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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临安不安(五)

后宫慈元殿是当今皇后杨桂枝寝宫,也是她接见命妇、处理宫务和施加政治影响力中心。 作为一个小宫女,她能走到今天自然是有一番本事在身。 殿内外依着山势开辟了小巧花园,奇石罗列且花木扶疏,此时正值夏末,丹桂含苞,景致怡人。 杨皇后刚小憩醒来,正在花园凉亭里悠闲观赏池中锦鲤,心情颇为放松。 她早年曾在太皇太后(赵构吴皇后)宫中侍奉,因容貌美丽、聪明伶俐、通晓经史且能诗善画深得太皇太后喜爱,一直带在身边教导宫廷礼仪。 后来被皇太子赵扩看上,由太皇太后亲自赐婚,这段经历让她与吴太皇娘家关系匪浅。 因此,她对小吴氏天然就带着一份对自家晚辈亲近,所以才将她指婚给赵竑,一如当初故事,也是她自身为了保障晚年安稳。 听闻宫女禀报吴氏求见,杨皇后脸上露出笑容:“快让她进来。” 不一会儿,吴氏在女官引领下袅袅婷婷上前。 她特意穿了一身素雅宫装,脸上带着恰到好处委屈。 “臣妾吴氏,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小吴氏规规矩矩行了大礼。 杨皇后笑着虚扶一下:“快起来,你这孩子,到了姨娘这儿还这么多礼数。来,坐到身边来。” 她亲切用了姨娘这个称呼。 吴氏顺势起身,坐到杨皇后身边绣墩上,带上乖巧笑容。 “今儿这脂粉颜色不错,衬得你气色好,是颜玉斋新出的?” 杨皇后拉着她的手仔细端详:“瞧瞧,这才几日不见,怎么清减了些,可是府里有什么事,还是他又惹你生气了?” 杨皇后今年已年近六旬,眉宇间带有长期养尊处优雍容,也藏着执掌后宫历经风浪的精明与锐利,一眼看出小吴氏神情不对。 吴氏依偎过去给杨皇后捏肩,撒娇道:“在姨娘面前,孩儿哪有愁,只是想着几日不见,心里想念得紧。” 两人说了一会儿家常,杨皇后话锋一转:“那逆子近来与你日子过得可还和睦。” 吴氏看周围宫女内侍,欲言又止。 杨皇后会意,挥了挥手:“你们都到园子外头候着吧,没本后吩咐不必近前。” 待众人退下,吴氏雀跃道:“姨娘,说出来你可能不信,竑郎他这回怕是真的把脑袋摔清醒了。” “哦?” 杨皇后凤目微挑,不动声色。 “怎么个清醒法,听说是前后摔了大包,傻了还是痴了?可姨娘怎么听说你们昨日还在置气,闹得不可开交,上回赏你那支水晶双莲花,不就是他酒后失德冲你发脾气摔了么。” 杨皇后提起的正是旧怨。 上月内宴后,她特意赏赐了一枝珍贵水晶双莲花给这小两口,寓意和合美满,还让赵竑亲自为吴氏簪戴,殷切叮嘱他们夫妻和睦。 谁知没过几天,吴氏就哭哭啼啼进宫告状,说两人又因琐事争吵,赵竑竟打碎了那支莲花。 吴氏当时说赵竑分明是故意为之,心中对母后不敬云云,着实让杨皇后火冒三丈。 在杨皇后看来这人简直是不识抬举,自己给他选了个家世显赫正妻,多方维护,他却如此不给自己面子,连维持表面和气都不做。 可见心中对自己这个嗣母并无多少敬意。 对比之前乖巧懂事的景献太子赵询,这赵竑简直是个莽撞憨货。 因此,杨皇后对他态度早已从最初的期许扶持,变得不咸不淡起来,甚至因另外一事,她对自己的晚年生活产生了忧虑,心中别的心思喷涌。 吴氏见姨娘旧事重提,心知这是关键时刻,连忙解释道:“杨姨息怒,往日确是竑郎糊涂,孩儿也有不是之处,但这回真的不同了。” 她将赵竑遇袭醒来后的表现细细道来。 “他醒来后向我认错,说往日冷落我,是怕自己根基不稳,连累了我,想让我远离是非。他还说,自己想明白了,这次是遇袭,下次不知还有什么手段。” 吴氏观察杨皇后神色,斟酌道,“他还说知道谁才是他真正靠山,今天他还主动将府里那些女子都交由我管束,请了严嬷嬷来教习她们规矩,说要让她们有事可做,免得再生是非,姨娘你说这可不是开窍了?” 杨皇后听着,眼中闪过一丝惊疑,那蠢货这番转变确实出乎自己意料,莫非是脑子摔匀了。 她沉吟片刻:“他当真如此说,莫不是在你面前做戏?” 吴氏摇头:“不像,孩儿感觉得出来。他还说以后要多多仰仗姨娘,请姨娘在宫中多多看顾。” 杨皇后沉默了,目光望向远处凤凰山轮廓,心中思绪翻涌。 若赵竑真能如此醒悟,知道靠拢自己,那倒不失为一个可造之材,景献太子没了,眼下就这么一个皇子,只要他不自己找死,那个位置大概率还是他的。 只是他愣是要和自己对着干,那就难说了。 一个听话懂得感恩的孩子,对她老年生活至关重要,她可不想临到老了被人按倒在地。 具体情况她还得观望观望。 ... 得知赵竑身体已无大碍,宫中派来的讲师早已在书房等候多时。 作为潜在皇位继承人,理当接受更为严肃储君预备与宗室规范。 今日前来讲学的是方大琮,此公历任福建南剑州学教授、江西转运司参议官,现为起居舍人兼国史院编修官,一身儒学学问造诣极为深厚,是朝中有名饱学之士。 当世儒学格局,自北宋二程(程颢、程颐)奠基,至南宋朱熹朱子集大成,理学又称道学已成为当之无愧主流显学,在庆元党禁后在官场有所复苏。 