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临安不安(十四)
“确是有心了,这孩子不仅读书用心,这份纯孝之心更是难得。”杨皇后也笑容满面。
赵与莒激动得脸色通红,连忙离席跪倒:“侄儿…侄儿只是将心中所见所感如实写出。大宋在皇伯父治理下四海升平,百姓安乐,侄儿祝愿皇伯父、伯母身体康健,朱颜永驻福寿绵长。”
杨皇后趁热打铁:“官家,这孩子品性纯良,知书达理,如今尚无官职在身,不免委屈了。”
“皇后所言极是,朕看此子贵在真诚,义心可秉。便特赐名为—赵贵诚,授秉义郎,晋右监门卫大将军。”
秉义郎是武阶官,右监门卫大将军是三品荣衔,都是虚职,但代表身份和待遇,通常授予皇室近属象征恩宠。
从此脱离民籍迈入官籍,不知是多少学子的终极梦想。
赵贵诚(与莒)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巨大狂喜让他几乎晕厥。
他重重将头磕在冰凉地砖上:“侄儿赵贵诚,叩谢皇伯父、伯母天恩。”
史弥远捧起茶杯,嘴角勾起弧度,第一步,成了。
秘书监丞程珌拿起下一份诗稿,朗声道:“祁国公赵竑献词《六么令·次韵和贺方回金陵怀古鄱阳席上作》。”
他念出词牌和题目时,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似乎觉得有些耳熟,但并未多想。
“长江千里,烟澹水云阔。歌沉玉树,古寺空有疏钟发。
六代兴亡如梦,苒苒惊时月。兵戈凌灭。豪华销尽,几见银蟾自圆缺。
潮落潮生波渺,江树森如发。谁念迁客归来,老大伤名节。
纵使岁寒途远,此志应难夺。高楼谁设。倚阑凝望,独立渔翁满江雪。”
一词诵罢,后苑内陷入奇异寂静。
这词意境开阔气象沉雄,借六朝兴亡抒写家国忧思,尤其是下阕“纵使岁寒途远,此志应难夺”一句更是展现不屈志节。
词绝对是上佳之作。
可是程珌越念越觉得不对劲,这词的风格、用典,尤其是那股沉郁顿挫中带着刚健豪迈气概,他好像拜读过。
台下众人也窃窃私语。
“这词听着不像是即兴之作啊?”
“格局是不小,可这‘迁客’、‘伤名节’、‘岁寒途远’,今日是中秋佳节,祁国公为何献上这般带着贬谪羁旅之愁、兴亡幻灭之词?”
“此词我怎觉得像是李伯纪的?”
“对对对,就是李忠定公(李纲谥号),这是他南渡初期被贬途中所作,次韵贺铸的咏史词。”
众人恍然大悟,随即更加困惑。
在大喜日子献上一首力主抗金却屡遭贬谪的名臣在落魄时写的怀古伤今之词?
这位祁国公殿下,到底想干什么,难道他就没有提前准备好一首应景且歌功颂德的诗词吗?
就在一片议论声中,赵竑缓缓站起身,他径直向御座行礼,激动道:
“启禀父皇,儿臣无意扫兴,实是心有想法不吐不快,自古汉贼不两立,可恨那金贼打不过漠北鞑靼,居然转头来撕咬我大宋,这叫什么这叫欺软怕硬,简直可恨至极!”
“先前谁都没想到,那金贼困守河南一隅,兵源粮草都快打没了,按理说该来交好我大宋吧,至少要请我们别在他后方开战吧。”
“可他们是怎么做的?”
赵竑话锋一转,“他们居然想将丢失的地从大宋身上抢回来,这是何道理?金贼围攻我枣阳、襄阳重镇,历时数月,致使我军民死伤惨重,赵方老元帅更是活活累死在任上。”
说到动情处,他眼圈发红声音哽咽:“儿臣…儿臣不过是在酒楼上感念老帅功绩,说了一句要为他复仇,结果如何?马上就遭了金人死士袭杀,若非侍卫保护,我恐怕就不能在此与诸位宗亲共度中秋了。”
“这叫什么?这叫完全不将我大宋放在眼里,他们今天敢来杀我,明天是不是就要去袭杀在座的诸位叔伯,袭杀我大宋高官。”
“长此以往我大宋官员和学子,谁还敢再说金贼一句坏话,谁还敢挺身而出为国抗敌?”他目光扫过全场悲怆道。
“过了,过了。”
一位老宗亲出声劝道,“殿下今日佳节,莫要过于激动,不至于此…”
“很至于!”
