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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临安不安(九)

天色渐晚,书房内亮着灯。 赵竑写写画画,全是一些旁人看不懂的符号和线条,那是他试图理清当下局势的思维导图,其中大恶人三个字被反复圈出,打上了巨大问号和感叹号。 “难,难,难!”他丢下笔,揉搓发胀太阳穴,“这简直是死局啊。” “殿下,殿下,大喜事。”厂公罕见欣喜小跑进来,“真公来信了,是真公的信。” 赵竑一脸茫然:“真公?谁啊?” “真公,真德秀啊。”顾安激动道。 “什么真秀?” “是真德秀啊。” “什么德秀?” “真德秀啊。” “有多秀?”赵竑拉长了语调,存心逗弄这老宦官。 “殿下莫要拿老臣打趣了,这是真公的信。”他将密封信函呈上,“我仔细检查过了,火漆完好,没有拆封痕迹。” 赵竑见他一脸认真,撇撇嘴:“没趣。” 拆开一看,只见信上字迹端正清癯: “殿下钧鉴: 闻殿下近事,心甚忧之。处世之道,勿过刚,刚则易折;勿偏柔,柔则易靡。贵在刚柔相济,阴阳迭用。 当下之要,非议时政,非论宰相,此非殿下份内之事,徒惹祸端耳。当务之急,乃尽人子之孝,承欢两宫(指皇帝与皇后),‘尽视膳问安之敬。以承两宫温凊之欢。尽修身进德之诚。以副两宫眷倚之重’。 此外,当研精问学,于前代政治之得失,用人之是非,深求熟讲,以为他日之资。 余者,暂且忍耐,徐图后计。 切切!” 信的内容不长,内容无比清晰就是喊你小子别搞事,乖乖向皇帝皇后问好尽孝,遇上事别硬上。 告诫他必须积累知识和声望,不要贸然去挑战那个庞然大物。 “这便宜老师光写信有什么用,他自己怎么不来,朝堂上都没见过他。” “殿下有所不知,去年真公家母逝世,真公丁忧归故里,为母守孝去了。” 现在他很需要有人帮忙,最好就是名声大学问高的真德秀,可惜人家来不了。 真德秀在嘉定二年(1209年)出任校书郎,还兼过沂王府小学教授,算是启蒙老师。 后来他看不惯史弥远用爵禄笼络朝臣士子,不愿同流合污,主动请求外放地方为官。 这是个有风骨的正直之臣。 “守孝啊,那真没办法。”赵竑无奈叹气。 自古就是孝道高悬,那蜀汉遗臣李密不就说:谢谢你瞧得起我,可我要赡养祖母,你瞧这么个情况也是没办法,暂时不能当司马家臣子,你要是强逼我去当,你就是违背了孝道,那你的王朝怕是不能长久哦。 妥妥滴阳谋。 当时晋武帝司马炎通过政变和军事手段夺取曹魏政权,其得国方式被视为篡夺,因此西晋王朝合法性不足,特别需要获得天下名士和前朝旧臣拥戴,以装点门面收揽人心。 看大家都来为我效力,说明曹魏不得人心,我篡位篡对了。 李密面临的是一场政治考试,如果他断然拒绝,就是不给新皇帝面子,会招来杀身之祸;如果他欣然接受,又可能被贴上变节标签。 他的《陈情表》之所以能成为千古名文,就在于他完美解决了这个困境。 在“以孝治天下”的晋朝,这个理由堂堂正正,让司马炎无法强行征召,否则就违背了自己提倡的国策。 司马炎看完《陈情表》后,捏着鼻子感动道:“士之有名,不虚然哉。”(名不虚传啊!) 不仅同意李密请求停止征召,还赏赐了他两名奴婢,并命令地方官府资助他赡养祖母。 另外父母去世子女必须守孝,称为丁忧或丁艰,这是铁律,是悬在所有官员头顶的道德枷锁。 有多严? 无论你官居何位,哪怕是宰相,哪怕你就是在变法革新,得知噩耗也必须放下一切离职回乡。 实实在在二十七个月(约三年),必须住在老家,不能婚嫁娱乐,不能参政,身着素服安心守孝。 谁敢不守孝,立马就会被天下人唾沫星子淹死,被御史言官弹劾得身败名裂,“不孝”罪名足以终结任何人政治生命。 唯一例外是皇帝夺情起复,但那是不得不用了,为了忠而不得不剥夺你的孝,程序极其严格,且本身就会引来巨大争议。 所以才会有古话“自古忠孝两难全。” 顾安掐指算了算:“真公是去年丁忧的,算来要到明年九月,才能服除(守孝期满)。” “也就是暂时是指望不上了。”赵竑痛失一臂。 