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只是明面上的。 在宫中有他收买的宫女宦官眼线；在军中有他安插的亲信将领；在皇亲国戚中也有与他利益捆绑的宗室，这张网将整个王朝紧紧缠绕。 “权力滔天啊权力滔天啊。” 这局面都不好说霍光、王莽能不能比得上他，也就曹丞相能力胜他了。 面对这样一个把钱袋子、刀把子、监察、宫廷全部掌控在手的巨鳄，那个赵官家除了躲在深宫里修道打坐，还能做什么。 他把皇子这个烫手山芋扔出去，哪里是什么恩宠，分明是把别人推到悬崖边上。 要想活下去只剩下一条路——乖乖做史恶人傀儡，人家让你往东，你绝不能往西。 将史恶人与司马懿相比，发现史弥远除了在军中威望稍逊，其在朝中权势和掌控力是甩了司马懿八条街。 要是让他有机会像司马懿那样去带兵，立下军功收揽军心，那天下很快要改姓史了。 顾安退下后，烛火噼啪作响，映照他阴晴不定的脸。 他心里对赵扩那点好感烟消云散。 “他就是个害人精！” “躲在深宫里装死修道，他再蠢再傻也不可能不明白，选出一个可怜虫摆到台前会是什么下场。” 原本是沂王嗣子，将来顺顺当当继承王爵，在繁华似锦临安城里当个富贵闲人，每天睡到自然醒，提笼架鸟听听小曲，逗弄一下美人，快活似神仙。 就算史弥远权势再大，只要不去碰那个要命位子，他至于跟闲散宗室过不去吗？ 一个念头，如黑暗中划过的闪电劈中了他—— 前太子赵询！ 那个好端端才二十九岁就突然“薨”了的太子，他是怎么死的，谁出来说清楚了，谁敢说？ “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恶意来推测别人的。” “那赵询怕不是在宫中，看到或者听到了什么不该他知道的。” “又或者，是他心里有了别的心思，不再甘心做个傀儡，被史恶人察觉到了！” 这是最合理解释！ 一个年近而立太子，怎么可能对权倾朝野、架空皇权的宰相毫无想法？他必然想要夺回权力。 水火不融。 但紧接着一个更深疑惑涌上心头。 “不对啊，”赵竑皱紧眉头，“那赵询也不是没有儿子，他有个十岁儿子赵乃裕。从常理来说，这才是最应该被立为皇储的人选啊。” 他在纸上快速分析，梳理混乱思绪： “第一从感情上讲，赵乃裕是杨皇后名分孙子，她难道不更应该支持这个自己抱过亲过的便宜孙子吗？” “第二从利益上讲，史恶人扶持孩子当太子，岂不更容易掌控，简直可以把小孩捏在手心里，想怎么揉搓就怎么揉搓。” “别想什么立幼主会导致朝廷不稳屁话，史恶人都能在家里床榻上决定军国大事了，爪牙遍布朝廷，四木三凶横行无忌，他还有什么做不到的？ 扶持一个年幼太子对他而言简直就是小菜一碟，轻松解决。” “那么为什么。” 赵竑眼中闪烁恐惧与明悟交织光芒，“为什么他们不立赵乃裕，他才是正经太孙啊，为什么偏偏要舍近求远，把宫外长大的宗室子选进来顶缸？” 他自问自答，只有蜡烛燃烧声。 答案呼之欲出。 “那真相，唯有一个。” “便是赵询得知了天大隐秘。” “他必须死！” “而且为了永绝后患，他的儿子也绝不能立，否则等那孩子长大，一旦知晓父亲死亡真相，就是史弥远和杨皇后灭顶之灾。” “嘶~~” 这关乎皇帝、皇后、宰相和太子太孙性命的惊天推论，真是太吓人咯。 赵询知道了什么？ 是发现了史弥远结党营私、意图篡逆铁证？ 或者，是他们曾经共同策划过，诸如谋害其他皇子之类，足以让他们千刀万剐阴谋。 还是撞破了杨皇后与史恶人间，那种超越皇后臣子不可告人的秘密同盟乃至...私情？ 嘶，那他不是爽透骨了~ 无论哪一条，都足够让赵询从“可控对象”，变成必须立刻清除的致命威胁。 “所以他们选择一个莽撞、认为容易控制的干净傀儡。” 想通了这一切，赵竑只觉得莫大恐怖包围了自己，让他窒息。 “等等这两人…” “一个深居内宫，皇帝身子弱；一个权倾朝野，出入禁闼，他们之间会不会…” 会还是不会，这不是由他揣测，而是有史可寻。 他想起了唐朝那段著名丑闻——唐中宗李显、韦皇后和武三思。 因为太过火爆，让人印象深刻啊。 他在书架前手忙脚乱翻找，终于找到《资治通鉴》，他急切地翻到唐朝那几卷。 《资治通鉴・卷二百八》记载：“韦后与三思私通，数召入禁中，夜则留宿禁中，私**无度” “中宗出猎，韦后召三思入宫，夜则留宿，纵情行乐”。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下面这句：“上使后与三思双陆，而自居旁为之点筹。” 