。
挥鞭的是吴家家主,他年过五旬的叔祖吴铸。
老爷子边打边喘着粗气臭骂:“叫你个好生不晓事的东西,为吴家招灾惹祸,我打死你个不肖子!”
“我不明白我做错了什么,值得你动用家法,好歹叫我死个明白。”
“嗨呀,你还不明白?”吴铸怪笑一声,手里鞭子又扬了起来,“那我今儿就偏要打得你明白。”
又是几鞭子狠狠抽下,打得吴景辰背上鲜血淋漓。
“你平日里斗鸡走狗,眠花宿柳也就罢了,谁家还没几个不成器子弟,大家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老人骂得口水四溅,“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昏了头去掺和那些事,那是你该沾边的地方吗,啊?你知不知道一个行差踏错,就能拖着整个吴家下水,你要我们所有人都跟着你一起死么。”
“我沾什么边了,我这是招谁惹谁了,我不服。”
老人打累了,把鞭子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端起茶杯猛灌了几口。
“你个猪油蒙了心的蠢货,还转不过弯来,你不知道史公与那人要撕破脸了吗,那小子自己拎不清轻重,真以为自己是铁打的皇子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压低,“你再跟他家有来往,就是离死不远了。”
“可不是家主你当初答应将堂妹嫁给他的吗,这会儿就不认了谁信啊,我们吴家不就该和他站在一条阵线上吗?”
老人被他这话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心里有苦说不出。
难道能跟这混账小子明讲,那是宫里杨皇后硬逼着他答应吴家嫁个女儿过去,供皇后稳住赵竑。
他敢不答应么,作为家主巴不得离这摊浑水远点。
吴家家势已经够煊赫了,过犹不及啊,这道理就像北宋名将曹彬家出了个曹皇后,高琼家出了个高皇后,足够了。
你吴家再出一个皇后别家会怎么想,会不会骂你吴家不守规矩想吃独食,赵官家心里又会怎么想,会不会忌惮你外戚势大,这分明是取祸之道啊。
但这些话,他绝不能宣之于口。
“混账东西,这里面水深着呢,也是你能揣测的。”
他只能把怒气再次发泄到吴大个身上。
“从今天起你给我禁足,没有本家主允许不准踏出院子一步,等什么时候尘埃落定了,再放你出去。”
吴大个一听,脸垮得比挨鞭子还难受。
让他这个纨绔子弟关禁闭,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别啊家主,叔祖,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错了。”他一边说一边赌咒发誓,保证自己一定洗心革面,绝不再给家族惹麻烦。
吴铸看他态度软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心中气也消了些。
“总之,以后你堂妹那边若是来借戏班、借人,可以酌情同意。但有一条,不准任何一个族人亲自参与进去。”
“这样,不管将来是谁笑到最后,我们吴家还有转圜余地,都有话说,你个蠢材明白了没有,老夫今天打你是救了你这条小命。”
“知道了,知道了,家主教训的是。”吴大个忙不迭地应承。
“嗯,”吴铸冷哼一声,“就这样跪好了,等会儿自会有人来给你上药。”
说完,他拂袖而去。
走出阴凉祠堂来到庭院,吴铸抬头望湛蓝天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唉,树大招风啊。”
作为吴家掌舵人,在史弥远与前后两位皇子的浪涛夹击下,他唯一能做也是必须做的,就是稳住船舵,绝不能轻易倒向任何一边。
吴家这艘大船历经数代,绝不能在他手上倾覆。
不求更进一步但求安稳富贵、家势不堕,这便是一个家主最大的责任。
与此同时,公府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厂公顾安将厚厚一叠算清了的账本捧到东苑花园时,只见赵竑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大石头上晒太阳,一脸悠闲自在。
旁边干儿子怀恩捧着本《夷坚志》念志怪故事。
厂公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挥手让怀恩先退到一边。
“殿下,数额都算出来了,一共是五万三千七百八十四贯又五百二十三文,这笔款子足够装满十多艘大船,运往前线了。”
赵竑懒洋洋伸了个懒腰,脸上非但没有喜色,反而有些不满。
“就这点?城里那些个大商人不是富得流油么,怎么就掏出这么点来,太不像话了!”
临安城作为天下首善之地,富商巨贾遍地。
据《武林旧事》记载,那些专门做珠宝生意的珠子行人,一次交易额动不动就上万贯。
而整个西湖更被形象为销金锅儿,意味着数不尽金钱在里面被挥霍。
“杭城富室,多是外郡寄寓之人…其寄寓人,多为江商海贾,穹桅巨舶,安行于烟涛渺莽之中,四方百货,不趾而集,自此可以成富家矣。”
支撑起这个锅的正是那些从事海外贸易的大商人,有些顶尖海商家财数百万贯。
相比之下,这五万多确实只是小钱。
厂公耐心解释道:“殿下明鉴,这次踊跃捐输的多是些小民百姓,以及那些生意规模不大的中小商人。能一家拿出一两千贯的,满打满算也就二十多家,那些真正豪富巨商几乎都没有掺和进来。”
“为什么?”赵竑疑惑问,“难道他们不想攀上吴家这棵大树吗?”
