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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曲中有真意(八)

有了这个榜样,其他商家也反应过来。 “快,我们德顺丰粮行也不能落后。” “我们宝仁堂药铺也捐,多捐点。” “记清楚了,是我们四海货栈捐的。” 一时间各个商号管事们纷纷涌向捐输台,一边挤一边不忘高喊自家字号,募捐成了临安商界一场别开生面广告竞标会。 “第一位义士,城东张记肉铺张屠户,捐钱六百文。” “老张好样的,没丢份。” 那粗狂汉子哈哈一笑,抱拳环顾一周,这才心满意足退下,身影没入人群。 “码头王大铁捐辛苦钱一百文,给前线爷们买酒喝。” “王兄弟仗义。”有人喝彩,那汉子黝黑脸膛泛起红光,一路和人打招呼不管认不认识。 一位提着篮子老妪摸出铜板:“老婆子是卖炊饼的,没啥钱,捐三十文愿菩萨保佑将士们平安。” “阿婆心善,明天就买阿婆的饼。”周围响起一片赞赏。 这些市井小民捐的钱不多,三十文、五十文、一百文,但那份质朴心意和那一声声高义赞誉让这捐输充满了人情味儿。 唱喏的那人嗓门大让每一个名字都清晰可闻,然而,当商号大店家们“角逐”时,钱财分量和宣传浓度急剧上升。 “城北刘氏果脯一千贯,愿生活如蜜饯苦尽甘来,甜了又甜。” “四海货栈,捐钱两千贯,通四海之货,聚天下之义。” “悦来酒楼,捐钱一千五百贯,盼将士凯旋,来我悦来摆酒庆功。” 惊叹声一浪高过一浪,这等手笔是小市民辛苦十年也难以想象的财富。 “四海货栈赵东家,大手笔啊两千贯,高义真是高义。” 悦来酒楼陈掌柜向邻近画舫上一位中年人拱手,声音洪亮面上带笑。 “陈掌柜过誉了,你这挥手还要摆下庆功酒,高义的是你才对。”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赵兄、陈兄,二位皆是吾辈楷模。” 苏云笑道:“如今国事维艰,正需我等商贾尽一份心力。赵兄聚天下之义,陈兄摆酒庆功皆是点睛之笔,苏某云锦阁受教了。” “哪里,哪里。” 他这话既捧了对方,又不着痕迹地提了自家义举,丝毫不落下风,大家商业互捧节节攀高。 “哈哈,刘官人恭喜恭喜,今夜之后,你这蜜饯可是要甜透整个临安城了。” “姜兄谬赞了,略尽绵力,比不得德顺丰根基深厚,待会儿你出手必定是一举惊人啊。” 不管是真心觉得演出值得打赏的,还是怀着一腔热血想为抗金出份力的,或是想借此机会邀买名声的商人,甚至是希望借此与背景深厚吴家攀上关系的各色人等,都是甚为满意。 有钱的抛出银子、会子,没钱的也摸出几十文铜板放入箱中,然后在账簿上留下自己名字或外号。 负责登记的账房先生忙得满头大汗,笔走龙蛇,旁边箩筐里,铜钱、会子、碎银子以肉眼可见速度堆积起来。 大戏落幕,但由此引发的波澜才开始扩散,后方另一场没有硝烟战争已然打响。 娇俏报幕女子名为施凡梦,此刻正被一群神色急切的人团团围住,他们是城内各大酒楼、瓦舍、青楼画舫的管事人。 平日里,他们都是在各自场子里呼风唤雨的人物,现在都陪着笑脸,围着施凡梦如众星捧月。 “施小娘子,方才那曲《醉月狂歌》实在是妙绝,不知能否将词曲抄录一份,让敝楼倌人学习一二。” 熙春楼掌柜抢先开口,脸上堆满热切笑容。 “那《水调歌头》新唱法格调高雅,新颖动听,正合茶坊雅趣,施小娘子价钱好商量。”八仙茶坊管事接上。 “我们金凤阁愿出高价,只求能先一步学到那曲《太多》”一位鸨母也挤上前来。 这些人精太清楚了,这些新曲新舞简直就是一颗颗投向娱乐业的惊雷。 谁家姑娘能先一步学会,谁家场子就能脱颖而出,吸引来全城恩客看官,生意岂止是起飞,简直是要一飞冲天! 热情几乎要将施凡梦融化,各自塞钱、送上玉石首饰的,就差直接动手抢人了。 “诸位抬爱了,凡梦代戏班谢过大家盛情。”她施了一礼。 她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只是诸位有所不知,我们为了创出这些新腔新调着实是费尽了心血,那是遍查先秦《乐经》、两汉《乐府》遗谱,又走访巴蜀、荆楚,寻访各地古乐遗音。 