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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临安不安(六)

他越扯越远,扯到上古去了,谈那多么多么美好,企图感化这踏入歧途的孩子。 老儒浑身散发仁义礼智信之光,但凡听闻者无不赞叹一句真鸿儒名师。 儒家认为历史是一个不断退化,道德不断沦丧过程。 他们心中有一个清晰历史降级路线图:大道之行—圣王相继—礼崩乐坏。 尧、舜、禹时期是儒家理想,其特征是天下为公:权力和财富是公共的,而非一家一姓私产。 选贤与能:领导者通过禅让产生,唯德才是举。讲信修睦:社会高度诚信和谐。 尧、舜、禹都是儒家理想圣王,他们拥有至高道德(内圣),所以能开创太平盛世(外王)。他们个人品德与治国功业是完美统一的。 而后世君王,大多是内不圣,甚至外也不王。 退化节点是夏启夺得天下,标志着大道既隐,天下为家,公天下变成家天下,人们私心开始萌发。 到西周周公,姬旦建立礼乐明确上下尊卑,制定出的一套调整宗法人伦制度和行为规范体系,行为做事要合乎《周礼》。 周天子该做什么,诸侯该做什么,你士人又该做什么,一级级规范。 其人会问:“这合乎周礼耶?” 春秋战国礼崩乐坏,天下各国征战不休,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后天再结盟去打他人,乱糟糟的。 孔子看不下去了,他奔走呼号要重建礼乐,使天下诸国回归周天子统治,明确自身责任,不要逾越诸侯臣子礼节,该住什么房子吃什么饭菜都要严守礼仪。 他说君王自身要做仁君,百姓要用仁义道德去教导,这样天下才能大治。 到了秦汉治国靠的不是德行教化,而是刑法和武力。 这是第二次道德大堕落,更别说后面五胡乱华北方乱成一团,儒学受到佛道冲击,三教争夺话语权,道德进一步败坏。 理学家认为三代之所以大治,是因为从上到下都遵循天理,没有过度人欲蒙蔽。 社会秩序井井有条,人心淳朴善良。 而后世,尤其是当下则是人欲横流天理不彰,所以社会混乱国力衰微。 赵竑听完老儒的讲解上古美好生活,忍不住噗嗤笑出来。 “先生说的那个时代怕不是想出的吧?” “学生遍观史书,别说尧舜禹了,就是到了秦汉,大部分百姓还住在低矮土坯房里,夏热冬凉,一场大雨就塌了,你说那时候百姓幸福美满,那我问那时一个人能活到你这岁数有几个? 可能出门采个果子就被老虎豹子叼走了,冬天一场风寒就能要了一家子命,一场洪水来了,整个部落都得玩完。 那时候的人,脑子里想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怎么活下去,这能叫幸福? 学生觉得这叫生存挑战,现在遇到战乱会死人,那时候活着本身就是在闯鬼门关。” 赵竑摇摇头,一脸看傻子样,怎会有人希望回到部落时代,钻深山老林去打猎捡果子。 “你这是诡辩,上古之世民风淳朴…”老儒一脸愤懑。 “再说民风淳朴,那是因为没什么可争,大家一样穷。” “你想想那时候连口像样铁锅都没有,想吃顿炒菜都是做梦,整天吃着喇嗓子粗粮,拿陶器炖汤穿麻布片子,晚上黑灯瞎火除了造人就没别的乐子。 这种日子给乞丐都不想过,我们现在临安城,晚上夜市通明有酒有肉,有瓦舍看戏有大夫看病。大部分人不用担心被野兽吃了吧,拿尧舜时跟现在比,那不是自欺欺人?” 他顿了顿,又抛出一个更大逆不道看法。 “再说说尧舜禹禅让,听着是挺美。可我怎么觉得那是因为当时部落太小,天下共主就是个责任最重干活最累位子,根本没啥好处可享。 怕就是个带头大哥,带着大家治水打猎,累的要死不说,那大禹不就三过家门而不入吗,你想想这得多忙啊。 还要受巫师大祭司的气,人家对着天跳个舞,嘴里叽里咕噜叽里咕噜冒两句,就对你说三道四,要你遵照天神的旨意办事。 你想想这玩意儿能忍?那时候让他把位子传给自家儿子,他儿子可能都得哭:爹,你别害我。 这哪是禅让,这分明是甩锅啊。等后来天下富足了,当君王有权有势了,你看还禅让不,禹之后不就家天下了。” “荒谬狂妄,亵渎圣贤!” 方大琮气得浑身发抖,他一生浸**经典,何曾听过如此离经叛道、将神圣上古解构得如此不堪言论。 