赵竑气势十足道:“大风起兮云飞扬,安得猛士兮走四方,金贼,任何时候都要剿,不剿不行。大家想想,你带着妻子孩儿在城里吃着暖锅听着歌,突然就被金贼细作给杀了,这上哪儿说理去?”
他这话让在座不少养尊处优的皇亲国戚都下意识打了个寒颤,临安城各个青楼瓦舍他们都常去啊。
你莫不是在点我们吧?
“所以没有金贼的日子,才是好日子。”
赵搢见状连忙打圆场:“祁国公提醒的是,城里治安确需加强,皇城司理应大力排查金贼细作确保行在安全。”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都觉得这个提议很实际。
“金贼现在就是困兽犹斗,临死之前更是要疯了,他们要是听说我大宋哪个官员有才能,哪个将领能打,是绝对不会放过的,必定要想办法暗杀掉。”
赵竑继续道,一脸担忧。
“此言有理。”
老宗亲赵师禹接口道,“金贼要狗急跳墙了,刺杀大宋人才之事不可不防。下次科举要加强戒备,百官出行也要多加小心。”
老人可不想临到老了被杀死在美妾肚子上,那他就是死了都感觉丢脸要活过来再死一次。
赵竑重重一拍大腿:“不止如此啊,大家不要忘了金贼有多疯狂,他们现在是输红了眼的赌徒,赌徒输急了会干什么,卖妻卖女倾家**产,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保不齐他们就会在最后关头集结所有兵力,给我大宋来次拼死一战,为什么?因为我大宋有钱啊,江南财富谁不眼红,他们不盯上才怪了。”
“祁国公未免太过危言耸听了吧。”
一个不屑声传来,正是坐在宗亲席中的,赵竑看一眼对方便认出来了,此人叫赵汝述,赵光义子孙,现任刑部尚书,是史弥远的姻亲兼心腹。
绝对的大敌人啊。
“据本官所知金人丢城失地,内部不稳,粮草匮乏。我大宋前线城池坚固,将士用命,江淮防线稳如磐石。
更何况金人北方有巨大威胁,其兵力迟早要调回防御。依本官看此次战事很快就会平息,根本无需大惊小怪。”
赵竑面上一副“你太天真”表情:“这位说得不错,金人是惨是弱,可正因为又惨又弱,才更像输光了本的赌徒,光脚不怕穿鞋的,他们现在想的不是止损而是翻本,是疯狂,我大宋在金贼眼里就是那块翻本肥肉。”
赵汝述被赌徒比喻噎了一下:“这只是推测,军国大事岂能凭推测妄下论断?”
“推断?”
赵竑冷笑一声,步步紧逼,“若按阁下所言金人不足为虑,战事很快平息。那请问你敢不敢立下军令状,为你说的话担保,要是金人疯狂南侵,你敢担责任吗?”
“此乃军国大事,自有枢密院与前线将帅统筹,岂是儿戏。”
赵汝述脸色一变,他如何敢担此干系?只得顾左右而言他。
“你不敢立军令状,一味轻视敌人,动摇人心,看来你对江山安危完全不放在心上啊,简直就是白吃万民血汗钱,配做朝廷命官吗?”
“你...你放肆!”
赵汝述被当众斥责,简直戳到了他的肺管子,气得他手指发抖,“你对长辈无礼,你的礼法都学到哪里去了?”
“礼法?”
赵竑嗤之以鼻。
“礼法是对君父对贤者,对一个不关心江山百姓的人何须讲礼法,你心中是无君无民啊,配受我的礼吗,你配吗,你配个嘚儿。”
噗呲~
在场众人莞尔一笑,赶紧捂住嘴。
对不住,实在太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