从高渐离击筑悲歌,到魏晋嵇康《广陵散》之绝响,再到唐时李龟年《霓裳》余韵,乃至西域龟兹琵琶绝响… 无不悉心揣摩融会贯通,还在各地找那些隐居老乐师请教,光学费就花了不知道多少。” “这其中耗费的人力、财力、心力,实不足为外人道也。” “按理说,曲乐之道在于交流,本不应藏私,但是嘛…” “但是什么,施小娘子但说无妨!” “我吴家班上下百十口人也要吃饭穿衣,乐师们呕心沥血总不能让他们寒了心。” “况且,若是什么人都能轻易学了去,那这新曲,也就不新了。” 众人听得咋舌,众安桥瓦李班主道:“施娘子辛苦我们都懂,这样我出两百贯,《水调歌头》新唱法给我们聚艺棚怎么样。” 他心里打着算盘,自家勾栏有七个唱小唱班子,只要先拿到新唱法,每个勾栏多演三场,很快就能回本,连带着吸引的人气更是大赚。 “小家子气,我出三百贯,买《醉月狂歌》” “我出三百五十贯。” 报价声此起彼伏,但价格并未太高。 因为这些老江湖也存了心思:谁家买了,我派个耳朵灵的乐师来听几遍,回去慢慢琢磨曲子,未必不能复原个七八成。 施凡梦似乎看穿了他们想法,她微微一笑:“诸位,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我家东主说了今晚几支曲子权当是与诸位结个善缘,稍后便可着人抄录词曲,分赠各位。” 众人一听,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还有这等好事。 “不过嘛,从下次表演开始,我戏班排演新曲好词便不会再送了。届时,每一首新作只会单独指定售卖给一家一楼一勾栏,独家授曲,若是别家不经允许私自偷学传唱。” 她笑容依旧甜美,语气威胁道,“那就莫怪小女子背后东家不讲情面,断了今后合作之路,甚至追究到底了。” 还能这样?各大主事人心中剧震,互相交换眼神,都在飞快盘算。 “独家授权!” 这个概念在娱乐界可谓是石破天惊! 以往,哪有什么独家可言。 当年柳永柳三变的词,一旦写出来立马传遍汴京,所有青楼歌女都以能首唱他的新词为荣,大家都是争相传唱,谁也独家不了。 要想谁家不许唱,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也没这个规矩啊。 但吴家不同,人家背后有人啊,莫说有理了,就说无理,官府都会偏过去三分。 他们若真凭这一点要砸哪家场子,还真的不难,这理在权势面前,有时候就是这么直白。 想通这一层,众人热情更加高涨,这意味着谁能抢到下一首新曲独家演唱权,谁就能在未来一段时间内领先临安戏曲风向。 “施娘子,下次新曲无论如何要先考虑我们状元楼啊,价钱好说。” “我满庭芳愿出六百贯,预定下一首。” “我彩云阁出七百贯!” 场面从求购变成拍卖,价格节节攀升,最高者一曲达到一千两百贯天价,可见临安娱乐业是何等繁华与奢靡。 一个浓眉大眼汉子抱胳膊站在一旁,显得有些郁闷,他正是之前在台上高歌《精忠报国》的吴景辰,算起来是吴家旁系子弟,按辈分是小辣椒堂兄,平日也好舞枪弄棒结交三教九流,没少在城内各大声色场所游**。 最初被堂妹拉来参演,他还有些不情愿,觉得优伶之事非男儿所为。 可当他看到那雄浑词时,立马就兴奋了,觉得此曲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说什么也要抢下这个机会。 他捅了捅身边同伴嘟囔道:“嘿,怎么没人买我唱的那首,我唱得不好吗,多带劲。” 同伴忍着笑:“吴七哥,你唱得是好,可你想想恩客们是去寻温柔乡的,那是要柔柔软软的。” 吴景辰一愣,挠了挠头,想想也是这个道理。 不过,一群年轻人和市井儿郎围了过来,个个眼神发亮: “吴七哥,你唱得我们热血沸腾啊,能否教教我等?” “是啊七哥,这曲怎么唱调子如何起,那股子气势怎拿捏。” 