赵竑才不跟他扯什么经典考据,他完全是个外行啊,嘴里蹦不出两个子曰来。 他随手翻开手边《礼记》道:“先生你看,这里写着‘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举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 这话说得多好,我听着都快感动哭了,人家脑子就是不一样,想出这种大道理。 可光嘴上说不行啊,说的再多不还是要先填饱肚子。 你不还得教教我怎么让田地产出更多粮食、怎么织出更暖和布、怎么造出更坚固城墙、更犀利兵器。 光是空谈大道理能让大家吃饱穿暖吗,能让野兽金人退却?” 方大琮学问精深擅长义理辨析,理学重在心性修养和道德构建,对于具体技术问题确实不会。 今天在学生面前丢了面子,他只觉胸中憋闷气血上涌,跟这个顽劣小儿完全讲不通圣贤大道。 烂泥扶不上墙。 “你…你…竖子不足与谋。” 他连基本礼仪都顾不上了,拂袖而去。 “哎,先生别走啊,我们再来说道说道,这选贤举能具体该怎么个选法,是考试还是推举,要名气大的还是岁数老的?”赵竑还在后面故意喊。 方大琮脚步更快了,几乎是逃离公府。 郑清之在自家书房听闻方大琮被赵竑气得拂袖而去,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嘴角露出冷笑。 “方德润啊还是学问太浅,心性修为不够,居然被黄口小儿用市井俚语问住,乱了方寸,实在有失朝廷命官体统。” 他郑清之嘉泰二年(1202年)进士及第,少年时曾跟随名儒楼昉学习,很得当时文坛领袖楼钥赞赏,一身学问确实没得说。 他投靠史弥远后官职节节攀升,时常作为史相门客与智囊参与机要。 对于打压赵竑这个潜在威胁,让他认清现实磨平棱角,是当下紧要任务。 “希望这位殿下是个机灵人吧。” 郑清之抚着胡须,他所谓机灵自然是懂得收敛锋芒,乖乖做个傀儡,别拎不清事。 下午讲师便来到公府,正是郑清之本人。 赵竑依旧端坐在书房下首,看着这位气质更为沉稳的中年官员,心里提高了警惕。 厂公早已告诉他这位郑先生是史相的人,需得小心应对。 果然,郑清之开口便不同凡响,直接从儒家最崇高理想入手。 讲“仁者与天地万物为一体” “圣人南面而听天下,向明而治” 话语恢宏意境高远,听起来无比伟大,充满道德光辉,但仔细一品都是些悬在半空假大空。 赵竑听得昏昏欲睡,又不好直接怼回去,这位是史弥远亲信,不能轻易撕破脸。 他强撑精神,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就是这个哈欠,被郑清之敏锐捕捉到了,“殿下可是觉得圣人之学枯燥无味,无意于此?” 这话几乎是指责赵竑无心向学,不堪为储君。 赵竑心中警铃大作,知道这老小子发难了,嗨哟,老东西亡我之心不死啊,太坏了。 “郑先生误会了,并非学生无意圣学,实在是先生学问太过伟大,境界太过高远,学生资质愚钝,实在是学不会啊。” 郑清之一愣,没想到这小子会这么回答,下意识就问:“为何学不会,圣人之道至简至易,唯在诚心二字。” “先生你开口便是为国为民,闭口就是天下苍生。” “这胸怀这境界,实在是崇高得紧。学生佩服得五体投地,可惜啊,这世上能懂先生能达到先生这般境界的人能有几个,先生不觉得高处不胜寒么。 要是人人都能像先生这样大公无私,一心只为仁义,那这天下恐怕早就实现大同了,哪还有那么多纷争和苦难,唉,可惜啊可惜,学生想想心就痛的要死,真是睡不戳。” 郑清之何等人物,立马听出了他话里浓浓讥讽意,这是在讽刺他唱高调不切实际。 “殿下何必妄自菲薄,圣人学问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仁义之道若能躬行实行,自能安民济世,德化四方。” “说得好,先生说得太好了!” 赵竑一拍大腿,仿佛被深深打动。 “先生有此宏愿,学生深感敬佩,既然如此,学生以为先生留在临安教授我一人,实在是大材小用了,应该向朝廷举荐派先生出使金国才对。” 郑清之脸色一变:“殿下何意?” “先生你想啊,金人蛮夷茹毛饮血,最缺的就是仁义教化。