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曲中有真意(二)
高台上女子笑道:“方才东坡先生中秋寄远,道尽了亲人分离、壮志难酬愁绪。
而接下来我们要讲的这位大文豪,他的失意更甚,他的孤独更烈,他身处的盛世看似繁花似锦,实则暗流汹涌,他就是大唐诗仙——李白。”
“李白?”
台下有人惊呼出声,“是那个写床前明月光李太白吗?”
“听说他当年在长安何等风光,怎么会失意。”
“天宝三载四十一岁的李白,刚从翰林院被赐金放还,今夜,我们便一同走进他的长安月夜,看看这位诗仙的孤独与悲愤,请欣赏《醉月狂歌》”
话音落下,她缓缓退下。
戏台被重新布置,一道颀长身影缓步走出。
他身着半旧窄袖长袍,衣料上沾着些许尘土,边角甚至有些磨损,几缕发丝从额前垂下遮住部分眉眼。
他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不修边幅的沧桑,仿佛刚从一场大醉中醒来,又被无尽愁绪压得步履沉重。
这便是饰演李白的演员,一举一动间都透着一股天子呼来不上船的狂放。
他走到石桌前拿起那坛粗陶酒壶,拔开塞子仰头便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浸了衣料,他毫不在意,只是抹了把嘴长叹道。
“长安…长安…”
“人人都说长安是帝王之都,是功名之地,可于我李白而言不过是一座牢笼。”
“哈哈…哈哈哈…”他放声大笑。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他环顾四周目光所及,唯有地上自己被月光拉长身影。
“在这偌大长安,在这煌煌天宝,我李白竟找不到一个可对饮之人。”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他高举酒壶,向明月发出邀请,动作夸张。
随即,他指向自己影子,“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
明月无情影子无魂,这热闹,是他自己营造的一场幻觉。
台下观众刚才为苏轼兄弟的异地相思掬了一把泪,现在又被李白这更深一层的悲凉所震撼。
一些敏感文人已然蹙眉,他们品出了不同于寻常离愁的情绪。
醉意上涌,李白的思绪飘回了并不遥远的过去。
“今夜月色,倒与蜀地当年月色有几分相似。”
“昔年辞蜀地,仗剑出峨眉。”
他带着几分悠远怀念,“那时我才二十出头,心怀壮志,以为凭着一身才华、一把长剑便能闯**天下,建功立业。
渡远荆门外,浮舟望楚畿,山月随我影,江风拂我衣。
我与牧儿在清泉边共饮,与隐士在松云间同卧,醉后便题诗于山石之上,狂言要摘星斗归来。”
他眼中闪过几分意气风发:“那时不知世事艰难,只道功名如拾芥,只道天生我材必有用。我漫游吴越扁舟泛五湖,镜湖月光照我狂歌,剡溪白雪映我醉舞。
曾访贺监故宅,与友朋满座诗酒相和,不知何为失意何为飘零。”
台下的观众们听得入了迷,想象着那种无拘无束日子,一些年少轻狂书生更是眼中放光。
可这笑意转瞬即逝。
“如今想来,那般日子竟成了再也回不去的旧梦。”
“天宝元年(742),我奉诏入翰林,长安道上春风疾,马蹄踏碎杏花雨。”
“金銮殿上见明皇,御手亲授砚中墨,贵妃研墨力士脱靴,何等意气风发。那时我只道青云路近,壮志可酬,欲以笔下文墨安社稷,以胸中丘壑济苍生。
我献上《大猎赋》,愿为君王辅弼,愿为百姓谋福,以为这便是我毕生所求功名。”
他重重地将酒杯顿在石桌上,“谁曾想,两年繁华皆是梦。”
“君王只把我当作文学弄臣,让我写些《清平调》诗篇,供他与贵妃宴乐,从未给我半点参与国政机会,我狂放不羁,不屑于摧眉折腰事权贵,便得罪了高力士、杨国忠之流,他们在君王面前屡进谗言,李林甫更是视我为眼中钉,处处排挤。”
“李林甫。”
这个名字一出,台下一阵议论声。
大宋百姓对奸臣当道滋味深有体会,想起朝中那些排挤忠良、鱼肉百姓的官员,不由得感同身受。
李白情绪愈发激动,他走到戏台边缘目光扫过台下观众,仿佛在质问,又仿佛在倾诉。
“那李林甫口有蜜腹有剑,把持朝政多年,排斥异己堵塞言路,朝堂之上敢直言进谏者寥寥。
他为了巩固相位,竟主张用胡人担任边将,说什么胡人无党羽易控制,却不知这一举动早已为战乱埋下了祸根。
安禄山那贼子已是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节度使,手握重兵,占了全国边军的三成,在河北经营多年势力根深蒂固,表面对君王极尽谄媚,实则暗中囤积粮草打造兵器。
这天下,早已是风雨欲来。”
百姓想自己何尝不是生活在这样的恐惧之中。
金兵虎视眈眈,边境战事不断,朝中也有奸臣当道,谁知道眼前安宁能维持多久。
你莫不是在点我们吧?
一些听说今年二月蕲州之难的百姓,听起金兵破城后的惨状,眼中顿时泛起泪光。
“君王一纸赐金放还,便将我逐出宫门,如弃敝屣。”
“我李白一生所求并非富贵荣华,只是想为国效力为民请命,可到头来却是这般下场!”
