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临安不安(十三)
八月十五,中秋夜。
赵竑与小辣椒登上驶往皇宫马车,外面满是喧嚣声、欢笑声、丝竹声、叫卖声,穿透车帘扑面而来。
“卖月饼咧,新出炉月饼。”
“兔儿灯,荷花灯,照亮前程好姻缘。”
“新到梨花春醉倒神仙不偿命!”
“周待诏茶食店,月饼新鲜出炉~~”
马车在熙攘人流中艰难前行,吴氏掀开帘角一角向外望去,只见御街上灯火如龙,游人如织,各色灯笼将夜空映照得恍如白昼。
西湖方向更是传来笙歌乐声,与天空中那轮圆月交相辉映,构成一幅极致繁华“临安上河图”。
“喂,”吴氏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你今晚可准备好了,莫要丢了脸面。”
赵竑睁开眼将小辣椒抱入怀中笑道:“夫人放心,你夫君我今晚不与人争。”
“不争?”
吴氏一愣随即蹙眉,“那怎么行,这可是中秋御宴,父皇和母后都看着呢,你…”
“争,有争的玩法;不争,也有不争活法。”
赵竑打断她,目光投向窗外那流光溢彩街景,“有时候藏拙比显摆更需要智慧,至少没必要在这些方面表现。”
马车穿过重重宫门,将市井喧嚣隔绝在外,宫内张灯结彩。
宴会设在后苑澄碧台,此处临水而建,一池秋水映初升明月,天空地净,桂子暗香浮动。
与极尽繁华不同,布置竟显出几分出人意料俭朴。
这正符合赵扩一向“以俭示天下”作风,也让他在外臣中博得不错风评,省钱总比败家好。
上方仅设一桌,自然是皇帝皇后御座,下方按辈分排列,坐着几位须发皆白、关系已非常疏远的宗室老人,如辈分极高的赵师禹,赵扩都得喊他叔父。
以及宋孝宗长子庄文太子的嗣子赵搢,是赵扩的堂弟,当然也是收养过来的。
说来也是赵宋皇族一大痛处,孝宗一脉子嗣艰难得很。
孝宗长子、次子、幼子及两女皆早逝,仅剩三子光宗赵惇,而光宗长子与三女亦夭折,只剩二子官家赵扩。
可赵扩努力半生,九个儿子与一个女儿全部幼年夭折,一旦他龙驭上宾,光宗这一脉便完蛋了。
这种诡异子嗣魔咒笼罩历代赵官家们,说来也不知道是遗传病还是环境问题,如真宗仅仁宗一子成年,仁宗儿子全部早夭,女儿倒是有几个,他晚年在皇宫抱着曹皇后哭得死去活来,打死都想要一个儿子。
他非常嫌弃养子宋英宗,妃子肚子有了动静就把英宗送出宫,儿子夭折了又把英宗接回来,纯纯拿来堵住臣子口舌的。
所以后来英宗与这个便宜养父关系不好,说什么都要发动濮议之争,将自己亲生父亲给追封皇帝,打死不认仁宗为父。
当然这其中或许也有他不想认仁宗为父然后给臣子低头的想法在。
因为认了仁宗就要继续他的政策,比如什么父亡三年不改其志,那他就得准备好被包拯喷口水,把一群文官捧上天的准备。
其中满是都是政治考量在,而不仅仅是他要闹脾气。
而那些大臣心中在想什么也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赵构活了八十多,靖康之变前有几个女儿,南逃途中与潘妃生了小儿子赵旉,结果夭折了,就此再没一个子嗣。
据传是在扬州城打算糟蹋美人时被金人给吓萎了,虽然没有切实证据,但就结果而言很有一定说服性,总不能是他觉得自己罪孽深重不想生吧。
唯一的奇葩就是那位被掳去五国城地洞吹寒风的艺术官家徽宗赵佶。
他一人便有儿子三十八人,当然后六个是不是他的另说,成年儿子二十余人,其数量让历代赵官家望尘莫及,加起来都快赶不上他。
若非北宋骤亡,他一人后代就能撑起整个赵氏宗族规模。
另一边坐着两位妃嫔,阎美人与钟夫人,二人虽盛装出席,却难掩眉宇间忧愁与落寞,显然深宫生活并不顺心。
至于那位当年与杨皇后争夺后位失败被监禁在冷宫的曹美人,自是无人敢提及,生怕触了皇后霉头。
