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曲中有真意(七)
一路上,不断有百姓往西湖方向涌,嘴里还念叨着:“快走,快走,再晚就赶不上趟了。”
等赶到地方一看,万全倒吸一口凉气,好家伙,那真是人山人海,戏台搭在空地上,周围站满了人,连附近画舫都停得满满当当,船舷边扒着不少看客。
人声鼎沸,喝彩声、叫好声此起彼伏,隔着半里都能听见。
一个愣头青立功心切,提着水火棍就要往前冲:“都闪开,官差办…”
案字还没出口,万全眼疾手快上去就是一巴掌,直接把他头上皂隶帽都给扇飞了。
“蠢货你急什么,找死么。”
万全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愣头青脸上,“没看见前面是甚么光景,这时候敢炸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咱们,都给老子安生点,看看情况再说。”
“是是是,头儿教训的是,小的猪油蒙了心。”
万全不再理会他,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往人群里望,奈何人实在太多,根本看不清。
他看到旁边有棵老柳树,他手脚并用麻利爬了上去,登高望远。
这一看,饶是他眼睛立马就直了。
只见戏台上灯火通明,丝竹悦耳,一群身着淡粉、浅绿、鹅黄罗裙舞姬,正翩翩起舞。
她们手持晚开莲花,身姿曼妙舞步轻盈,围着“花心”起舞。伴随悠扬乐曲,仿佛将整个荷塘月色都搬到台上。
“是沈清荷,凌波仙沈清荷。”
那女子身段高挑,肌肤胜雪,脸上带着淡淡妆容,眉眼间有一股说不尽清雅。
她手持一朵最大莲花,舞步轻缓时如荷叶上露珠滚动;旋转时,长袖回旋似流水,裙摆飞扬如荷花绽放。
尤其是她脚下步法,看似缓慢却步步生莲,宛如真在水面上行走,难怪人称凌波仙。
“好,太好看了。”
“真跟仙女下凡似的。”
“沈仙子,她不是一直在明州吗,怎么到临安了。”
“老兄,你的消息太落后了,沈仙子早两个月前就到国公爷府上了,寻常人想见她一面都难,没想到今天能在台子上看到,真是沾了光了。”
先前一人得意笑道。
台下观众无论是引车卖浆平民,还是夹杂其中布衣书生,全都看得如痴如醉。
平时这等层次表演价格高昂得咋舌,只在深宅大院或顶级销金窟中上演,哪里轮得到普通百姓观看,现在得以大饱眼福,个个都觉得这中秋夜来得太值了。
万全也看得目不转睛,喃喃自语。
他这种捕头,平时最多在二等妓馆耍耍威风,何曾见过这等只流传于顶级权贵私邸和青楼画舫绝艺。
今日得见,简直是开了眼了。
采莲舞在悠扬筝声中缓缓结束,那筝声淙淙,如流水,与舞蹈配合得天衣无缝。
“绾绾,是苏绾绾的筝声太好听了。”
“是啊,今晚真是来值了。”
歌舞暂歇,台下百姓意犹未尽,爆发出山呼海啸般欢呼:
“再来一个!”
“仙女们别走啊。”
“还没看够呢。”
就连那些原本在湖中画舫上欣赏自家小舞的富商大贾,也被岸上热闹和绝色吸引,纷纷命船夫将画舫划近些,觉得船上演的寻常小曲也就那样。
民众的热情早已在预料中。
短暂间歇后,音乐风格陡然一转,被一阵热烈奔放、带着明显异域风情的鼓点和管乐取代。
“下一舞,《丝路胡旋》”
一个大食(阿拉伯)女子走了出来,皮肤是健康小麦色,眼睛像西域葡萄一样又大又亮。
身穿火红色胡服,上衣短小,露出纤细腰肢,裙摆宽大缀着金色流苏,腰间还挂着一串银铃。
萧玉奴脸上蒙着薄薄红纱,只露出一双勾人眼眸,顾盼之间风情万种。
“咚!”