不过人家在守孝期间,自身处于政治静默期,还冒险来信劝诫,这份情谊是真的。 “厂公,这朝堂上下还有谁可能支持我,我要的是那种跟史恶人势不两立的。” “势不两立?” 顾安苦笑一声,“有倒是有,只不过都被打压得抬不起头,或是被远远打发到地方上去了。” “说,都说来听听。我们现在太弱小了,面对强敌必须拉拢一切可以拉拢的力量,蚊子腿也是肉啊。” 厂公见他终于有了紧迫感,心中倍感欣慰,觉得殿下经此一劫是真的长大了。 “要说除真公外,风骨、名望最高的便要属巴蜀魏公魏了翁。魏公学问精深刚直不阿,与小人格格不入。 可惜史相不准他回朝,如今还在遥远四川做着潼川路提点刑狱公事,太远了。” 潼川府路治所历迁梓州(三台)、资州(资中)、遂州(遂宁)等地,终定泸州,那里盐业很兴盛。 赵竑点点头,在地图上四川位置点了个:“记住了,下一个。” “接着是胡公梦昱。” “当初胡公官职不高,却心忧社稷,以小臣之身敢言大臣之事,多次上疏进谏治国安邦策,论治国当戒骄戒躁,励精图治。其志可嘉,其言也触怒了史相。” “嗯,有风骨,他在哪儿?” “已被贬出京了。” 赵竑深吸一口气:“下一个。” “曹公名彦约,曹公是经历过开禧北伐老臣,富有军政之才。当年北伐失败,史相等主张屈膝求和,唯有曹公坚决反对!他曾上《病夫议》切中边境要害,提出可行方略,是朝中难得的知兵之士。” 赵竑眼睛一亮,这是急需人才啊,“好,这个好,他在哪儿,怎么联系?” 顾安面露难色:“曹公在江南西路为官。” “哎...下一个。” “还有傅公伯成,傅公曾任左谏议大夫,史相想引诱拉拢他,被傅公严词拒绝。史相记恨,将他先贬权吏部侍郎,后又逐出京城,到建宁府当知府去了。” “年前已听闻傅公心灰意冷,告老还乡,在家乡授徒为生,偶尔会抨击史相。” 赵竑只觉眼前一黑,差点没背过气去。 这史恶人太狠了,但凡是跟他有仇的对他不满的,不是被贬官放逐,就是被迫退休。 这朝堂简直被他清洗得跟自家后花园一样。 顾安自己也觉得前途一片晦暗,还是搜肠刮肚想着还有谁。 “还有一人,卫泾卫枢密。他是名臣卫青之后,当年参与谋诛韩侂胄,功成后除签书枢密院事兼参知政事,位高权重。可惜后来为史弥远所忌,被罢免了枢密要职,外放知潭州去了。” “那就是和史弥远彻底闹掰了。”赵竑有气无力总结。 顾安连着又说几个名字,不是罢官就是赋闲,甚至连还没当官的举子都搬出来了。 “还有一狂生名为邓若水,去年进士考试,竟敢在策论中极论史弥远奸邪,请求罢黜史相另任贤能,结果被考官置于末甲。 但其言论已在临安士子中传遍,引得人人争诵。史弥远听说就想收拾他,还好有人劝阻,这才作罢。” 赵竑已经无力吐槽,只能无语凝噎。 他现在彻底明白了自己面对的是怎样一个怪物,史大恶人权势早已达到权臣顶峰,堪称无冕之皇。 赵竑拿来纸,上面是他勾勒的史恶人权力版图,越是勾勒,他心头越是冰凉。 行政核心有“四木”:薛极、胡榘、聂子述、赵汝述名字中带木字。 把持了中书省、枢密院及六部等所有关键部门,财政(户部)、军事(兵部、枢密院)、司法(刑部)无一不在其掌控之中,确保史恶人意志能畅通无阻变成国家政策。 舆论打手是“三凶”:李知孝、梁成大、莫泽掌控御史台与谏官,专门弹劾与诬陷异己,让朝中大臣噤若寒蝉,形成恐怖氛围。 谁敢不同意他说的,你就小心人家给你安个罪名,至于是通敌还是贪污就看史恶人心情。 决策中心在家中,形成“决事于房闼”。 这个最厉害了,国家政务最终裁决不在皇宫朝堂,而是在他史恶人府邸卧室**。 所有奏章先送相府,他和美人嬉闹后躺着批阅决策,再变成中书门下旨意下发,所谓朝廷和皇帝不过是盖章工具。 这完美解决了君王不早朝的历史遗留问题,都在**办公了。 想想贤者时间后处理大事,或者与美人进出交流时处理军机,那感觉还真是... 赵竑胆小,想都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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