意思是李显让韦皇后和武三思一起玩一种叫双陆的棋类游戏，而他自己则坐在旁边，亲自为他们点数当裁判。 《旧唐书》记载：“中宗之宠韦后，韦后之宠三思，内外皆知，朝野莫敢言” “中宗在位，韦后专权，外与武三思私通，内宠安乐公主，三思用事，势倾天下”。 《新唐书》类似记载：“至是，与三思升御床博戏。帝从旁典筹，不为忤”。 司马光啊，司马光，不好好去砸缸，这等事怎么能抄下来呢，这是能说的事吗？ 这是何等荒唐，何等羞辱。 那绿帽子不仅戴得结结实实，而且还是公开的，甚至是由皇帝本人见证和促成。 不知道牵线搭桥的，是不是李显最信任的女官上官婉儿。 而韦皇后和武三思的同盟不仅仅是私情，更是一个强大政治集团，他们把持朝政，将皇帝李显完全架空还觉得不够。 最终，这对奸夫**妇和安乐公主，为了彻底掌控权力，竟然合谋在李显喜欢吃的馅饼里下毒，弑杀皇帝。 “毒杀…弑君…”赵竑手中的书卷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历史教训血淋淋摆在眼前，宫中就是有再多龌龊也不奇怪。 一代女皇武则天的威压太重了，他的子女活在重压下，心理都不太正常。 长子李弘暴毙，上元二年（675年）四月，李弘随帝后出行洛阳，在合璧宫绮云殿猝然离世，年仅二十四岁。 次子李贤被逼自尽，太子李弘猝死后，册立为皇太子，期间三次监国，得到唐高宗称赞、朝野拥戴和武后猜忌。 调露二年（680年），以谋逆罪名废为庶人，流放巴州。 文明元年（684年），武则天废帝主政后，为酷吏丘神勣逼令自尽，享年三十一岁。 三子李显（唐中宗）两度废立，终被毒杀，在位不到两个月就被武则天废黜流放房州。 十几年后在宰相张柬之等人的神龙政变中，他才得以复位。 四子李旦（唐睿宗）战战兢兢的傀儡，两次登基，第一次完全是在母亲阴影下做傀儡皇帝，最终主动禅让给武则天。 第二次登基则是其子李隆基和妹妹太平公主政变结果。 长女安定思公主，出生即夭折的棋子。 这个婴儿的死是武则天爬上后位关键一步，据记载武则天亲手掐死了自己刚出生的女儿，并嫁祸给当时的王皇后，导致唐高宗废王立武。 此事虽存争议，但广为流传，充分说明了武则天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冷酷。 次女太平公主则是步母亲后尘失败者，作为武则天最宠爱女儿，她权倾一时，但在与侄子李隆基权力斗争中失败，最终被赐死家中。 此外，武则天还赐死了儿媳窦氏，她是唐玄宗李隆基生母，与李旦另一位妃子刘氏一同被秘密处死，尸骨无存。 给年幼的李隆基留下了深刻心理阴影，可见做武则天的子孙有多可怕，可怕至极啊。 非死即伤啊。 李显的悲剧不仅仅是戴了绿帽子，更是被妻子和女儿双重背叛，最终被毒杀。 那么，现在的官家赵扩呢？他同样软弱，同样被权臣架空。 他的母后李凤娘同样可怕。 有一次，宋光宗见给他端水的宫女手生得嫩白，随口说了一声“好！”。 第二天李后给宋光宗送来一盒点心，揭开盖子一看，里面装的就是那位宫女两只手，吓得宋光宗心脏病发。 后来光宗宠妃又被李后杀害，宋光宗受到很大刺激发病，精神也不太正常。 李凤娘不仅对丈夫光宗无礼，更处处顶撞太上皇宋孝宗和太上皇后谢氏，在太上皇后好言相劝时，以一句“我与皇上是结发夫妻，嘉王是我亲生的名正言顺，又有何不可？” 暗讽公公婆婆，讽刺公爹孝宗不是高宗亲生子，嘲笑婆母谢皇后不是孝宗原配妻子。 像，太像了，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父母言行举止影响孩子心理发育，这赵扩是不是精神也不太正常，是个深井冰，喜欢追求刺激，还要刺激到底，关键是要他人代劳。 杨皇后与史弥远之间，是否也存在某种超乎寻常不可告人关系，互相取长补短过。 他们内外勾结把持朝政，是否也形成了一个类似韦后与武三思的同盟，寻思将富贵绵延下去。 前太子赵询，是不是就像那个试图反抗却失败被杀的太子李重俊？ 李重俊是唐中宗李显庶子（非韦皇后所生）。 本就与韦后关系疏远。 而韦皇后一心想要效仿婆婆武则天当女皇帝，她自己的亲生儿子（唐中宗嫡子）李重润早已被武则天处死，所以她视非己出的太子李重俊为最大绊脚石。 正好，杨皇后两个儿子也没了。 武三思与韦后公开在皇宫大玩游戏，亲切问候对方快乐点。 