赵竑携吴氏上前向赵师禹、赵搢等宗室长辈见礼,口称叔祖、伯父,他也不知道谁是谁,遇到老的就按老的叫。
几位老人也客气回礼,态度不冷不热,带着宗室特有谨慎与疏离。
赵竑拉着吴氏在他们下首坐下,静待主角登场。
不多时,内侍一声悠长唱喏:“官家、娘娘驾到~~”
全场肃静。
只见赵扩与皇后杨桂枝联袂而来,老人依旧一身便服,只在外面罩了件象征性龙纹纱袍,脸色在宫灯映照下显得比前几日红润些,嘴角带着一丝澹澹笑意。
杨皇后则凤冠霞帔,雍容华贵,脸上挂着得体而温婉笑容,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赵竑和吴氏身上停留一瞬,笑意更深了些。
众人起身,整齐划一行礼:“臣等恭祝官家、娘娘中秋安康,万岁,千岁。”
赵扩抬手虚扶:“众卿平身,今夜中秋佳节,月圆人团圆,不必拘礼。朕与皇后在此,感念祖宗基业,亦愿天下臣民,共享此太平清晏之时。”
接下来便是仪式。
所有人再次起身高举金杯,先敬皇帝皇后,再共同转向那轮渐上柳梢头皎洁明月,将杯中酒洒向地面少许,以示遥祭。
雅乐适时响起,教坊司乐工们演奏舒缓悠扬宫廷乐曲,氛围拉升到热闹层面。
仪式过后,宴会进入相对轻松环节。
宫女传菜,虽是节俭,但御宴菜品依旧精致,时鲜蔬菜、月饼、新酒应有尽有。
众人举杯邀月兴趣十足,接下来便是风雅竞趣,赋诗填词。
通常由皇帝示意文学侍从如翰林学士出题。
题目紧扣中秋,如《月夜怀远》、《桂华流瓦》、《中秋即事》等,内侍会为每位与会者分发纸笔,并有香烛计时。
在袅袅清香燃尽之前完成诗或词作,不过众人都是明白人,知道该给谁表现。
就在众人以为今夜将在一片祥和中度过时,一个绝不该出现在此地身影来了。
内侍通报:“右相兼枢密使史弥远觐见~”
嗡的一声,场中响起**。
所有人脸上写满了惊讶与疑惑,这是皇室家宴,史弥远一个外臣怎会在此刻前来,未免太不像话了吧。
“老臣史弥远冒昧闯宴,惊扰官家娘娘雅兴,死罪,死罪。”
老人身着紫色公服步履从容,脸上是恰到好处恭谨,趋步上前向御座深深一揖。
“史卿何出此言,快快平身,今日佳节同乐便是。”赵扩显然也有些意外,连忙抬手让起。
老人引出身后一个约莫十六七岁少年。
那少年面容清秀,但身形略显单薄穿着锦袍,在此等场合下显得十分紧张,手脚似乎都不知该往哪里放,眼神低垂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官家,娘娘容禀。”
“老臣此来一是向官家娘娘贺节,二来也是借此良辰,想让官家与娘娘见一见这孩子。”
“此子名唤赵与莒,乃太祖皇帝后裔,燕懿王赵德昭九世孙。其祖赵师意,父赵希瓐。”
“自皇子竑入继大统之后,沂王一支祭祀无人,老臣奉旨遴选宗子,得余天锡举荐,见此子虽出身寒微,然聪敏好学性情温良,故带入京中加以教导。今日特带来请官家娘娘圣鉴。”
他将少年往前推半步。
赵与莒?太祖十世孙?
众人心中顿时明了。
原来是因为赵竑被立为皇子,原来沂王嗣子又空了出来,需要再找一个宗室子弟继去承袭香火。
只是没想到史弥远动作如此快,竟在皇家宴上将人带了上来。
赵扩见他虽局促,但眉眼还算端正,便点了点头:“好孩子不必紧张,坐下吧。”
史弥远谢恩,引着赵与莒在下首坐下,位置恰好与赵竑相对。
“史卿来了正好,今晚中秋赋诗,看来这桂冠,非史卿莫属了。”
史弥远连忙躬身:“官家谬赞了,老臣年迈,于诗词一道早已生疏,岂敢在诸位宗亲才俊面前班门弄斧?这风雅之事,还是留给年轻人吧。”
这时赵与莒得了史弥远背后某个细微手势鼓励,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声音不那么颤抖,起身向御座行礼道:“皇伯父,皇伯母,与莒…与莒近来诵读历代中秋诗词,心有所感。”
“哦?”
