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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临安不安(三)

赵竑好不容易哄了又哄,保证将那群宠姬美妾都打发了,又大发神威造访花宫,这才换来小辣椒欢喜,娇艳欲滴。 瞧着也不闹小脾气了,正当侍女们以为万事大吉时,谁料主屋内二人又在吵闹了。 “滚,你滚,我再也不要见你了。” 吴氏带着哭腔尖叫声穿透门板。 “她们都懂我的曲意风雅,你呢,除了会摆架子还懂什么?” 赵竑声音带着火气,显然耐心耗尽。 “那你去找她们啊,去找你那些会弹琴唱曲的狐媚子去。”吴氏寸步不让。 “走就走,你别后悔!” 赵竑怒吼一声,伴随哐当椅子被狠狠推倒在地,他脸色铁青大步走出房门,头也不回朝外院走去。 门外候着的丫鬟们吓得魂飞魄散,面面相觑且心里哀嚎:刚消停没多久,怎么又吵起来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可怜她们都签了契,一时半会儿也走不了,只得祈祷命运利好。 消息传到了顾安耳朵里。 他正在核算府内用度,一听之下,手里算盘珠子都没心思打了。 “小祖宗哎,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看来是真不想活了,可我还没活够啊。” 身残志坚的他心里还怀揣对生活的热爱,不就是缺那二两肉吗,总比码头抗包的苦力强吧。 顾安捶胸顿足,“刚醒过来,脑子还不清楚,就不能消停点么,这才多久又把夫人给得罪死了。” 茅房里点灯笼找(屎)死啊! 他感觉自己项上人头不保,毕竟那位前太子的贴身宦官都不知道埋哪儿去了,坟头草怕是半人高了。 下午,赵竑余怒未消,带着一队侍卫出了国公府。 他的目的地是沂王府。 走在临安城街道上,即使心情不佳,赵竑还是被眼前景象给吸引了。 街道上摩肩接踵,人流如织,各种叫卖声、吆喝声、车马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活力。 大运河与钱塘江使临安成为水运中心。 船只穿梭货运繁忙,这里是隋唐大运河的终点,运载来自天南地北货物,例如巴蜀、荆湖。 更是有高丽、日本、交趾、大食等外国货物。 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绸缎庄、酒楼、茶肆、香药铺、瓦子勾栏…应有尽有。 城内有花团、青果团、柑子团等数百个团行,行业分化更加细致,所谓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都不足以形容。 他甚至看到有伙计提着食盒,提着摞了好几层精美木质食盒,食盒盖上清晰漆着“周待诏茶食店”字样。 一路高喊:“借光,汤酒要冷了!” 显然是给人送外卖的。 主要街道拥挤到令人发指,于是出现了最早人行天桥——连接街道两旁酒楼商铺飞桥或阁道,行人可以从空中穿过,避开下面车马洪流。 城内有大小瓦舍(综合文艺演出场所)二十余座。 最大北瓦内有勾栏(剧场)十三座,同时有说书、唱曲、杂技、皮影、相扑、傀儡戏等在上演,人山人海。 老儒们一边骂成何体统,一边看两位小娘子玩相扑,看的那叫一个专注。 还有时不时下注自己看好的选手。 这就是世界第一都市临安城,常住人口超过百万,另有驻军数万,流动人口无法计算。 南北宋彻底废除了唐代宵禁制度,开启全天营业模式,夜市直到凌晨三四点才结束,而早市在凌晨四五点又开张了,形成了完美闭环。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 这繁华程度比汴京城更甚,若是柳永看到了都得重写《望海潮》 很快,沂王府就到了。 