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临安不安(八)
“殿下留步,官家要见你。”
一阴阳颠倒嗓音在赵竑身后响起,激得他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回头一见,一位身着内侍高品官袍、面白无须的老宦官,正微微躬身站在那里。
来人正是入内内侍省都知王知新。
赵竑脑中迅速闪过此人信息。
入内内侍省与皇帝皇后最为亲近。
“通侍禁中,役服亵近者,隶入内内侍省”。
也就是皇宫大太监管家,掌管御药院、内东门司、合同凭由司等要害部门,负责皇帝和后宫饮食起居、医药健康,甚至许多不经外朝的密令都由此发出。
能坐上这个位置的人,绝对是宫里巨头。
“原来是王公公...王大官,有劳了。”
赵竑收敛心神,脸上扯出笑容,微微侧身让出半步前路,“王大官请。”
他这谦和态度,让王知新老眼里闪过讶异。
这位国公爷以往眼睛可是长在头顶上,对他表面客气,骨子里的轻视也掩不住,今儿个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哎哟折煞老臣了,殿下先请,臣在前引路便是。”他推诿两句便迈步走在前面。
“王大官,眼看中秋将至,宫里想必是要举办夜宴吧,不知父皇都邀请了哪些臣工,若是方便,到时还得拜托大官,给本殿下安排个观赏歌舞欣赏明月好位置啊。”
赵竑打量宫中景致搭话道。
王知新脚步不停,慢条斯理回道:“殿下说笑了,夜宴之事自有礼部操持,官家与皇后娘娘亦会亲自过目。
至于座次,更是关乎礼制,老臣区区一个下人,岂敢妄加安排?殿下的位置必不会差了。”
赵竑也不气馁,又接着跟他聊起临安城中秋时令佳品,什么肥蟹、新酒、石榴、月团。
王知新隔一会儿才回上一句,多数时间只是嗯、啊附和,显得谨慎无比。
不多时便来到了皇帝寝宫福宁殿,一进殿,浓郁草药气息便扑面而来。
殿内陈设与赵竑想象中帝王的金碧辉煌截然不同,透着一股清修之地简朴,几案上摆放的不是玉器古玩,而是道家典籍、木简帛书。
最显眼的是墙上悬挂一幅《太极图》,黑白鱼纠缠旋转,仿佛蕴含宇宙至理。
整个氛围不像是九五之尊居所,倒更像是一间道家静室。
只见赵扩身着宽松玄色道袍,正盘膝坐在蒲团上双目微闭,双手结手印置于丹田处。
他的呼吸悠长而缓慢,运转某种呼吸法门修炼内息。
嘴唇微微翕动,低声念道《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通过念诵描绘“道”,他试图将自己从皇帝这个身份中抽离出来,融入到一种无我、无欲、与道合真的宇宙境界中去,从而获得精神解脱与肉体舒缓。
也不知过了多久,赵扩缓缓收功,吐出一口绵长浊气,慢慢睁开眼睛看到了赵竑,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皇儿来了。”他招招手,“过来让朕看看。嗯,气色尚可,看来此番受惊并未伤及根本,祖宗保佑啊。”
“劳父皇挂心,儿臣无恙。”
“皇儿觉得这套修行法门如何,可能窥得大道一斑?”
赵竑心里吐槽,这我哪儿懂啊,心思转动:“父皇这呼吸,儿臣听着就觉得深奥,一呼一吸把天地间灵气都吸进来,再把身体内浊气都排出去。练完了,整个人显得特别精神,特别透亮,这离大道不远了。”
这番毫无文采的马屁拍得老人十分受用。
“皇儿有眼光,此法乃当年冲妙大师(龚大明)入宫斋醮时,朕心诚所致蒙其亲授。大师道法高深,朕受益匪浅啊。”
老人来了谈兴,给赵竑讲述起道家种种理念学说,无为而治、顺应自然,什么金丹玉液、性命双修。
赵竑听得半懂不懂,做出认真聆听模样,时不时插嘴问上一两句,引得老人说得更多。
“只可惜,紫清明道真人(白玉蟾),如今云游名山大川采药炼丹,听说北上去了苏州等地,行踪飘忽。也不知何时才能再有机缘,请他入宫为朕讲解《黄帝阴符经》真义,听闻金丹大道玄妙非凡。”
他叹了口气,充满向往。
“父皇想念老神仙,儿臣愿带人去苏州寻访,定要将老神仙恭请回宫为父皇讲解玄机。”
老人摆了摆手,萧索道:“罢了,罢了,机缘之事莫要强求。道法自然,一切随缘吧。强求而来便失了真意,反而不美。”
扯完了玄之又玄修道心得,他才想起正题。
“金虏着实可恨,竟敢派探子袭杀皇儿,简直无法无天。”
老人咳了两声,“皇儿放心,朕已严令皇城司加力查探,定要将敌人暗桩连根拔起。”
赵竑心中一动,皇城司是直属于皇帝的谍报机构,只有查探权没有抓捕权,但要是尽心查探,查到最后又是什么结果,恐怕还得两说。
“多谢父皇为儿臣做主,不过依儿臣看金人被打得抬不起头,国内情况糟糕透顶,才会狗急跳墙,听到儿臣扬言要为老帅报仇,便使出这等下作手段,这恰恰说明他们怕了,离彻底垮台不远了。”
“哈哈,好,皇儿说的好。”
这番话可谓是说到老人心坎里,他早年也曾雄心勃勃,一心想要北伐中原收复故土,雪靖康之耻。
他采纳韩琦后人韩侂胄建议,崇岳飞贬秦桧,不仅为岳飞彻底平反追封鄂王,还将秦桧申王爵位和忠献谥号削去改谥谬丑,下诏痛斥其误国之罪。
“一日纵敌,遂贻数世之忧;百年为墟,谁任诸人之责?”