手鼓一声重击如号令。
动了,她没有丝毫预热,纤足一点台板,开始了一场令人瞠目结舌、连续不断急速旋转。
胡旋舞,源自遥远中亚康国(乌兹别克斯坦撒马尔罕一带)通过丝绸之路传入中原的极致之舞。
它的核心,只有一个字——快。
舞裙和长长飘带在高速旋转中彻底飞扬开来,形成了一道令人眼花缭乱的华丽漩涡,那铃铛发出急促响声,与越来越快的鼓点紧密契合,敲打在每一个观众心尖上。
更令人叫绝的是她的旋转速度之快,仿佛下一刻就要脱离地面飞起来,但她的上身却始终保持挺直,脖颈修长,脸上带着从容而魅惑微笑。
“回裾转袖若飞雪,左鋋右鋋生旋风。”
台下士子忍不住吟出前朝诗句,只觉得再贴切不过。
这舞蹈没有含蓄,没有婉约,只有最暴烈、纯粹的视觉冲击和情感宣泄。
“天爷哟…”老者张大了嘴,手中糕点掉在地上浑然不觉。
“这成何体统。”
几个太学生想要斥责,一人还去捂同伴眼睛,“子安兄,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啊,这种舞蹈只会引人堕落。”
可他自己目光死死盯着那团旋转火焰,一刻也舍不得离开。
如果说前面苏轼与李白是给文人看的,那这就是给广大市井百姓看的了,真正做到了老少咸宜。
充满异域风情的狂野舞蹈配上伴奏,将全场气氛推向最**,欢呼声、口哨声、惊叹声如潮水。
“好!!”
“再快些,再转快些!”
“天勒,她不会晕吗。”
“这才是真绝色啊。”
万全早就把查封戏班、抓捕骨干命令抛到了九霄云外,他一只手跟着鼓点拍打大腿。
“头儿,咱们还抓不抓人了?”挨了巴掌的愣头青发问。
万全没好气骂道:“抓,抓你个死人头,你这憨货没长眼睛吗?看看前面这阵势,大家都看得爽快,你敢冲上去锁人?信不信他们把你撕碎了喂鱼!”
“一个月就领那三瓜两枣,你玩什么命啊,啊?”
众人纷纷点头如捣蒜,深以为然:
“头儿说得太对了。”
“就是就是,咱们犯不着触这个霉头。”
“头儿就是头儿,难怪叫万事大全,咱们跟着头儿真是跟对人了。”马屁声此起彼伏。
万全被拍得浑身舒坦,得意笑了笑。
“你们知道就好,都给老子放机灵点老老实实看戏!我告诉你们,台上的这些出一次场,没有百贯钱你都进不了场,今天要不是借光,你们哥几个下辈子都看不到。”
他咂咂嘴:“要不是老子手头有点紧,我都想扔几个铜板上去打赏了。”
手下们表面上连连称是,心里都在暗骂:“呸,抠门就抠门,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谁不知道你万扒皮雁过拔毛,还打赏,怕是恨不得从人家兜里捞点好处才是真,果然是不要脸皮。”
月上中天,清辉遍洒。
戏台上一连串精妙绝伦歌舞表演走马灯般轮番上演,看得台下万千百姓如痴如醉,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
从清丽脱俗《采莲舞》,到热情似火《丝路胡旋》,再到后来几个或柔美或激昂乐曲舞蹈,每一个节目都堪称技艺巅峰,是平日里市井小民砸锅卖铁也未必能窥见一斑的顶尖表演。
夜色渐深,当最后余韵缓缓消散,娇俏女子再次登台,她向着四方观众深深一福,脸上是感激又不舍神情:
“诸位父老乡亲,山水有相逢,盛宴终有散。今夜中秋佳会,能得诸位捧场,我吴家班上下感激不尽。”
台下响起一片意犹未尽叹息声。
“歌舞虽好终究是镜花水月,娱情一时。可在我等享受中秋明月,共赏这西湖畔太平歌舞时,却不知前方有多少老百姓在血火中挣扎,在逃亡路上哀嚎。”
“想必大家也有所耳闻,如今北边不太平,金人铁蹄再次南下,蕲州、黄州、安庆府等城池被围,家园被毁。
我们近日亲眼见到不少从荆襄、两淮一带南下的,他们拖家带口只为躲避兵灾,求一条活路,那真是连田地房子都舍弃了,有个老妇人抱着小孙子,走了三天三夜,孙子活活饿死在路上;还有个孝子为了保护母亲,被金兵砸断了腿,只能躺在路边乞讨,惨啊,太惨了。”
金人南侵消息笼罩在每个人心头,只是平日被临安繁华所掩盖,现在被血淋淋揭开。
“乡亲们。”
女子的声音带着哽咽,“我今天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今日是蕲州、黄州、安庆府的百姓在受苦受难,若我们觉得事不关己,冷眼旁观,不肯伸出援手。
那么明日,战火就可能烧到另一个地方,后日呢?金人残暴,贪得无厌,他们占了我们中原故土还不够,如今还要来抢江南这最后一片安宁地,难道我们要等到刀架在脖子上,才想起来要反抗吗?”