试想，作为太子的李重俊怎么可能不知道，这对于任何一个男子，尤其是太子来说，都是奇耻大辱啊。 武三思凭借与韦后关系权倾朝野，根本不把太子放在眼里。 他的儿子武崇训（安乐公主驸马）也经常教唆安乐公主侮辱李重俊，甚至称他为奴。 正是在这种羞愤与恐惧双重驱动下，李重俊联合了左羽林大将军李多祚等人，矫诏发动了景龙政变。 他起兵后，第一个攻杀的目标就是武三思、武崇训父子，并将其诛杀。 然后才率兵入宫，试图追杀安乐公主和韦后。 这说明，清除以武三思为代表的皇后情夫势力，是他起兵最直接最迫切目标。 让人家急成这样，说不定那狗男女还在人家太子面前寻求过刺激呢。 想想也许就隔着帷幔或一道门，李重俊在下面给母后问安，那人也在给皇后问安，还是杀进杀出叩问美花宫，无数大军破城后就不走了，誓要播种生根发芽，再来一个孩子顶替你个庶子。 也算是达成了心愿。 姑母武则天你当初，不是犹豫立子还是立侄儿吗，还把娘家人耍了一通。 武三思四肢紧紧缠住韦后喷薄而出大笑不已，啊哈哈哈，我滴任务完成了。 爹娘，哥哥弟弟看见了么，武将代李。 当年武则天为了上位，没少给武家人灌鸡汤，诸如太子柔弱，汝当勉励。 武周天命怎可一世而亡等等。 为的就是让武家人心甘情愿给她干脏活儿累活儿，还是那种心里抱着都是为自己干的，姑姑也就是暂时坐坐皇帝位，将来还是得我来坐。 现在辛苦点累点都是值得的。 侄儿武承嗣是最积极鼓吹手，他派人不断向武则天进言：“自古天子未有以异姓为嗣者”，强调既然改了国号为周，就不能再让姓李的当继承人。 武家子弟与酷吏（如来俊臣）勾结，大肆诬陷、迫害李唐宗室和忠于李唐大臣，为自已上位扫清障碍。 武则天登基初期对李唐宗室清洗，其范围之广，涵盖了李渊、李世民、李治三代子孙。 李渊子孙差点被屠杀殆尽，李世民子孙除了一些远支和懦弱者，几乎被消灭。 武家子弟是重要的执行者和受益人。 还通过各种方式制造武周代李是天命，比如带头请求武则天加尊号、组织万人请愿等，极力巩固武则天的权力，以此讨好她，并说武周政权需要武家人来继承。 武承嗣甚至一度谋求成为皇嗣，差点取代倒霉蛋李显李旦地位。 忙前忙后这么多年，手上沾了多少血躲过多少次刺杀啊，不知道多少夜晚睡不着觉，血淋淋的鬼魂飘进房间。 就这武家人咬牙坚持，不知道多少次想着弄死李显李旦兄弟。 人家就等着坐上皇位了，结果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狄仁杰对武则天说出了那段经典名言： “姑侄之与母子，孰亲？陛下立子，则千秋万岁后，配食太庙，承继无穷；立侄，则未闻侄为天子而祔姑于庙者也。” 姑姑和侄儿亲，还是母亲和儿子亲？您立儿子，死后能进太庙永远享受子孙供奉；立侄儿，您可曾听说过有皇帝把姑姑供在太庙里的？ 武则天一听也是啊，于是还是立李显为太子，当然也可能是顺坡下驴，大臣们瞧出这些年国力衰落的厉害。 就连契丹人反叛也说要讨伐叛逆武周军，重迎唐天子上位，属于是大唐有孤忠了。 这下武家人白忙活了，还不知道等你老人家一去，人老李家秋后算账，到时候诛杀武家满门。 武承嗣当不上太子忧郁而死。 武三思蛰伏下来曲线夺国，走上了一条嫪毐道路，估计是韦皇后地太老了发不了芽，再怎么耕耘也没用，闹不成动静。 大的不行，那就小的来。 堂兄弟武延秀、武崇训先后尚安乐公主，结果还是不见儿子落地。 这下武家就急了，于是才有后来鼓动李显立安乐公主为皇太女。 还欺负年轻人李重俊不懂事，在人家面前也来那一套目前犯，谁知人家不是软蛋李显，有另类的爱好，提着刀子就跟你干了。 嘶~~想想就让人血液燃烧啊。 赵询老哥啊，你该不会... 你能不能托个梦啊，我好避开点，你就说啥地方不该去不该看，提醒下后来人一声啊。 而自己要是再拎不清，在未来某一天也会因为知道太多或者不听话，而像赵询一样“病逝”，或是一杯鸩酒，或是一碗参汤，或是一次意外落水一次受惊马匹。 多种方式任选择。 “咕咚。”他咽了一口唾沫。 “这里面水太深了，谁把握得住啊。” 这皇宫哪里是富贵乡，分明是吃人魔窟，这皇子位哪里是通天梯，分明是通往地狱催命符。 “我可能从一开始就想错了，我的敌人比想象中更可怕，更没有底线。我面对的不仅仅是权臣，而是一个同盟。” 赵竑正在适应，适应那黑不见底的深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