杨皇后鼓励道,“有何感想,但说无妨。”
按理说他直接称呼皇伯父伯母属于僭越,是宫廷大忌会引来非议,不过也要看他旁边站着谁。
“与莒觉得唐人中秋诗虽气象宏大,如白乐天《八月十五日夜湓亭望月》之孤寂苍凉,堪称绝唱。
然,若论中秋诗词之千古第一,侄儿以为当属我大宋苏太师《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一问旷古绝今,‘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更是道尽天下离人之愿,无人能及。”
赵与莒定了定神。
赵扩和杨皇后闻言脸上都露出笑容。
“不错,苏学士之词确是中秋绝唱。你能有此见识,可见平日是用功的。”
得到鼓励,赵与莒胆子更大了些:“侄儿见皇伯父治下临安城繁华,百姓安居乐业夜市如昼,直可比仁庙嘉佑盛世,侄儿感念皇伯父皇伯母恩德,无以为报,愿献上拙词一首为伯父伯母贺节,祝二位圣人福寿安康。”
这话一出,在场许多人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瞟向了另一边赵竑。
按照常理这种在家宴上献词贺节、讨取帝后欢心事情,本该由他这位准太子来做。
如今却被一个刚刚入京的宗室少年抢了先,这其中意味耐人寻味。
有好戏看了,好期待啊,宗室们交换了个眼神。
赵竑仿佛毫无所觉,神情平静。只有坐在他身旁的吴氏,紧张攥紧手中帕子,指甲要嵌进肉里。
杨皇后笑容愈发和煦:“官家,你看这孩子,多有心。”
赵扩抚须笑道:“好,好,朕与皇后,就听听你的词。”
官家既已开口,今晚这中秋赋诗环节正式开始了。
有人远眺皇城外满城灯火寻找灵感,有人仰头望着天际那轮越来越明亮的玉盘凝神构思。
史弥远安然坐在下首,捧起一杯清茶轻轻吹开浮沫。
就在他低头啜饮时,那眼角余光与御座上杨皇后有了一次短暂交汇,一触即分无人注意。
余光落向对面赵竑身上,眼底深处一丝精芒闪过。
今日硬闯御宴推出赵与莒,目的就是要试探各方反应,尤其是赵竑态度。
若这后生识相懂得退让,甚至主动示好交出些把柄,那他也不介意暂时留着一个听话人。
若是不识相…哼哼,老人心中冷笑,吹了吹茶沫将心思掩藏。
很快,一炷香时间到了。
宫女收上诗稿,交由秘书监丞程珌逐一宣读。
诗词大多中规中矩,无非是咏月、颂圣、祈愿国泰民安之类。
读到赵搢作品时,他连连摆手自嘲,“献丑,献丑,程秘监你的《醉蓬莱·记蟾宫桂子》才是中秋一绝,本王这粗浅之作实在不堪入耳。”
众人善意笑了。
程珌笑着谦逊几句:“史相公真不考虑即兴一首?”
“老了,老了,文思早已枯竭,这风雅之事还是要看年轻人。”他适时打住。
程珌会意,拿起一份词稿读道:“侄儿与莒献词《鹧鸪天·嘉定十四年中秋》”
“月满琼楼玉宇闲,人间万家庆丰年。金风遍送新稻香,灯火长明不夜天。
嫦娥舞,玉兔欢,捧来仙药下云端。愿献圣主与娘娘,福寿齐天永韶颜。”
“好,此词虽无华丽辞藻,但情真意切画面鲜活,甚好。”
众人纷纷点评赏析。
一词诵罢,赵扩脸上露出由衷喜悦。
这首词语言不算精深,却自有一股质朴动人感。
上片以月满琼楼起兴,用万家庆丰年、新稻香、不夜天勾勒出一幅盛世图景,歌颂得具体而不空泛。
下片笔锋一转,引入嫦娥舞,玉兔欢灵动神话,将捧来仙药的美好祝愿直接与圣主与娘娘联系,既贴合中秋主题,又将对帝后长生不老、容颜永驻的祝福表达得天真而诚挚,尤其符合一个十六岁少年臣子的身份和口吻。
“彩~~”
“彩!”众人齐声喝彩。
大宋文重武轻,诗词歌赋发展在极盛,一个人若是能写一首好词,出门在外不知道多少人想结交你,官途上也能结识各方大能。
当年欧阳修读完苏轼考卷后,在给朋友梅尧臣信中写:“读轼书不觉汗出,快哉!快哉!老夫当避路,放他出一头地也。”
欧阳修曾主持一场科考,1057年也就是苏轼带着其弟参试这一届,脱颖而出的人才群星璀璨,除苏轼、苏辙,还有张载、程颢、程颐、曾巩、曾布、吕惠卿、章惇、王韶。
这里有好几位文坛巨星,有好几位学术宗师,有好几位位极人臣的政界领袖,这届科举副考官是有宋诗开山祖师之称的梅尧臣,主考官正是欧阳修。
所以会写诗作词是提高身份的上好途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