是啊,靖康之变这才过去百年不到,当年的惨剧,祖辈口耳相传,犹在耳边。
“是啊,那狗金贼真是没完没了。”
“占了北方还不够,还想把南方也占了去。”
“我有个远房表亲就是从黄州逃来的,说那边…唉,惨啊!”
女子见情绪被调动起来,朗声宣布:“正因如此,我家班主决定本次中秋义演所有彩头分文不取,将全部用于购置粮草、药材、衣被送往前线,抚恤将士、救济逃难百姓。”
“捧场与否全凭各位心意,决不强求,若是觉得今晚表演还值得几个彩钱,愿意略尽绵力的请到这边来,咱们排好队,一一登记在册。”
此言一出,台下爆发出更加热烈议论。
“敞亮。”一个粗豪汉子大声赞道,“戏看完了,看得痛快了才说这事儿,咱喜欢。”
他从袖子袋里摸索掏出三张面值两百文会子,“多的没有,咱这儿还有六百文就当是给前方爷们买顿酒肉。”
旁边相熟人取笑他:“张屠夫,你把这点私房钱都捐了,不怕回去你家那口子不让你上床啊?”
那屠夫把眼一瞪,梗着脖子:“胡说,爷们今儿高兴就给了怎么着,看她能拿我怎么办吧。”
竟大摇大摆率先朝着台侧走去,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有人带头,气氛便活络了,许多看了大半宿精彩表演觉得值回了价钱的百姓,也纷纷跟进。
“说得是,不能白看戏。”
“就当是给仙子打赏了。”
可人们想起北宋末年“燕云捐”,以及南宋隆兴与开禧北伐的虎头蛇尾,临安百姓们早已不是那么容易就被煽动的。
“唉,说得好听,这钱真用到前方?怕是又要被层层盘剥,肥了那些官老爷腰包喽。”一老人摇摇头,满脸不信。
“老丈说得是,当年道君皇帝不也是号召天下百姓出钱出力,说要收复燕云吗,结果怎么着,凑了金山银山,最后是去跟金人赎买了几座空城,什么叫赔了夫人又折兵,天大笑话啊。”
“可不是嘛。”
另一个商人接话道,“再看看开禧年韩相公北伐,不也是没少收起纳捐,民间钱粮被刮了一层又一层,结果,唉,又是一场大败,这钱呐捐得都让人心里发麻了。”
几次北伐的失败、几次希望后绝望、以及朝廷在财政上失信行为,让民间“捐输”完全是怀疑和麻木。
热情就是在这样一次次的失望中被消磨殆尽的。
“诸位乡亲顾虑,小女子心中明白,空口无凭,难以取信于人。”
“在此,我吴家班向所有临安父老立下字据,今夜每一位义士所捐款项无论多寡,都会清清楚楚登记在账簿上。款项用途,购置何物,送往何处皆有据可查,我们欢迎所有捐款义士一路监督。”
“待物资筹备齐全运往前线时,我们还会找人将详细账目刻印成册公开发放,让所有人都看得明明白白,知道你捐的每一文钱用在了何处。若有一文钱去向不明,我吴家班愿负全责。”
刻印账本,公开发放!
这八个字,如同惊雷在人群中炸响。
对于普通百姓而言这意味着透明,自己捐的钱第一次被清楚知道用到了何处,这前所未有做法极大地激发了信任。
而对于精明商人而言,他们瞬间嗅到了更重要的东西——商机。
一个绸缎庄东家眼睛亮了,低声对伙计道:“好机会,这是个给铺子扬名好机会啊,捐了钱,名字刻在账本上,传遍前线后方,咱们‘云锦阁’牌子不就跟着响当当了,比花几百贯在瓦舍里挂幌子还值。”
“去,捐了,记住,要不小心喊出咱家字号,懂吗?”
他塞过去一袋铜钱和几张会子。
那伙计心领神会连连点头:“东家放心,小的晓得,晓得。”
只见那伙计抱着钱袋挤到队伍后方,他脚下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惊呼道:“啊呀,我们云锦阁绸缎庄钱怎么掉了,大家让一让,让一让,可别踩坏了。”他手忙脚乱捡拾散落铜钱。
那云锦阁三个字是清清楚楚、反反复复传入所有人耳中。
“云锦阁,是清波门那边那家?”
“是他家,好家伙,捐这么多真是仁义啊。”
“以后扯布就他家了。”
不远处东家抚须微笑,满意点了点头。这一下自家仁义报国名声算是打出去了,比花多少钱做幌子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