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临安不安(四)
同一片月色下祁国公府内,赵竑并不知道那位大人物对自己的打算,刚刚送走了养母派来联系的人,正听着公府总管汇报。
老宦官顾安手里一本账簿,眉头紧锁:“殿下,府上实在是入不敷出了啊。”
“你看府内上上下下,侍卫、仆役侍女,光是每月例钱和嚼用就是一笔大开销。各处车马维护、器物添置、人情往来、节庆赏赐,
哪一样不要钱,单凭殿下俸禄和官家赏赐,实在是运转不下去了。”
“而且,近来借着各种名目来送礼的人家也大大减少,看来外面那些鼻子比狗还灵的家伙,怕是都收到什么风声了。”
顾安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明显,朝堂上下那些嗅觉灵敏官员都察觉到史相对赵竑态度变化,开始保持距离了。
生怕惹火上身。
“老臣说句不当说的话,你要是再不想办法打发掉西苑那群曲娘子,
公府怕是真要揭不开锅了,她们每个人月例、胭脂水粉、锦衣玉食,
还有那些娇贵乐器保养都是一等一费钱啊。
不如就给些银钱,让她们各自寻个好去处吧,这样也能省下一大笔开销,让夫人那边也消消气。”
他早就想赶走那群烧钱大户了,有这笔钱干什么不好。
“厂公你这想法不对,她们可不是负担,那是宝贝,怎么能打发走呢?”
赵竑一脸的你不懂。
顾安一听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认为他又旧病复发沉迷美色了,急得跺脚:“殿下,现在性命攸关事大,美色事小啊。”
他很想说等你上位后什么绝色美人没有。
到时候你不说,下面臣子都会给你送上来,何必急在一时,真是目光短浅。
赵竑一脸痛心疾首:“厂公,你就是这样看我?在下可是读《春秋》滴,岂是那沉迷酒色之徒,心里有数得很。
你放心,明天就有人来安排她们了,这可是只赚不赔买卖,到时候她们不但不是负担,反而是公府摇钱树。”
“与美人相关,还能有什么生意?”
顾安一愣,脑子里闪过皮肉念头,脸色煞白,“殿下该不会是想开那个吧,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任谁知道堂堂皇子沾染这等下流营生都不会支持的,御史弹章片刻就能把国公府给淹了,史相那边更是…”
他简直不敢想象那可怕后果。
赵竑看他吓得够呛,不由得哈哈大笑:“厂公啊厂公你想哪儿去了,放心,绝不是什么下流生意。
是正经营生雅致得很,还能赚钱,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顾安将信将疑。
“老臣还有一事不明,你为何一直叫老臣为厂公,这个厂公究竟是何职?老臣愚钝从未听闻。”
赵竑脸上笑容一僵:“这个嘛,厂公可是了不得官职,能止小儿夜哭那种,以后你就明白了,现在不说这个,不说这个。”
他赶紧转移话题,看窗外月色嘀咕道:“时候不早了,唉,又得去安抚小辣椒了,府里事你先照应着,按我说的准备,明天自有分晓。”
他便整理衣袍做出一副视死如归神色,朝着吴氏院落方向走去,又要攻城略地了。
老宦官看他背影,无奈叹了口气。
这位殿下自从前后脑磕碰后,行事说话是越发让人搞不懂。
一会儿清醒得可怕,一会儿又满嘴怪话。
他只盼着所谓只赚不赔买卖真能成功,否则,这国公府怕是真的要撑不下去了。
任谁知道自己离死亡越来越近都坐不住。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苏州大家柳依依还在温暖被窝里做着当皇妃衣锦还乡美梦,就被一阵急促敲门声吵醒。
“柳大家,柳大家醒了没,公爷那边传话让西苑所有娘子都去集芳轩。”
门外小侍女敲门呼喊。
柳依依翻了个身,慵懒道:“催什么催,这才什么时辰就来扰人清梦,就来了。”
她不情不愿起身,唤来贴身侍女为她梳妆打扮。
侍女为她敷上脂粉,柳依依对着菱花铜镜左看右看,欣赏自己的绝美容貌,就这姿容怎么也能住进皇宫了。
待瞧见胭脂,柳眉微蹙嫌弃道:“这家不行,颗粒粗了,下次去刘记上色沉檀香铺子选新到的玉女桃花粉。”
侍女面露难色:“娘子,公爷那边给的份例钱不够了,那家粉贵。”
柳依依一听,将手中玉梳往妆台上一拍,娇骂道:
“钱不够就去找管事的要,难道还要我自掏腰包不成,想我柳依依这一手琵琶技艺在苏州时何等受人追捧,一场堂会下来收到缠头何止千贯,
如今进了这公府倒要过起紧巴巴日子了?”
她心里愤愤不平,自己之所以愿意进入这富贵牢笼,还不是指望着赵竑有朝一日能登上大宝,
她也好搏个妃嫔名分,摆脱伎乐身份真正改换门庭。
可惜啊,自己名气再高,在权贵眼中终究只是个可怜玩物,命运何曾由得自己。
她只恨上天给了自己出色的容貌没有相等出身搭配。
想到这里,屋外催促声又起。
柳依依压下心头悲凉,应了一声:“来了来了,催命似的。”
西苑亭台楼阁间,各位曲艺大家互相打招呼,脸上都带几分疑惑。
“楚姐姐,可知郎君这么早召集我等所为何事?”
