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临安不安(十五)
赵汝述偷眼去看史弥远,希望他能出面解围,奈何史相依旧一副事不关己模样,只专注杯中沉浮茶叶。
“要说礼法,当年金人第一次南下时朝中多少官员也跟你一样,抱着金人不过是捞一把就走、只要守住黄河就能再签一个澶渊之盟的天真想法,结果呢?”
赵汝述没想到这都不放过他啊,还越说越过分了,气的肝儿疼。
“结果就是中原沦陷,千万百姓到处逃亡,当时只有李纲李太常(太常少卿掌管礼法祭祀的)力排众议。
指出金人‘十年灭辽其志不在小,必有图我中国之心’,必须早做准备坚决抵抗,绝不能心存幻想。”
“可惜啊,朝中总有些无能玩意儿抗拒听真话,一心只想着送钱送女人,要是当时大家能坚信李太常的话全力备战,哪来后来滔天大祸?”
他看着赵汝述语气充满讥讽。
“你...你看着我作甚!”
赵汝述被他这番连消带打,噎得脸色铁青,狠狠瞪他,向周围看了一眼,可惜宗亲没一个给他解围。
那宋徽宗赵佶、宋钦宗赵桓与我们关系八辈子远,远到我们祖上当穷人时可见不到汴京城赵官家。
他们丢了江山,你一个赵光义子孙是不是该把锅儿背起?
人家赵竑也没骂错啊,反正我们听得很开心,最好再骂的痛快点,把我们心里话都骂出来。
狗东西平时仗着史相权势可没少拿鼻孔看人,这会儿吃瘪了?
赵匡胤与赵光义两派后人是有深仇大恨的,都是绝命毒师赵二下毒闹的,就这还有赵廷美子孙没来参加。
当年赵光义收买太监,先人一步,排挤侄儿坐上了皇位,为了让大家支持他,聪明的小脑瓜就开动了。
赵廷美听赵二忽悠他说:“弟啊你放心,哥当完皇帝就按照金匮之盟传位给你,你死了记得要还位给德昭(赵匡胤儿子)哦,哥哥相信你会做到的,对吗?”
赵廷美一听还有这好事,当即答应下来支持赵二做皇帝,也不提什么烛影斧声赵二杀害赵匡胤的事,也不提赵二逼死了嫂子。
反正我最后要当皇帝的,至于皇位传不传给侄儿,到时候还不是我说了算,现在先糊弄住你。
结果赵二微微一笑开始操作了。
先是急匆匆北伐燕云打了个大败仗,屁股挨了一箭,架着驴车逃回宋土,辽人楞是让他逃脱了。
他回来后威望大掉,百官心里都在笑他,屁股中箭哈哈,你不是挺能的吗,能的没完了,说什么你都不听。
人家周世宗柴荣北伐燕云可是打得辽人退却的。
还抢回来雄州、霸州等地。
赵匡胤在位时先后攻灭后蜀、南唐等国,也是功劳卓著。
怎么偏偏你不听人劝,好不容易攻灭了北汉,不让将士们休息休息,分发赏钱,非要从太原一路跋山涉水去燕京城(北京)。
又不是你走路,你想过大家有多累么。
还想欺负人家辽国太后萧燕燕孤儿寡母,和你哥学那一套,没想到吧,人家还有韩德让。
头被按着打了吧。
哈哈哈哈~
百官嘴上不敢说,心里都在笑。
赵光义一想这不行啊,你们是瞧不起我啊,我这皇位快坐不稳了。
那好,我就让你们别无选择。
于是想方设法弄死了侄儿赵德昭、赵德芳,当然他的说法是大侄儿德昭是心理薄弱,自己骂他两句就自杀了,我也是很自责的。
德芳是病死的跟自己没关系。
两个侄儿没了,赵廷美这时候一看形势不对,想说自己不要继承皇位了,只求余生能安稳度过。
可惜他是退也退不了了。
哼,想逃?
毒来!
赵二就怕自己死后他还活着,于是说他勾结宰相卢多逊图谋不轨,安置于房州。
廷美挺美,美着美着就美死了。
赵光义哭喊着,侄儿与弟弟都没了,这皇位我只能勉为其难传给自己儿子了,谁赞成谁反对?
