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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临安不安(七)

没过两天,临安城那些流传于市井巷陌,不知由何人主办小报上便登出一则消息。 文章拐弯抹角,大意是说某郑姓学士思想道德水平低下,空谈仁义,却被某公爷以一番崇高至境道德理想所教导。 文中将赵竑那日引用的张载横渠四句、范仲淹忧乐天下等名言大肆渲染,描绘成了一位心怀寰宇悲悯苍生贤人形象,反观郑清之则成了尸位素餐、只知空谈不为朝廷分忧的庸碌之臣。 高下立判。 临安乐子人看个稀奇,将这当做茶余饭后最新笑料,他们啊生活水平高,物质生活满足了就要追求精神上满足,有热闹自然要去蹭。 “听说了?那位国公爷道理讲得是一套一套的,听着比庙里菩萨还慈悲,哦弥陀佛。”那人行个佛礼。 “嘿,话是说得漂亮,可你见他府上那群美人用度少了吗,见他为城外流民施过一碗粥,不过是嘴上功夫罢了,我来我也会好吧。” “就是,这年头越是把仁义道德挂在嘴边,肚子里越是男盗女娼,你真信这一套啊。” “哈哈哈,正经人怎会把我是善人挂在嘴边,挂在嘴边的还是正经人?” “下贱!” 一时间街边脚店传来快活气氛。 “不过能把郑学士气得休沐好几天,这位国公爷也算是个妙人,哈哈。” 大家议论频频,很快又被层出不穷的新乐子有趣事吸引注意力,这座大城市最不缺的就是享受和谈资。 酒楼茶肆中随时有赶趁人,吹箫、弹阮、息气、锣板、歌唱、散耍,时刻准备为客人助兴。 更有一种闲人或称食客,专陪富家子弟习音乐、操弄乐器,或陪涉富贵家子弟游宴。 城内瓦舍各种表演应有尽有,从早到晚观众络绎不绝,没办法,多少外邦番夷千里迢迢来伺候我一个,就是这么享受。 而眼下,最引人期待的便是八月十五中秋节。 人们沉浸在节日预热气氛中,各色月饼(月团)早已上市,酥皮、糖馅、果仁,琳琅满目。 螃蟹正肥,石榴、梨、枣等时令鲜果堆满街头摊贩箩筐,酒肆里飘出新酒醇香,伙计们卖力吆喝。 西湖边上一座气派非凡戏台正在紧锣密鼓搭建,看那规模就知主家非富即贵,有那消息灵通的互相打听。 “瞧见没,吴家包的场子,看来中秋夜有好戏看了。” “啧啧,到时候肯定热闹,得早点来占个好位子。” 就在这满城渐起节日氛围中,朝会如期而至,这也是赵竑第一次踏入皇宫,参与朝政,本来按规矩,他也该涉入政事学着处理事情,将来好安稳把皇权接过去。 北宋时储君会担任开封府尹,要在首都百姓面前亮个相。 明着告诉大家相信我,我能行,把心放回肚子里,肯定不是傻子继位,那啥,暗地里还和别的皇子勾勾搭搭的赶紧回头是岸,别等我上位了才知道痛。 黎明前黑暗中赵竑身着冠服,在內侍引导下穿过重重宫门,走向位于凤凰山麓皇宫核心区。 大庆殿前百官依序排列,各自整理衣冠,赵竑按引班內侍指引站在宗室班列前,位置极为靠前。 他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落在自己身上,好奇、审视、忌惮、冷漠不一而足。 主动上前与他打招呼的寥寥无几,只有几个翰林学士出于礼节,上前浅浅交谈了两句经典学问,也都是点到即止,不敢深谈。 都是千年老狐狸了,心里跟明镜似的。 谁都知道他地位微妙,轻易接触恐遭灭顶之灾,局势未明时没人敢轻易在他身上下注。 赵竑也乐得清静,表面上眼观鼻鼻观心,暗地里细细打量起场中众人。 这个嘛太老,那个嘛太瘦,哦呦,那边那个还是个美髯公呢,看着似乎有点货在身。 目光很快锁定在文官班列最前方,那个身着紫色公服,面容清瘦眼神低垂身影——史大恶人,就是他想要自己的命。 果然是一副老谋深算模样,光是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无形压迫感,赵竑感觉自己被他气势压制了,要是扛不住都快被吹飞了。 “老狐狸啊,玩心眼子高手。” 他心中暗忖要不上去一拳锤死他算逑,玩心机十个自己绑在一起都不是人家对手。 他环顾四周,按理说也没人想到自己会暴起锤人吧,成功率很大绝对有搞头。 “升朝——百官入内。”内侍尖细唱喏声划破空气。 百官整肃衣冠,依序入殿,赵扩在內侍搀扶下登上御座。 