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曲中有真意(六)
“不过,今晚总得先阻止他们继续唱吧,万一再唱些更出格的,场面更难控制。”
莫泽想了想:“这简单,咱们写一封信让那人出面阻止,他出面名正言顺。咱们只需要在信里把事情严重性说清楚,再暗示他这是史相意思,他不敢不听。”
三人对视一眼,都露出“你懂的”笑容。
李知孝提笔研墨,梁成大口述,莫泽在一旁补充,不多时,一封措辞严厉书信便写好了。
“让人快马送去袁府,务必让他快快处置!”
心腹领命而去,屋内三人陷入沉默,各自盘算如何借着此事打压异己,巩固自己在史相一脉地位。
梁成大想着,若是能借此事扳倒莫泽和李知孝,将来史相老去,相位就是自己的;李知孝则琢磨着如何在弹劾中抢占先机,让史相看到自己的能力;莫泽则在思考如何将这火引到政敌身上去。
与此同时,临安府尹袁韶府邸内一派团圆热闹景象。
袁韶今年六十岁,须发已有些花白,但精神矍铄。
桌上摆满了中秋佳肴,桂花酒香气弥漫,孩子们在一旁嬉笑打闹,气氛温馨至极。
他身着一身便服坐在主位上,看着眼前妻儿老小,脸上满是笑意。
“爹爹,这桂花酒是女儿特意为你酿的,你尝尝。”
“再尝尝这个,这是女儿特意让人从湖州带来的肥蟹。”袁韶独女袁玉年约三十五,衣着华贵,笑语盈盈地给老父夹菜。
她嫁与一富商,日子过得顺遂,唯一念想就是为儿子谋个前程。
袁韶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笑道:“不错不错,味道醇厚,比去年的还好。”
儿子袁似道自幼饱读诗书,性格沉稳,此刻正一边吃饭,一边翻看手中古籍。
袁玉凑近老父撒娇道:“爹爹,我儿阿恒也快成人了,你看能不能给他在官府里谋个差事?不用太大的官,只要体面些就行。”
袁韶脸上笑容淡了下来,摇了摇头:“玉儿,朝廷取材自有科举和恩荫,阿恒若是有本事便让他参加科举考个功名出来;若是想走恩荫,也得按规矩来。
我是临安府尹岂能徇私舞弊,安排自己人做官,传出去,爹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袁玉闻言,脸色沉了下来:“爹爹就不能通融一下吗,你在临安府说一不二,安排个小官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胡闹!”
袁韶脸色一板,“朝廷法度,岂能容你随意践踏,我身为命官更要以身作则,不能开这个先例。你别再说了,此事休要再提。”
袁玉委屈地红了眼眶,扭过头去,不再说话。
屋内气氛有些尴尬。
袁似道放下手中书,打圆场道:“妹妹,父亲说得对,阿恒年轻应该让他自己去闯**。再说科举之路才是正途,将来做官也能服众。”
袁玉哼了一声,没有搭理他。
就在这时,一个下人匆匆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书信。
“老爷,有书信送到!”
袁玉本来就一肚子气,闻言更是怒道:“没看见我们在吃家宴吗?什么书信不能明天送,真是扫兴!”
下人连忙赔礼:“大娘子息怒,送信的说事情紧急,必须交给老爷过目。”
袁似道皱了皱眉:“深夜送信怕是真有急事,父亲你还是看看吧。”
“你们继续吃,我去书房看看。”
袁韶放下酒杯接过书信,他心里有些疑惑。
今夜送来紧急书信,到底是什么事,走进书房袁韶关上房门,展开书信。
只见上面的字迹凌厉,通篇都是指责戏班唱戏煽动民心,闹得人心惶惶,要求袁韶派人去阻止,查封戏班抓捕相关人员,否则后果自负。
信的末尾,还隐晦提到“此事关乎朝廷安稳,史相已知晓,望府尹速办”。
袁韶看完书信,脸色十分难看,将书信拍在桌上骂道:“放肆,简直是放肆,梁成大这等小人也敢来吩咐老夫做事,成何体统!”
梁成大是史弥远亲信,平日里仗着权势在临安城里横行霸道,袁韶向来不与他过多往来。
他在书房里踱来踱去,心中怒气难平。
“老爷,外面有人求见,问你何时处置。”门外下人禀报道。
“让他进来。”
下人领着精瘦汉子走进书房,那人躬身道:“小人见过府尊,梁公让小人来问问府尊何时动身,西湖那边场面越来越大,再晚些怕是要失控了。”
“失控,什么叫失控,百姓们中秋佳节看场戏,抒发一下感情怎么就失控了,梁成大是不是小题大做了?”
“府尊有所不知,那戏班唱的可不是普通的戏,全是些大逆不道的戏,引得百姓聚集,不少人都在骂朝廷无能,甚至有人提到了不该说的。”
“够了!”
袁韶打断他,“此事本府知道了,不过,临安府职责是维护行在治安,戏班唱戏是否违法还需调查清楚,再者这么大的事岂能说抓就抓?”