其核心强调存天理,灭人欲、格物致知、正心诚意,拥有一套宏大体系。 而与理学并立的还有陆九渊开创心学,主张“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更注重内心领悟,与朱熹有过著名鹅湖之辩。 而发端于浙东永嘉学派,则以薛季宣、陈傅良、叶适为代表,强调事功,主张经世致用通商惠工,发展经济增强国力,认为学问必须有益于国计民生,反对空谈性命道德。 与理学主流格格不入。 三派并立,互相辩难,构成了思想界波澜壮阔图景,可以说选择哪一派就决定以后国家前景。 而在官方层面,理学因其对纲常伦理强调,正逐渐受到重视,但永嘉事功之学在务实官员中亦不乏拥趸,不过正在日渐消弭。 方大琮便是理学正统拥护者,面前案几上摆放《大学》《中庸》等书。 赵竑只觉要窒息,空气中都弥漫一股陈年墨汁和故纸堆味,一个老儒大喷酸水。 “殿下既然身体无碍,那便莫要耽搁学业。今日,臣为殿下讲解《孟子·梁惠王上》。” 赵竑心里哀叹一声,自己还没享受几天富贵,小命都还受到威胁,就要被按着头听这些之乎者也,真是命苦。 他强打精神坐下,目光不由飘向窗外,看着树枝上跳跃的鸟儿,心思早已飞到九霄云外。 方大琮端坐于前,手持书卷声音平稳,所讲无非是仁政、王道、民贵君轻那一套。 他引经据典,阐述为君者当如何修身、如何爱民、如何施行仁政方能保社稷、王天下。 “是故明君制民之产,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饱,凶年免于死亡。殿下,孟子此言便是告诫为君者,当以百姓福祉为念,使民有恒产,有恒心…” 赵竑听得昏昏欲睡,远不如想想怎么搞钱怎么保命来得实在,简直是精神折磨。 方大琮讲到一处,见他眼神涣散明显神游天外:“殿下,方才我讲到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请问殿下,孟子此喻其深意何在,为君者当如何自省?” 赵竑根本没回过神来,茫然啊了一声,啥玩意儿说了一大堆,我怎么半句听不懂。 “殿下你身为皇子未来一国之本,怎可如此怠慢学业,心不在焉?圣贤微言大义,关乎天下苍生关乎社稷存亡,岂能儿戏,此事若传扬出去,言官必会上书弹劾,道殿下不修德业荒疏经史。” 方大琮见状心中火起,将书卷往案几一拍。 威胁,大大滴威胁,大有你再不听课将来就是个大昏君,与其这样还不如别上位。 赵竑脑子飞速运转,可怎么也蹦不出几句之乎者也,很想给他来一句: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他那点儒学功底也就知道《论语》那几句了,既然拿不出手那就不拿了,免得闹笑话。 “先生此言差矣,学生以为治国就那样,说一千道一万,无非就是让老百姓都能吃上饭穿上衣,晚上回家媳妇孩子热被窝,一家人其乐融融。 平日里辛苦劳作,兜里还能有点闲钱,偶尔能下个馆子打二两酒,切半斤肉,犒劳一下自己。这日子不就美滋滋了,想想都幸福好吧。” 赵竑索性也不装了,早就听烦了。 方大琮听得眉头大皱,这叫什么见解?简直是市井小民俚语! 圣人学问怎能如此粗俗,这还怎么微言大义。 赵竑继续侃侃而谈:“就说那徭役,老百姓家里一两个壮劳力,都指着他们种田过日子呢。官府一声令下就把人拉走去修河堤、筑城墙,干的是最苦最累活,饭都吃不饱还不给工钱。 这一去几个月,家里田谁种媳妇孩子谁养,这不是要人命吗,一家人喝西北风去?要是能少服点徭役,或者服徭役时能给点补偿,让人家家里不至于断了生计,那才是真正仁政。” “听说啊当年始皇帝不就把人抓去修长城么,噫~~那日子我想都不想敢想。” 他打了个冷颤。 “一天到晚啊,就在那监工鞭子底下干活,动作慢点,‘啪’就是一鞭子下来,血棱子立马就起来了,吃的是啥,猪食都不如嘛,清汤寡水,里面能数出几粒米,撒把沙子都能当干饭吃。” “人累得跟死狗一样,倒头就睡在漏风草棚子里。病了伤了谁管你啊,监工眼皮子都不带抬一下,直接一句拖走。 死了就更简单了,往那城墙根下一扔小土一埋,连个席子都没有,谁管你家里还有婆娘孩子哭天抢地呢,你的命在那地方就不是命,就是块砌墙石头用废了拉倒,想想都脊梁骨发寒。” “你说这千年过去了,不还是这一套么,你给小老百姓发过小钱咯?” 方大琮一时有些语塞。 关于改革徭役一事,当年司马光与王安石、苏轼等人就对垒过,这不是他能改变的,说多了又是一大摊子陈芝麻烂谷子事。 “殿下能知民间疾苦体恤民情,看来本性极好,这就更要认真修习圣人经典。孔孟之道正是教导君王如何仁爱百姓,如何…” “上古尧舜禹之时,圣王贤明民风淳朴,百姓安居乐业,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百姓何其幸福,吾辈心向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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