赵竑学着大宋英华们稳重迈步,每一步都是对权力细细追寻探索,这门槛高啊,许多人走了一生都迈不入大殿。 一步迈入就是在殿内俯视殿外人。 他偷眼观瞧,只见这位天下之主面色苍白缺少血色,眼神有些浑浊,坐在那偌大龙椅上身形单薄,即便在龙袍衬托下也难掩一股从骨子里透出的病弱气。 瞧着身子骨不大好啊。 百官山呼万岁,繁琐而庄重的礼仪之后,朝会正式开始。 各部院官员依次出班,禀报事务。 都是漕运、刑名、祭祀、官员考核之类常规政务,波澜不惊。 赵竑兴奋过后便听得昏昏欲睡,只觉得朝廷像一架庞大而陈旧机器,按部就班运转少了生气。 就在他以为今日朝会在这片沉闷中结束时,一位须发皆白老臣出列,正是参知政事兼知枢密院郑昭先。 “官家。” 郑昭先满是忧急,“臣有本奏,北面荆湖防线军情紧急,刻不容缓。” 殿内顿时一静,沉闷气息为之一清。 “自金虏迁到大宋旧都汴京以来,金虏困兽犹斗,行北失南补之策,集重兵于我荆湖一线。 完颜讹可猛攻枣阳、襄阳已逾数月,京湖将士在制置使赵方及其麾下孟宗政、扈再兴等将领率领下虽浴血奋战,然伤亡日增,城池残破,箭矢、粮草、兵员皆捉襟见肘! 若再无援兵与钱粮补给,一旦防线有失则江汉门户洞开,虏骑可顺流而下,危及江左。臣恳请官家速调兵员物资,火速驰援前线。” 赵竑一个机灵竖起耳朵听,说到沙场就不困了,谁还没想过上战场骑马射箭,纵横驰骋啊。 要理解老臣奏报严峻性,需将目光投向整个棋盘。 此时正是宋、金、蒙、夏四方势力激烈绞杀关键时刻:一代天骄成吉思汗正率领主力大军进行第一次西征,兵锋直指花剌子模,大军远在中亚。 蒙古将西夏和金国打了个半死,强令西夏进攻金国。 蒙金攻势主要由国王木华黎在河北指挥,木华黎改变策略,以招降汉人武装蚕食土地为主,正活跃在陕西、河东(山西)、河北、山东,不断削弱金国最后根基。 金人连白山黑水老家都丢了,疆土只剩下河南、关中、陇右与山东一部分。 对于大宋而言北方鞑靼是一个遥远而强大传闻,朝臣们只知道他们很强,能把欺负大宋的死敌金虏打的跪地求饶,这能不强吗? 但到底有多强,具体情形多靠往来商旅与逃民口耳相传。 木华黎担负主导伐金军事任务后,为了加速金的灭亡,曾于嘉定七年(1214)一月派三位蒙古使者渡淮到濠州(安徽凤阳)钟离县,图谋联宋。 想着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大家一起干金贼啊。 蒙古遣使联宋攻金是在金放弃首都中都(燕京)迁都汴京之前,南宋对北方所发生变化不是十分清楚,而且开禧北伐失败的阴影尚未消失。 南宋对待正在衰落的金国不敢得罪,畏惧心很重,一贯采取息事宁人态度。 钟离县当地守臣以不奉朝旨,不敢受为辞加以拒绝。 嘉定十三年春(1220),淮东制置使贾涉奉朝廷旨意派遣都统司计议官赵拱往河北会见了蒙古驻汉地最高军政首脑太师国王木华黎。 赵拱受到木华黎热情款待,双方进行了亲切且友好交流,谈及了双方在面对金贼等一系列立场。 木华黎随后派遣速不罕等伴随宋使回访。 嘉定十四年(1221)四月,南宋使臣苟梦玉经过长途跋涉,到达西域铁门关,在那里见到成吉思汗。 宋蒙双方终于打破互不认识局面,开始了交流。 金国丢了燕京城,退守河南陕西一隅,陷入了北有蒙古、南有南宋、西有西夏三面包围中,危如累卵。 先前,山东地区由汉人武装势力组成红袄军声势日大,四处开花。 山东淮海地区向来是宋金主要战场,在此地汉人,不论是受到宋廷鼓励或出于自发性,其叛金活动久有传统。 辛弃疾就说:“山东之民劲勇而喜乱,虏人有事常先穷山东之民,天下有变,而山东亦常首天下之祸。” 除此以外,在金国原先统治比较稳固辽东地区还有契丹人耶律留哥和蒲鲜万奴反叛。 烽火燎原,狼烟遍地,金国可以说是四面楚歌。 皇帝完颜珣在汴京一看这不行啊,国土都快丢完了,自己还怎么当皇帝,得想办法找补回来。 其国策便是疯狂的北失南补,我打不过蒙古,还打不过你小小南宋?宋人算个屁,单手揍死你好吧。 在北边丢失的土地,要从南宋身上抢回来。 金人不少将领也认为金军实力比蒙古不足,比宋军绰绰有余,宋人弱的可怜,也就仗着南方水土才能与大金交手。 完颜珣架不住文臣武将一番“劝说”,便于兴定元年(1217年)夏天首先发动侵宋战争。 战争开始金帅完颜赛不,开战取捷,一路连克光山、罗山、兴州等数城,斩杀宋军近二万人。 