百官:我赞成。
当然后人都不是傻子,都明白其中勾当,当年是你们坐皇位,我们没办法。
平时大家顾着面子不挑破,一说破就要见真格的。
赵竑不再理会他,脸上换上悲戚神情,甚至努力挤出几滴眼泪。
“正因我之前无意读到李忠定这首旧词,想起他当年远见与遭遇,再想到现在金贼的猖狂与朝中某些人的愚蠢。
一时心情激动情难自已,才失态献上此词,言语或有冲撞惊扰佳节雅兴,儿臣请父皇恕罪。”
他这番表演先刚后柔,先大义凛然抨击金人,后又摆出追思忠良,忧国忧民模样,让人挑不出太大错处。
“皇儿快快平身,你心系社稷感念忠良,朕心甚慰,只是今日佳节莫要太过悲伤了。”
赵扩看他声泪俱下样子,温言安慰。
赵师禹等老成持重宗室也纷纷出言安慰。
赵汝述见官家都这么说了,更是气得几乎吐血,冷哼道:“马后炮,事后诸葛亮谁不会,今天美好中秋月圆夜,你非要扫大家的兴,搬出些陈年旧事危言耸听。
难道你认为在官家圣明治理下,我大宋满朝文武就没有李纲那样的忠贞之士,看不出金人之患吗?”
他这话极其阴险,试图将否定当今官家和百官的帽子扣在赵竑头上。
赵竑岂会上当,立刻反驳:“当然有,我大宋能人良将辈出,例如在场就有许多,只是其中有没有阁下就是个大问题了。”
“好,好一个能人忠臣,那不知祁国公殿下除了空谈高论,又有何高见良策,来应对这金虏之患呢?
说出来,也让我这等愚笨之人,学习学习。”
赵汝述被一而再再而三当众打脸,恼羞成怒。
他这是逼赵竑拿出具体方案,一旦赵竑说的都是些空泛之论,他就可以抓住把柄反击。
所有人目光再次聚焦在赵竑身上,都想看看这位今晚异常活跃的家伙能说出什么子丑寅卯来。
赵竑深吸一口气:“高见不敢当,不过震慑你这无能家伙,倒是多了还剩。”
“诸位,本公才疏学浅于军国大事不敢妄言,但我深知前线将士浴血奋战,粮草军需是重中之重,我身为皇子理当为国分忧。”
“近日偶得一些爱国学子所写戏词文稿,好几位名家说都是上佳作品足以鼓舞士气,内人已命人在西湖边搭好戏台,即日起便公开上演这些新剧。”
“此次演出的所有打赏收入,本公分文不取,将全部用于购买军需物资,支援两淮与荆湖前线。”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可天子禁军非本公可擅自支援,此举虽出公心亦恐惹人非议。故,儿臣恳请父皇降下明旨,准许儿臣以此小力略尽心意,名正言顺。”
???
后苑之内,再次陷入一片诡异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原本以为赵竑被逼到墙角,会硬着头皮说些国防大计,诸如前线的布置啊,哪座城市重要啊。
毕竟南渡以来关于如何防御、如何抗金的奏章策略,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了,民间更是多到泛滥,多他一个高见也不算稀奇。
可谁能想到他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又是引用李纲悲壮词作,又是痛斥金人疯狂,还与赵汝述激烈辩论,最后图穷匕见竟然是为了——搭台唱戏?
还要把赚来的钱捐了。
这转折也太突兀,太匪夷所思了。
赵扩也明显愣了一下:“搭台唱戏?”
他有点如释重负,觉得这个养子行事跳脱,但这份心思倒是难得,这比直接插手军政要安全得多。
还好他没说要军权让自己难堪,毕竟自己都是个泥塑木雕,手中有个屁的权。
“皇儿有心了,此事嘛…”
赵扩习惯性将目光投向那个人,“史卿,你看这如何?”
压力给到了史弥远,这老狐狸从赵竑发言时就一直闭目养神,仿佛事不关己。
此刻他不能再装聋作哑了,只好放下茶杯睁开眼,要说作为宰相他能说去找枢密使详谈,可他偏偏兼职枢密使。
枢密院是总理全国军务最高机构,与中书门下(政事堂)并称二府,掌军国机务、兵防、边备、戎马之政令,出纳密命以佐邦治。
其长官枢密使地位极高号称枢相,通常不轻授,一般是什么枢密院事、知枢密院事等等。
他能以宰相(右相)兼枢密使,可谓权倾内外军政一把抓,换在北宋根本不可能,早就被喷下台了。
作为北宋士大夫怎么可能容忍上面有一个庞然大物压着自己。
现在一个皇子跳出来说要用唱戏的钱支援前线,这听起来是好事,但细细一品味道不对。
你一个皇子绕过枢密院和户部,自己筹钱送往前线,你想干什么,收买军心吗?
这口子不能开!
可如果他史弥远直接反对呢,理由是什么?