“我的殿下啊,那些大商人背后哪个没有靠山?他们的生意早就聚拢在权相门下了,哪还需要另投别家?
尤其是那些最赚钱行当里,比如盐、茶、酒、矾专卖,没有权相点头,他们连钞引都拿不到,权相就是他们最大靠山,又怎么敢明着资助你呢?”
赵竑听完,沉默了片刻。
一个商人想做大生意,没有权贵做靠山简直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且不说那些暴利官营买卖需要权贵分配额度,就是平常经商也要面对官府各种苛捐杂税、层层盘剥,以及黑恶势力骚扰。
没有靠山保着,再肥的羊也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商人献上利润,权贵提供保护,形成稳固权力-钱财同盟。
史恶人掌控朝堂,自然就成了最大、最硬靠山,天下财富通过那些依附他的商人,如百川归海般流向他那里。
有了钱,他就能拉拢更多官员,蓄养更多党羽,权势也就越发稳固。
赵竑心里盘算自己贸然去挖墙脚,恐怕非但拉不来人,反而会自投罗网。
“既然如此不如换个思路,他瞧不上的中小商人都挤到一边,那我就把这些人聚拢拧成一股绳,未必不能成事。”
“厂公啊,既然账算清楚了就多抄录几份拿去刻印。过两天,你就拿着这笔钱按名单上捐了钱的人家,去他们店里采买物资,先装满五六艘船的量。记住场面要弄大点,要让大家都看见,不过,敲锣打鼓那种虚头巴脑的就算了,咱们要的是实在。”
“还有剩下的钱不要都在临安花完,要组织船队沿着运河北上,在沿途经过各个城市都采买一些粮食、裹伤布、药材什么的。”
厂公眼睛一亮,片刻领会意图。
“殿下此计大妙,这样一来沿途军民都知道殿下心系前线,知道是谁在真心实意支持前线,这名声传扬开来,必定有更多仁人志士来投靠殿下,我们力量可就大涨了。”
赵竑严肃道:“厂公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呢,我岂是那种沽名钓誉之人,把舆图展开。”
一份《禹迹图》在赵竑面前铺开。
这些天他没事就研究这张图,沧海变桑田,但主要地名大差不差。
顺着长江往看,扬州、镇江、金陵(南京)…再往上游,江陵、襄阳、巴蜀成都等千年不变地名清晰标示。
目光落在徐州上,那座中原重镇悬于版图外被涂上敌国颜色,真是地处南北要冲,要害无比。
“徐州地方,历代...”他轻咳一声收回思绪。
此时黄河脱离流向山东入海故道,而是在几十年前被杜充人为决堤,从开封附近一路南下霸占淮河水道入海,即黄河夺淮,这使得淮河下游水系紊乱,水患频增。
而南宋与金国边界沿着东西走向的秦岭和淮河蜿蜒盘踞。
这条防线,自西向东被分成了三大战区:
西边是川陕战区,靠着秦岭天险大散关、仙人关等守着兴元府(汉中)要地,再后面便是剑阁保护富饶巴蜀盆地。
中间是荆湖战区,也是眼下战火最烈地方,地处江汉平原,能为庞大军队和人口提供充足粮食补给。
“守江必守淮,守淮必守襄”
核心就是那座襄阳府,被誉为“天下腰膂”,它卡在汉水咽喉上保卫整个长江中游命门,是防线的腰杆,这里一旦被突破,那江南和巴蜀的联系就要断了。
其两翼随州(湖北随州)、郢州(湖北钟祥),以及正被金军猛攻的北面前锋枣阳军(湖北枣阳)都是必守之地。
东边则是两淮战区,地势平坦,靠城池和水网防守。
淮南西路:庐州(安徽合肥),主要军政地,濠州(安徽凤阳)、寿州(安徽寿县)都是淮西防线重镇。
淮南东路:楚州(江苏淮安),淮东主要军政地,扼守运河咽喉。
扬州、真州(江苏仪征)是长江北岸最后防线,临安门户。
盱眙军(江苏盱眙)、滁州(安徽滁州)、钟离都是前沿据点。
“你看,”
赵竑指着地图,“运粮去襄阳走江南运河到镇江转入长江,到了湖北再溯汉水而上。支援楚州就更方便了,直接沿着运河一路北上即可。
沿途在平原多的地方买粮,在山地多的地方采购草药,这样不仅价格更便宜,更重要的是我们心忧国事的名声也就随着采买队伍,一路传扬过去了,这比只在临安花钱,效果要好上十倍。”
“好,好,殿下思虑周详,老臣这就去办,一定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
“厂公记住,对外就说这一切都是夫人竭力主张的,戏班都是他拉来的,我嘛不过是遵从夫人意思,从旁协助而已,明白吗?”
厂公心领神会,脸上露出“懂的都懂”笑容:“老臣明白,老臣明白,这都是夫人仁德。”
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