(放走敌人会留下长期祸患,家园沦为废墟需有人承担责任)
随后改元开禧,有恢复之志。
可惜,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宋军各部配合不力,将领无能,那场被他寄予厚望的开禧北伐以惨败告终。
不得不与金人签订更耻辱的嘉定和议,纳贡增币,甚至还在史弥远、杨皇后、夏震的胁迫下函送韩侂胄首级给金人。
这是他心中永远的痛,也是他从此心灰意冷,转而向道家寻求精神慰藉的根源。
此刻听到金人不行,豺狼遇到了更强猛虎,靖康之仇有望得报。
赵扩只觉得胸中一股憋闷了多年的恶气终于吐了出来,脸上泛起一阵不正常潮红。
“好,好,好,朕心甚慰!朕心甚慰啊!”
他连说几个好字,情绪激动,“这虎狼也有今日,苍天有眼可报国仇矣!”
“不行,朕…朕也不能毫无表示,朕要…”
赵竑看老人神色不对,那涨红脸色让人心惊肉跳,生怕这老人一个激动当场脑溢血过去,那乐子可就大了。
他连忙上前一步扶住老人。
正当赵竑以为他要下达什么惊人军事命令,比如调兵遣将收复旧都时,却见老者大手一挥说出重大决策:“朕要去太庙,祭拜太祖太宗,将此好消息告慰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
好家伙,搞了半天就是去烧个香啊,你给我整的热血沸腾,这好吗?
赵竑一阵无语:“父皇你的心意列祖列宗定然知晓,只是眼下前线战事正紧,胜负还未分明。
现在大张旗鼓祭告太庙,万一金人破罐子破摔集中全力与我大宋拼个你死我活,反倒不美。不如等前线传来确切捷报,父皇再亲往太庙,岂不更好?”
“行吧,那就依皇儿所言。”赵扩听了觉得有理,意兴阑珊道。
“那两日后中秋家宴,朕定要饮酒三杯,与皇儿好生庆贺一番。”他觉得不做点什么不足以表达内心喜悦。
这话一出,连侍立的老太监都忍不住抬眼看了他一下。
众所周知,这位官家不仅处理政事不行,身体更是羸弱。他宫中有两个小黄门,经常抬着两扇屏风作为前导,无论他到什么地方,总把屏风面对他。
那屏风上用戒条写着:“少饮酒,怕吐;少食生冷,怕痛。”
每次宴会,大臣们劝酒劝食,他便指屏风上字给对方看,久而久之,便无人敢再劝。
他给自己定下规矩,每次饮酒绝不超过三杯,后来身体更差就不饮了。
现在提出要饮三杯,可见心中确实是高兴坏了。
“父皇雅兴,到时儿臣定陪尽兴。”
发泄完情绪,老人也累了,他看着年轻养子,眼中闪过羡慕和落寞神色。
“皇儿啊你要好好进学用心功课。这扫灭金虏克复旧都的重担,将来怕是就要落在你的肩上了。”
“父皇老了,怕是看不到那一天了,真是怀念年轻时啊。”
人越是年老,越是怀念少年时的意气风发,也越厌恨这具束缚灵魂、不断衰败的皮囊。
老人又剧烈咳嗽,赵竑吓了一跳,赶紧上前为他拍背。
王知新手法娴熟在老人背上几个穴位轻轻推按:“官家保重龙体啊,莫要过于激动。”
好一会儿,老人才平息下来疲惫道:“去吧,去吧,朕有些乏了。”
“儿臣告退。”
赵竑躬身行礼,在转身离开前多看了老宦官王知新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