虽然贵为亲王邸第,但在这“尺地寸天,罔非金翠”临安城内,房价贵到攀伸天际。 当官又没钱的,住在城外通勤上班,尽力长期租个马车进城办公,维持读书人体面。 王府也没钱财追求宏伟,反而透着一股内敛。 朱漆大门,门楣上悬着御笔亲题“沂亲王府”泥金匾额,两侧是威风凛凛抱鼓石。 白日里,大门只开一侧显得谦抑。 高耸粉墙黛瓦向两侧延伸,隔绝市井喧嚣,只能望见墙内探出虬结古木与飞檐翘角,引人遐想。 “殿下。” 王府下人恭敬行礼,“王妃娘娘正在后院等你。” 赵竑点点头:“前面带路。” 他跟着引路下人走进王府,边走边打量。 王府是五进三路格局,并非北方王府那般阔大,而是布局精妙紧凑。 穿过轿厅、银安殿(主厅),越往里走,景致越发清幽雅致。 尤其是到了第四进后花园,更是将江南园林“小中见大”发挥到了极致。 宋人太懂精致享受了。 一池碧水蜿蜒贯穿全园,池岸用天然湖石叠砌错落有致。池畔有水榭,池上有小巧九曲石桥。 倚墙垒有一座假山,虽不高,却瘦、漏、透、皱,极具韵味。 复廊、曲廊如纽带,将各处景观串联,园中花木配置巧妙,松竹梅、垂柳、海棠、芭蕉,还有两株高大金桂。 看得出四季皆有景致。 这里没有咄咄逼人的壮阔,充满了江南富庶、文人雅致和皇家气度。 移步换景,处处成画。 刚走到后院主堂外,一位身着得体女官服饰年纪约四十多岁妇人便迎了上来,微微躬身:“见过殿下。” 赵竑已从顾安那里知道,这位是王妃身边薛女官,是个王府老人了。 他带着几分亲近问道:“薛姨,王娘心情怎样,有没有生我的气?” 薛女官见周围还有洒扫丫鬟,便挥手让她们退远些。 “殿下,今时不同往日。你是官家亲立皇子,老身只是个王府下人,切莫在他人面前再那样喊,这不合规矩。” 以前赵贵和只是王府嗣子,没那么多讲究,现在身份不同,一言一行都有人盯着。 赵竑不以为意地摆摆手:“那有什么,难不成本殿下喊声薛姨都有人弹劾不成,我就不信谁有这么闲。” 薛女官见他这般,虽还想再劝,但心里也是十分欣慰,殿下还是念旧情的。 她叹了口气:“殿下,当谨言慎行啊。” 佛堂内念经声停了。 “快进去吧,娘娘担心你许久了。” 赵竑整理了一下衣袍,推门走了进去。 佛堂内檀香袅袅,气氛宁静。只见一个身着素雅居士服、未施脂粉女人跪坐在蒲团上对佛像轻声祷告。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 看上去四十多岁年纪,容貌端庄,眉眼间带着长期礼佛形成的平和慈蔼,但仔细看,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郁牵挂。 她便是赵竑养母,沂王妃俞氏。 俞氏年轻守寡,膝下无儿无女,好在当年将年仅六岁的赵贵和收养为嗣子,倾注心血抚养他长大,感情深厚。 她一把拉住赵竑手,上下打量:“贵哥儿伤到哪儿了,快让王娘好好看看。” 十五年养育,俞氏是真心疼爱担忧。 “王娘,我没事,就是磕了一下,你看好好的。” 俞氏揉揉他额角还未消退青紫大包,心疼道:“还说没事,这么大个包。听说你遇袭,王娘心都快跳出来了,这几日吃斋念佛,就怕你有什么闪失。” 她脸色一板满是后怕:“叫你安安稳稳在府中读书养性,怎么就是不听,非要出去招摇,那等场合是你该随意去的吗,如今这临安城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你怎么就不明白。” 来之前赵竑便想好了说辞。 “王娘别生气,孩儿也知道危险,可我也是没办法啊,手下无人可用又势单力薄,不去结交拉拢一批读书人怎能行。” 俞氏叹了口气,她何尝不知道儿子处境艰难。 那储君之位看似荣耀,实则是悬崖峭壁啊,有多陡峭?就连皇帝都没实权,整天问道打坐,清心寡欲。 更别提一个可笑皇子了,那不是任由人家捏扁搓圆?想怎么玩你就怎么玩,一点脾气都没有,毕竟都给你安上皇子位子了,还想怎样? 