反对皇子与民间人士送物资支援前线?
这话传出去,那些本就对他不满的士林清议和太学生们会怎么攻讦他,自己打压报国义举?
这顶帽子他可不想戴。
电光火石间,史弥远心中已有计较。他起身向赵扩微微躬身,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
“启禀官家,殿下忧心国事其心可嘉,此乃国家之福。
枢密院与兵部户部目前也确实正在全力调集钱粮,保障前线供给。”
他先肯定了赵竑心意,也强调这是枢密院和兵部户部本职工作,意思是你别瞎掺和。
然后,他话锋微妙一转。
“只是殿下初涉此事,或不知其中繁琐。若所筹物资不多却要单独调用官船护送,沿途关卡查验,人力物力耗费颇巨,恐怕…反要耽误正事,得不偿失啊。
依老臣浅见,殿下若真有此心,不若将所筹款项交由户部统一调配,更为稳妥。”
厉害!
赵竑心中暗骂这老狐狸,不说不准你干,就说你干不好浪费国家资源,还把交由户部抛出来。
户部现在也是他的人把持,钱进去了,还能有多少用到前线,干脆给你都挪走。
赵竑知道现在绝不能退,退了,他今晚所有表现都会变成笑话。
“史相考虑的太周到了,竑深感敬佩,可就是因为前线艰难,我才更觉责任重大,请诸位放心本公既开此口绝不会敷衍了事,招来笑话。”
他伸出三根手指,朗声道:
“本公担保此次义演必凑足三船粮米物资,并且自行雇佣民船运送,绝不占用朝廷漕运,无需动用一兵一卒,一切开销皆由本公一力承担,若做不到甘受闭门思过责罚。”
切,众人翻白眼。
还以为你立下什么重大赌注,结果就闭门思过。
小家子气,有本事说辞掉皇子位试试,你嫌跪史相丢人,就这,有多少人想跪还没这资格呢。
我家孩子早就想认义父了。
不过三船嘛,众人心中迅速盘算起来。
按临安物价和中型漕船载重(400石到500石)。
一艘在大运河上航行的标准漕船大约能装载500石的粮食。
(一石是今118斤多点,约等于120斤,500石大约是三十吨)
嘉定十四年米价受纸币会子贬值影响,波动很大,按低价 3贯每石计算:一船米价值是500石乘以3贯每石= 1500贯会子。
按高价5贯每石计算:一船米价值是500石乘以5贯每石= 2500贯会子。
现在一个普通军士兵每月包括钱、粮、衣赐等,全部折算下来,大约在5贯至8贯会子。
年收入大约在60-100贯会子,而北宋时上位禁军一年到头是15贯,别看增加了这么多,全是会子贬值不值钱。
80贯会子的实际购买力只相当于二三十贯铜钱,仅能维持本人温饱和一个非常紧巴家庭生活。
淳熙十六年(1189年),临安府会子一贯尚值700余文铜钱,至赵扩庆元元年(1195年),会子每贯跌至620文,嘉定三年(1210年),会子一缗(贯)只值400余文,可以预见以后是越来越不值钱。
不过就这样也比铜钱方便多了,更别提北宋时赵官家让陕西和巴蜀百姓用铁钱,那玩意死沉就不是人该用的。
一船米粮加上人员和运输杂费,价值近三千贯。
三船就是接近九千贯。
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对于一个并无实封、主要靠俸禄和赏赐皇子来说,这绝对是大出血了。
他哪来这么多钱,难道真要靠唱戏赚出来。
“皇儿你可想清楚了?”赵扩迟疑道。
“儿臣心意已决,只为前线将士能饱腹杀敌,儿臣倾尽所有亦在所不惜。”
赵竑回答得掷地有声。
史弥远知道再强行反对,于己不利。
“殿下既有此宏愿,且计划周详,不劳官中,老臣亦无异议。只是望殿下量力而行,莫要徒耗心力。”
他这话等于默认了。但量力而行、徒耗心力几个字,也充满了不看好和等着看笑话意味。
赵扩见史弥远松口,也松了口气便顺势道:“既然大家也无异议,那朕便准了,皇儿为国分忧其志可嘉,此事便由你自行操办吧。”
“谢父皇恩准!”赵竑深深一揖。
宴会经此一波三折,气氛有些微妙。
众人继续欣赏歌舞品尝美酒佳肴,但交谈声明显低了许多,不少人目光瞅瞅赵贵诚又看看赵竑,心里盘算。
经此一举,临安城内风波会因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皇子掀起更大波澜,众人纷纷期待他能筹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