吴景辰一看这阵势,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大手一挥又开始习惯性吹嘘: “哈哈哈好说好说,这算什么,我跟你们说唱这曲讲究的就是一个气势,想当年我家姑祖母…” 他又讲述那不知重复了多少遍的家族荣耀史。 “那时金兵疯了一样南追,情况万分危急啊,姑祖母临危不乱杀追兵,一路护着官家渡长江到江南。 历经千辛万苦才稳住大局,保住咱大宋半壁江山,要不是她老人家当年英勇果决,哪有咱们今天太平日子。” 他压低了声,俨然不想将事情闹大。 周围的年轻人们习以为常,恰到好处吹捧,这种事大家私下说说就行了,传到皇家耳朵里也不好听。 皇宫后苑御宴已然散去,大家怀揣各自心思在夜色中乘车轿汇入万家灯火。 要说今夜最开心莫过于赵贵诚了,他走在出宫甬道上脚步都有些发飘。 就在不久前,他还是一个寄居在绍兴乡下保长舅舅家、前途渺茫的乡下穷苦少年,每日里需看舅娘眼色,为生计发愁。 舅舅家那间漏雨偏房、母亲冬日里冻得开裂双手、弟弟赵与芮总也穿不暖的棉袄,这些曾压得他喘不过气的窘迫即将是碾碎的过往。 他要一步登天迈入泼天富贵行列。 只要他不犯大错,稳稳当当走过流程便能承袭沂王爵位成为大宋最顶尖贵人。 想到很快就能将母亲全氏从那清苦家中接来享福,再也不用顾忌舅娘眼色,他心中便如喝了蜜糖水美滋滋,脸上笑容怎么也抑制不住。 “哈哈哈。”他忍不住笑出声,引来轻咳提醒。 他收住笑,知道自己能有今天全靠史恩人在官家面前的力荐,自己可不能得罪他。 其他人则在谈论赵竑究竟能不能凑到钱,怕还是要求到沂王妃那里去吧,这败家子。 “终究是年轻气盛,不知深浅啊。” 史弥远离开时脸上还是那温和笑容,甚至在经过赵竑身边时还勉励了几句,“殿下心系社稷,实乃国家之福”之类场面话。 年轻人还是太年轻,太沉不住气了,不懂谁能决定你的命运。 你越是上蹿下跳,便越是显得赵贵诚那孩子安稳难得,你这块“顽石”越是棱角分明,便越能衬托出璞玉温润可人。 自己将赵贵诚这个桩子稳稳立下,许多事情就可以慢慢着手了,这盘大棋他已完全掌控,不听话的棋子该扔出棋盘了。 赵竑带笑回礼,礼节丝毫不差,不过笑容很勉强,只要细看就能看到那份害怕。 是的,在这样顶尖权相面前少有人不害怕,少有人能不恐惧,恐惧再正常不过。 轿舆刚回到相府门前,心腹管家脚步匆匆迎上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什么?” 史弥远那双半眯眼睛骤然睁开“你说义演募捐所得,粗略估算不下三万贯。” “是的相爷,各方眼线回报汇总,钱财堆积如山,三万贯只多不少。” “这不可能。” 权相大步走向书房,连睡意都没了,“立刻叫薛极、宣缯、梁成大他们来见我。” 三万贯对他而言不算什么,可对大部分人来说是一生不可企及的财富。 一个城里普通工匠或大店铺伙计,每日辛苦劳作,收入大约在200文到300文之间。 一个月省吃俭用也才挣得8贯钱,一年下来不过96贯。 这意味着他们需要不吃不喝劳作312年才能攒下这3万贯,更别提那些码头上卖苦力的脚夫日挣百文,一天收入仅仅够买二斗米,剩下钱买点盐酱糊口而已。 再看官员阶层。 一个正八品知县,明面上俸禄、津贴、职田收入等等加起来,一年总收入大约在1500贯到2000贯之间。 这意味着地方父母官,需要整整十五到二十年明面收入才能抵得上。 拿去享受,在临安顶级歌馆(高端青楼)进行一次消费,点一杯花茶就要数百文到一贯,打点老鸨、摆酒赏钱,没有一二十贯下不来。 想请动头牌名妓作陪,费用更是高达百贯级别。 而像和乐楼、熙春楼等顶级酒楼包下一个阁儿(包间)费用是五贯钱,置办一桌中等宴席需十贯,若要用上好酒、山珍海味,一桌花费五十到一百贯也是寻常。 穷苦人为了百文钱拼尽全力,富贵人家一掷千金面不改色。 这三万贯足以在顶级销金窟里夜夜笙歌挥霍上300天,那真是享受无穷,骨髓都得挥霍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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