金军之后又攻破皂郊,宋军战死五万人。 同时金军数道皆出,在樊城、枣阳、光化军(湖北老河口市)、大散关以及西和、阶州、成州等地对宋军展开猛烈攻势。 六月赵官家下诏伐金,自此宋、金连年交兵,宋军这边果断反击,许多城池重新收复。 两边战事僵持不下,金向宋讲和,宋拒不接受也不再送岁币。 完颜珣气疯了,在他看来软弱宋人都敢忤逆大金,这还得了! 要知道当初那赵构可是臣子啊,臣逆君了! 当年还说:古之有国家而迫于危亡者不过守与奔而已,今以守则无人,以奔则无地。 怎么现在见咱大金落魄了就敢反咬一口了。 于是金在兴定二年(1219年)春兵分三路,向南宋发动新一轮军事进攻,西起陕西,东至江淮,东路方面,金军连下濠州、滁州、兴州、麻城、六合等地。 京湖制置使赵方(已病逝于任上)及其子赵范、赵葵,以及部将扈再兴、孟宗政等率军死守,战况极其惨烈。 江淮战线(东路)与四川战线(西路),金军也持续施加压力牵制宋军,最险时金军都攻入汉中了,险些站稳脚跟。 赵官家闻言,苍白脸上露出忧色:“郑卿所奏事关重大,列位臣工以为如何?” “启禀官家。” 一位户部侍郎出列,“去岁至今,各地水旱灾害频仍,国库空虚漕运艰难。荆湖战线每日钱粮耗费巨万,已是艰难维持。 再者,金人四面受敌(加上山东红袄军),北方压力极大,其势如强弩之末,岂能长久? 依臣之见,前线将士只要坚守不出,凭借城防之利必能挫敌锐气。此时再大规模调兵遣运,恐徒耗国力动摇根本。” 另一派则以部分枢密院官员、与前线关联密切将领以及主战派官员为主,主张支援。 “荒谬。” “坚守不出?金虏围城数月,枣阳已成孤城,将士们是在用命守,若无援军和粮草,你让守军吃什么用什么? 难道要他们赤手空拳与金人搏命,襄阳若失则江汉平原无险可守,金虏铁骑可顺江南下,届时两浙震动,岂是些许钱粮所能弥补。” “郑相何必如此激动?” 莫泽慢悠悠道: “下官怎么听闻,前线局势尚在掌控之中,每日耗费钱粮甚巨是不假,正因如此才更要精打细算。当然,我军将士用命守住防线当无问题,下官只是觉得郑相所言‘门户洞开、两浙震动’,未免夸大徒乱人心了。” 郑昭先被这等小人言语挤兑,气得不行:“你身居兵部要职,岂不知军情如火,前线将士血泪奏报,在你眼中竟是危言耸听,莫泽!你居心何在?” “下官自是公心。” 双方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 文官们吵架,武将大多沉默,气氛激烈非常。 赵竑发现作为百官之首的史恶人一言不发。 他不动不表态,那些依附于他的官员们也大多保持沉默,或者只是不痛不痒说几句。 而龙椅上赵官家看下面吵成一团,脸上露出满是疲惫神色,显然缺乏乾纲独断能力。 所有军国大事最终决策权,不在龙椅上那个病弱皇帝,也不在这吵吵嚷嚷百官,而在那个看似超然物外的权相一念之间。 果然,在争吵达到**时,史弥远轻咳了一声。 就是这么一声轻咳,整个大殿瞬间安静。 他出列对着御座躬身:“启禀官家,荆湖战事确需重视。然国库艰难亦是实情。莫泽之言虽稍显激切,也不无道理。 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严令京湖各军谨守城防,不得浪战。至于援兵钱粮可令户部、枢密院再行详议,酌情拨付。”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看似兼顾双方,实则将火速增援变成再行详议,把一件紧急军国大事,轻飘飘拖入官僚体系文牍往来之中。 赵官家连忙点头:“史卿所言甚是,便依史相所言。传旨,嘉奖荆湖前线将士,令其坚守待援。” 何时援至,援有多少不清不楚。 郑昭先老眼浑浊,看看史弥远,又看看龙椅上浑浑噩噩官家,嘴唇哆嗦,最终化作一声无声长叹,颓然退回班列。 一场关乎国家安危的争论不了了之。 “这就是大宋决策中心么,外有强敌环伺,内部争权夺利,皇帝昏聩权臣掣肘,这艘船到底要开往何方?” 赵竑走出大庆殿,大口呼吸新鲜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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