那汉子急道:“府尊,这事儿可不能拖延啊,梁公说了,要是出了乱子你也担待不起,朝廷也会怪罪你管控不力。”
这梁成大竟然敢用朝廷来压自己,可若是按他意思去做,不仅会引起民怨,自己名声也会一败涂地。
正在两难之际,书房外传来下人声音:“老爷,徐通判派人送来消息,问你是否有要事吩咐。”
老人眼前一亮,心中有了主意。
“你回去告诉梁成大此事我已知晓。不过,府里事务繁杂,我一人难以周全。西湖归钱塘县管辖,此事理应由钱塘县处置。
我已经让人把书信送去给徐通判,让他协同钱塘县办理。你让梁成大放心,此事定会妥善处理。”
那汉子想说什么,终究还是不敢多言:“小人遵命,这就回去禀报梁公。”
汉子走后,袁韶叫来心腹:“你做的不错,把书信送到徐通判府中,就说此事事关重大,我忙于府中事务无暇顾及,让他看着处理。切记,一定要把梁成大原话转告给他,让他知道此事严重性。”
“老爷,你真要把这事推给徐通判?”
袁韶冷笑一声:“他是通判,这等得罪人的事让他去做正好。我可不想和梁成大那伙人搅和在一起,污了名声。”
“是,小人这就去办。”
徐熙府邸离袁韶家不远,不多时便到了。
徐熙今年四十多岁,身为临安通判,正六品官阶,
通判既要协助知府处理事务,又要起到监察制衡的作用,所有公文都需要知府和通判联合签署才能生效。
当年北宋建国之初,赵匡胤为了防止藩镇割据与一地主官叛乱所创造的官职。
平日里徐熙分管粮运、家田、水利和诉讼等事务,日子过得也算安稳。
徐熙正与家人赏月,听闻袁韶派人送来书信,心中有些疑惑,连忙让人把送信下人叫进来。
接过书信,徐熙仔细看了一遍,眉头紧锁沉思不语。
“相公出甚事了?”妻子问道。
“没什么大事,有些公务需要处理。”他不想让家人担心,便没有细说。
上面意思很明确,让临安府派人去盯着,记住那些人身份,看准机会搅乱现场。
可徐熙心里清楚,这事儿就是个烫手山芋。
首先,吴家不好惹,若是贸然查封得罪了吴家,日后会给自己招来麻烦。
其次,他知道史相进宫了联系不上,上面说史相已知晓此事,可徐熙根本不信。
万一自己按照意思去做,最后史相不认可,或者事情闹大了,自己岂不是成了替罪羊。
到时候责任追究下来,他这个通判难辞其咎。
“袁韶这老狐狸,倒是会推活。”
袁韶是故意把这事儿推给自己的,就是不想得罪人,不想担责任。
可他徐熙也不是傻子,怎么会接手这烂摊子。
“刑名之事按规矩,就该由司理参军先行处理才对,对,顺序不能乱。”
他唤来亲随:“去,把这封信和府尹意思转告司理参军高弘文,让他按章程处置,务必控制住局面,将影响降到最低。”
临安府下设各“曹”(相当于市局)长官称为参军。
司理参军是临安府专司刑事侦缉、审讯、监狱官职。
接到徐通判转来的信函和指令时,高弘文正在家中与妾室小酌。
看完信,他酒意醒了一半。
“入娘贼!一个个都精得跟鬼似的。”
“上头动动嘴,下面跑断腿,这明摆着是去得罪人的差事,我去,凭什么去。”
他才不想去呢,都是千军万马科举中杀出来的聪明人,他怎么会看不清其中勾当。
“西湖属钱塘县管辖啊。”
高弘文灵光一闪,“对,维护地方治安缉捕不法,本是钱塘县主责,我司理参军衙署虽有督导之责,但直接越级插手于规矩不合,对,就是这样。”
“好啊,孟岁山那老小子为了升官连亲侄女都能送出去做妾,这种事他最乐意干。”
他取来笔墨写了封措辞严厉公文,历数“戏班聚众惑众,涉嫌违反妖言惑众律条”,命钱塘知县孟岁山即刻派缉捕人员前往处置,务必控制事态,不得有误。
当信和公文送到钱塘知县孟岁山手中时,夜已渐深。
他是个典型捐官出身,靠着祖上积累财富买了个知县,一心只想捞钱和往上爬。
他正搂着名妓饮酒作乐,接到这封信先是一惊,待看清内容尤其是看到史相关注时,贼眼亮了。
非但没有感到棘手,反而喜上眉梢。
“好!好!好!”
孟岁山连说三个好字,兴奋搓手,“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上面对此不满…若我能在此事上办得漂亮果断平息乱局,岂不是入了贵人法眼,到时候升官发财指日可待。”
在他看来再大外戚还能大得过史相么,自己这知县就是捐纳给人家的下属才得来的,这可是天子脚下知县啊,不知道多少老儒考了一辈子科举连边边都沾不上。
“来人,传万尉司让他点齐三班衙役,全部带上棍锁去抓人。”孟岁山意气风发下令。
不多时县衙尉司,也就是俗称的捕头万全带着二三十名捕役、快手集合完毕。
“都听好了,西湖边有刁民戏班借唱戏为名图谋不轨,本官奉命抓人,到了地儿胆敢抗法者都锁了再说。”
“是。”众捕役齐声应道。
“都去吧,办好了重重有赏。”
于是县衙一干捕役带着快手,也就是合称的捕快们打着灯笼火把,气势汹汹直奔西湖而去,孟岁山回去搂名妓作乐,心里在想怎么为自己邀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