阮小月凑到善舞楚云娘身边小声问。
“莫不是又要听曲,这大清早的。”
“我看不像,瞧这阵仗。”
方素素则微微蹙眉,觉得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众女你一言我一语,都猜不透,只好怀着忐忑心情跟引路侍女往集芳轩走去。
到了宽敞花厅,只见上首端坐夫人吴氏,两个贴身侍女云儿、朵儿在一旁为她捏肩捶背,嘴角带着一丝看好戏笑意。
只有夫人地位越稳,她们两个才能借一步攀升往上爬,以后啊说不定那妃嫔才人也不是没机会,是以早就看这群狐媚子不顺眼了。
花厅中央站着一位头发花白老妇人。
这老妇人姓严,年轻时曾是宫中教坊司有名乐师,人称严铁板。
一身乐舞技艺出神入化,更以规矩严苛著称,不知带出多少乐舞大家。
后来年纪大了,也在一些亲王府邸教习过,在临安城乐伎圈里算是辈分极高人物。
“都到齐了?”小吴氏淡淡开口。
“回夫人,西苑登记在册的二十三位都已到了。”
“那便开始吧。”
老乐师目光扫过眼前这群莺莺燕燕,不容置疑道:
“人都到齐听清楚了,殿下听闻你们中有人技艺不精,滥竽充数,荒废了功课,特派老身我来检查检查,以免浪费府中钱粮。”
这话一出,下面美人们顿时不满了。
“什么,说我们技艺不精?”
“我等皆是各地名家行首,岂是浪得虚名?”
“就是,郎君最喜听妾身弹琴了。”
老乐师冷哼一声:“不服,那就给你们一个表现机会,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便知。”
众女心中不服,但也存了表现心思,纷纷拿出看家本领。
柳依依怀抱琵琶,玉指轻拨,一曲《夕阳箫鼓》如珠落玉盘,意境悠远;
方素素端坐抚琴,《流水》潺潺,古意盎然;
楚云娘水袖轻扬,一曲《柘枝舞》跳得是矫健明快,翩若惊鸿。
个个都展现了极高艺术造诣,连严老乐师看在眼里也暗暗点头。
但她今日奉命而来,就是要挫一挫她们锐气。
待众人表演完毕,她脸上毫无赞许之色,反而淡淡道:“嗯,还算有点根基。不过这点小道,一人一曲一舞算什么本事?
不过是供人娱情雕虫小技罢了,可知当年长安大明宫梨园乐舞何等气象,百人千人如臂指使那才是真正气派。”
众女一听,脸色都变了。
这话里意思是要把她们当成歌姬舞女来操练了?
她们个个都是冲着妃嫔来的,哪是奔着当歌舞乐姬。
自己可是要当贵人的。
楚云娘第一个不干,柳眉倒竖:“老嬷嬷此话何意,我等是来府上与郎君探讨曲艺,可不是来当差练队的。”
“就是,我们要见殿下。”
众女纷纷附和,说着就想往外走。
小辣椒将茶盏往桌上一顿,“不懂规矩,教教她们。”
花厅门外来了十个手持竹条健壮婆子,一脸不善堵住了去路。
一个性子冲动女子想硬闯,刚靠近门口,那竹条就毫不客气抽了下来,虽未用全力但也火辣辣疼,美娇娘“啊”的一声痛呼,退了回来。
“你们敢打人?”
“我为殿下立过功,我要见殿下。”
莺莺燕燕哭喊声、抱怨声响成一片,花容失色。
小吴氏轻笑道:“去吧,现在就去。看看是你们腿快,还是本夫人院里婆子竹条快。
今日谁敢踏出这集芳轩一步,以后就别想再进公府门,也别想再在外面立足。
谁敢阳奉阴违,不好生跟着严嬷嬷学规矩排练新曲,就别怪本夫人不讲情面,将她发卖了出去。”
她威胁意十足,众女颤颤巍巍面面相觑,又想到吴氏那强大娘家背景。
这会儿赵竑不在,没人给她们撑腰,哪敢真跟她犟着来。
一个个像霜打茄子——蔫了,只得含着眼泪屈服。
那小样子当真是人见人怜,恨不得抱入怀中好好呵护,感受深处温暖。
远处亭台里赵竑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露出笑容。
“对不住了各位美人,再苦一苦你们,这骂名就让小辣椒担起来。”
下午,成功整顿后院的吴氏心情大好,脸上却挤出一副愁苦模样乘车进入了皇宫大内。
临安皇宫与其说是宫殿,不如说是一座依凤凰山而建的精致园林式建筑群,面积小而建筑紧凑。
皇宫分为外朝和内廷。
外朝以南门丽正门、南宫门为核心,有大庆殿、垂拱殿等举行大典和日常听政殿宇。
而内廷则是帝后妃嫔生活区,环境清幽,景致极佳。
整体看来没有隋唐皇宫那般恢宏壮阔轴线布局,而是“因山就势,错落有致”散布在山坡上下,与自然景观融为一体。
宫墙内林木、亭台水榭点缀其间,充满江南灵秀气,但也因为地形限制显得格外紧凑而私密。
哪怕是大朝会宫殿也少了磅礴雄浑,多了几分婉约与压抑。
试想在这样的环境下生活上朝,天然就没有什么雄心壮志,时刻心理暗示自己就该守好南边一亩三分地。
这是环境塑造了人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