先生一身正气满腹经纶,正该去那虎狼之地用仁义之道去感化他们教化他们。 让他们明白圣人道理,别整天想着动手动脚,南下劫掠。 若是先生能凭三寸不烂之舌,说得金主俯首称臣,那岂不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立下不世奇功,何必在此对着学生这顽石空耗光阴呢。” 赵竑捂着胸口一脸的可惜。 “你!” 这是把他往火坑里推啊,教化金人,那帮豺狼是能用仁义感化的? 去了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问题。 反正他是打死都不去。 他刚想厉声斥责,赵竑却不等他开口,站起身来满是悲悯情绪开始表演。 “啊,大海啊你全是水,蛤蟆啊你四条腿。” “学生文思泉涌啊,快要触摸到那层境界了,诸位且静听。” “我辈读书人最高宗旨便是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吾辈当一生追寻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心中唯有大同宏愿,当为此奋斗终生,死而后已。” 他越说越激动,发表演说。 “一切的一切都应为国为民,心中不能存有一丝一毫私心杂念,个人的享乐、家庭的温情皆可抛却。 此身此心全然奉献于这辉煌大道,正所谓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要像圣人一样忧国忧民。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全都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天下苍生。” “圣人学子就当有这般气节、这般胸怀,当官就不能想着发财,做人就不能只顾自己。 我们要想百姓之所想,急百姓之所急,吾辈要让这世间再无饥荒冻死之苦,再无战乱流离之痛,要让每一个子民都能有尊严活着。 都能享受到太平盛世阳光雨露,不对,我们该是百姓仆人才对,一心给百姓干活做事不求回报,哪怕为此付出一切。” 他滔滔不绝,将各种听闻过最高大上词汇堆砌在一起。 什么天下大同、舍生取义、拔一毛利天下,什么存天理,灭人欲更是发挥到极致,要求彻底消灭个人欲望,完全变成一个只为理想而存在的道德符号。 “高尚的人啊,这辈子就是要来拯救世家苦难滴,先生逛青楼有没有拯救过落水女子?” 他挖空了自己学到的所有名言,当真是威力无穷,特容易让人认为儒家人物就该是这样。 容易自我感动和幻想,将希望寄托在这帮人身上。 郑清之目瞪口呆,一脸见了鬼表情。 他本想用空泛大道理来压制驯服赵竑,没想到对方把这些道理讲得比他还空、还大、还要极端,完全脱离了现实,变成了道德表演。 这…这还怎么聊? 你跟他讲道德,他比你更道德,你跟他谈理想,他比你更理想。 而且说得是那么情真意切,那么慷慨激昂,让你根本无从反驳,甚至觉得自己那点道德境界在对方面前,显得那么渺小。 “先生,儒学大道任重道远啊,小民们都还吃不饱穿不暖,这还得了...” 赵竑擦擦并不存在的眼泪,拉起郑清之衣袖。 他化身为了当世圣人满心都是百姓多艰,悲伤到落泪,演技堪称巅峰。 “殿下够了。”郑清之脸色难看至极,再多听一刻就要精神崩溃。 “今日修习就到这儿,臣忽感身体不适,告退。” 看着对方落荒而逃,赵竑收起脸上那圣人光辉。 “跟我玩道德绑架,画大饼说大话,直接给你灌到爆,比你这还好听的早就听腻了。” 赵竑把儒家经典垫在屁股上睡觉去了,毕竟晚上还有恶战,还是得养好身体啊。 书房外,偷听的老宦官张大嘴巴久久无法合拢,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殿下这失魂症怕是彻底没救了吧,不过好像还挺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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