台下一片寂静,那些怀才不遇的文人都从哭诉中看到了自己影子,心中的悲愤潮水汹涌。
“也罢,人间无知己,便与月、与影为伴。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他一边吟诵一边拿起酒杯,敬向明月又敬向自己影子,“你们虽不懂饮酒,不懂我的愁绪,却也不会背叛我,不会排挤我。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后台乐师们适时奏响乐曲,琵琶搭配羯鼓沉闷节奏。
“醒时同**,醉后各分散。”
台下的观众们早已泪流满面,他们懂孤独滋味,懂失意痛苦,懂对家国牵挂。
舞台一侧走出一位老者,他身着素色道袍须发皆白,手中拄着一根竹杖,步伐缓慢如同闲云野鹤,正是饰演贺知章的演员。
李白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季真先生?您怎么来了?”
贺知章轻轻拍了拍他肩膀:“太白,我听闻你被赐金放还,特地来看看你。”
“看我这般狼狈模样吗?”李白自嘲笑了笑,“想当年,你我在长安酒肆常同醉,共赋诗篇动帝城,你解金龟换酒,笑言‘天生我材必有用’。可如今,我这‘有用之才’,却被君王弃之如敝履!”
“太白,莫要如此消沉。”
贺知章叹了口气,眼神中满是感慨,“我已上疏请度为道士,求还乡里。陛下准了,赐我鉴湖一曲,还以御制诗赠之,皇太子率百官为我饯行。可我心中清楚,这不过是体面的送别罢了。”
他望着天上明月,声音悠远:“我活了八十四岁,见证了大唐起起落落,我见过开元盛世繁华,那时百姓幸福美满,朝堂人才济济,君王励精图治,何等令人向往。
可如今,朝政被李林甫牢牢掌控,奸佞当道,忠良被排挤,君王沉迷享乐不问政事。我老了,无力回天,只能归隐山林了此残生。”
“先生。”
李白眼中满是不舍与悲愤,“连您也要离开长安了吗?”
“太白,你本就不属于长安官场。”
贺知章轻轻摇头,“你是天上谪仙人是诗中狂客,官场的尔虞我诈、趋炎附势本就不适合你。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这才是你李白啊。”
“人生短暂如白驹过隙。我已老了,能见证开元盛世辉煌,能与你这般奇才相交,此生足矣。
你还年轻,不如仗剑天涯漫游四方,将你的才情你的悲愤,都写进诗中留传后世,你的诗比你的官职,更能流传千古。”
李白沉默了,贺知章的话让他陷入了沉思。
台下观众们也纷纷点头,想起李白那些流传千古诗篇,心中满是敬佩。
“先生所言极是。”
许久,李白眼中迷茫散去,多了几分释然,“只是,我心中仍有不甘。这大唐这天下,安禄山那贼子虎视眈眈,我怎能眼睁睁看着盛世崩塌?”
贺知章叹了口气:“太白啊,个人之力终究微薄。如今大唐积弊已深,非你我所能改变。你能做的便是坚守本心,不与奸佞同流合污,用你的诗唤醒世人。”
他转身走向后台:“太白保重,愿你前路坦**,诗魂永存!待我归隐鉴湖必当每日饮酒,遥祝你的诗篇传遍天下!”
李白深深一揖:“先生保重,白定不负您的期许。”
直到贺知章身影消失,李白才直起身。
舞台另一侧又走出两个身影。
一个身着青色长衫,面容清瘦眼神带着忧思,正是饰演杜甫的演员;另一个身着褐色短袍,身材魁梧,眼神刚毅,正是饰演高适的演员。
“太白兄。”
杜甫快步走上前,声音急切,“我们听闻你被赐金放还,特地来寻你。”
高适语气诚恳:“太白兄长安非久留之地,此处奸佞当道,留在此地只会徒增烦恼。不如随我们一同漫游梁宋(开封),远离这是非之地!”
“子美,达夫,没想到你们会来。”
“我们岂能眼睁睁看着你独自消沉?”
杜甫说道,“我虽屡次应试不第,四处干谒碰壁受尽冷眼,但我深知你的才华你的抱负。这长安不懂你,自有天下人懂你。”
高适笑道:“太白兄,梁宋一带风景秀丽,古迹众多。我们可以一同饮酒赋诗怀古伤今,岂不快哉?何必在长安牢笼中郁郁寡欢?”
李白心中一动,想起了少年时漫游吴越快乐时光,想起了与友朋诗酒相和洒脱。
“好,那就一同漫游梁宋,醉眠秋共被,携手日同行。”
他们举起酒杯对天上明月高声说道:“愿我们友谊长存,诗魂不灭。”
“干杯!”三人饮下杯中酒,脸上露出畅快笑容。
台下观众们看到这一幕,也不由得露出欣慰笑容,一些人甚至鼓起掌来。
他们为李白感到高兴,高兴他能遇到知己,高兴他能从失意中走出来。
李白放下酒杯望着长安宫阙剪影,担忧道:“只是,我们虽能远离长安,却无法远离世间。
安禄山手握重兵野心勃勃,李林甫专权误国,百姓流离失所,这大唐盛世恐怕维持不了多久了。”
“是啊,如今均田彻底崩溃,土地兼并愈演愈烈,大量农民失去土地,或成为地主佃户或沦为流民,生活困苦。
朝堂之上人才凋零,奸佞当道,决策早已失去了应对危机能力。这天下怕是要大乱了。”
杜甫也叹了口气。
“我们空有报国之心却无报国之门。只能将心中忧思寄托在诗中,希望能唤醒世人,希望这盛世不要过早离去。”
高适握紧了拳头,眼中满是悲愤。
三人沉默了,台上的气氛再次变得沉重。
他们举起酒杯再次饮酒,却喝不出半点畅快,只有无尽悲凉与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