人心里要有点数,显然王妃心里就是有数的。 当初她便是再三拒辞,怎么都不答应,自己可就这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养子了,他没了谁给自己养老送终。 奈何天杀的赵官家就看准沂王府了,欺负她这个未亡人,太不是东西了,她每晚都在心里痛骂那假道士。 “贵哥儿你的难处王娘知道,只是那人势大,在朝中经营多年,连官家都要让他三分。你可千万不要跟他对着干,王娘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平平安安啊。” “王娘,有些事不是我想躲就能躲开的。” 赵竑苦笑一声,“树欲静而风不止,我越是退缩,别人就越会觉得我好欺负。这次是遇袭,下次呢,难道真要等到刀架在脖子上才后悔吗?” 俞氏眼圈又红了:“是王娘没用护不住你。” “王娘别这么说。”赵竑赶紧打断她,“你把我养大成人,恩重如山,是孩儿不孝总让你操心。” 他顿了顿,决定趁热打铁,把另一个目的说出来,“其实今天来,除了给王娘报平安,还有一事想拜托王娘。” “就是我府上那些美人。”他将自己初步计划和盘托出。 俞氏听完,脸上露出疑惑之色:“这样真能行吗? 临安城内不知多少家都在做这生意,地盘早就被各家瓜分完了,我们贸然插进去,怕是…况且名声?” 赵竑信心满满保证:“王娘您就放心吧,此事我已有计较,你只需安排几个信得过的老人,按我说的去跟她们分说…如此这般。” 听完安排,俞氏仍有些将信将疑,但见他说得头头是道,不似胡闹,也便稍稍安心:“好好好,若真能如此,那便再好不过。也能让儿媳那边少闹些脾气,家和万事兴。” “不,王娘,她还得跟我闹。” 俞氏一愣:“这又是为何?” ... 夜色渐深,望仙桥东侧,距离皇家宫苑那座宋高宗晚年养老处德寿宫不远,一座气象森严府邸静静蛰伏在黑暗中。 这里便是当朝右相兼枢密使、太子少傅,权倾朝野史弥远府邸,自当年谋杀韩侂胄(tuō zhòu)、恢复秦桧申王爵位及忠献谥号以及签订嘉定和议,已十四五年了。 时人谓之曰秦桧第二。 书房内,烛火通明。 今年五十七岁的史弥远正端坐太师椅上,他面容清癯,颔下留有三缕长须,眼神看似平静,偶尔开阖间,自有洞察人心的锐利与久居上位威严。 他身穿寻常深色直缀,并无过多佩饰,但通身气度比任何华服都更能彰显其权势。 嘴里正细细品味日铸雪芽,茶香清冽沁人心脾。 心腹下人垂手躬身,低声禀报城内各方动静,其中一事便是赵竑去了沂王府,以及国公府内夫妻和好又争吵消息。 老人脸上无波无澜,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闲事。 直到下人禀报完毕,他才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沉沉夜色,似是在感慨岁月无常,又似是洞悉命运轨迹,喃喃低语。 “人生就是如此多艰啊,不安于命便是取祸之道。” 赵竑在酒楼那番报仇雪恨言论,在他听来不过是稚子吠日,可笑至极,但这份不安分足以引起他的杀机。 他苦心经营多年,才将朝政牢牢掌控在手,绝不允许任何潜在威胁,哪怕这个威胁看起来多么愚蠢。 “继续盯着。” 老人吩咐,“王府那边也留意着点,看看我们这位殿下,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是。” 下人恭敬应声,悄无声息退了下去。 史弥远端起茶杯,嘴角勾起冷笑。 赵竑不过是一颗随时可以抹去的棋子,皇子嘛没有了可以再换,这大宋天下如今真正能做主的是他史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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