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大胜
阿史那浑拼命勒着战马,想要稳住阵脚。他扯着嗓子喊,喊那些士兵回来,喊那些将领集结,喊得喉咙都哑了。可他的声音淹没在那震天的喊杀声里,谁也听不见。那些士兵只顾着自己逃命,谁也不管他。
一队大周骑兵从侧面杀来,硬生生把他的亲兵冲散。又一队大周骑兵从后面杀来,截断了他的退路。阿史那浑身边的士兵越来越少,越来越少——一百,五十,二十,最后只剩下七八个人,围在他身边,拼命地挡着那些砍来的刀枪。
“大汗!快走!”副将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冲到他面前。那副将身上全是血,有自己的,有敌人的,脸上被砍了一刀,肉翻着,白骨都露出来了。
阿史那浑一咬牙,调转马头,就要往后冲。
可他才冲出几步,一柄长刀忽然从侧面劈来,正中他的战马。
那一刀又准又狠,直接劈在马脖子上。战马长嘶一声,声音凄厉得像鬼哭,前腿一软,猛地栽倒在地。阿史那浑从马背上滚下来,摔得七荤八素,眼前全是金星。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腿上传来一阵剧痛——他的腿被马压住了,动弹不得。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无数刀枪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冰冷的刀刃贴着他的喉咙,贴着他的脸颊,贴着他的后颈。那些刀枪把他围得严严实实,他只要敢动一下,就会被戳成筛子。
他抬起头,看见一张脸。
夏茂山。
那个他以为病倒了的夏茂山,那个他以为不堪一击的夏茂山,此刻就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上没有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得意,只有一双眼睛,冷得像腊月的寒冰。
那双眼睛看着他,像看一个死人。
“阿史那浑,”夏茂山一字一字道,那声音不高,却比任何吼叫都让人胆寒,“你输了。”
阿史那浑瞪着他,那双眼睛里满是不甘,满是怨毒,满是难以置信。
“你……你不是病了吗?”
夏茂山的嘴角弯了弯,弯出一个冷笑。
那冷笑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比愤怒更深、比仇恨更冷的东西。那东西像刀子一样,扎在阿史那浑心上。
“病?”他说,“我那女婿都没死,我怎么敢病?”
阿史那浑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大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易子川……他没死?
“当然没死。”夏茂山的声音淡淡的,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他活得好好的,比你活得好。”
阿史那浑的脸上终于涌出了恐惧。
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他见过太多死人,自己也不怕死。那是对面前这个人的恐惧,是对这场精心设计的陷阱的恐惧,是对自己竟然如此愚蠢的恐惧。
他自以为聪明,自以为算准了一切,却不知道,自己从一开始就是那只被算计的猎物。人家用半个月的时间,织了一张网,就等他往里钻。
而他,真的钻了。
像一头蠢猪一样,钻了。
阿史那浑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是瞪着眼睛,看着夏茂山,看着这个打了二十三年仗的老将,看着这个用半个月的时间、用一纸假死讯、用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把他十五万大军引入绝境的人。
夏茂山不再看他。
“绑起来,”他说,“带回去。”
几个士兵冲上来,把阿史那浑五花大绑,像捆猪一样捆得结结实实。那绳子勒进肉里,勒得他龇牙咧嘴,可他一声都没吭——不是不想,是喊不出来。
他被拖起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只看见那些还在厮杀的北狄士兵,只看见那些四处奔逃的人影,只看见那漫山遍野的大周旗帜。
鲜红的旗帜,在晨光里猎猎作响,像是无数只手在向他挥舞。
完了。
全完了。
他闭上眼睛。
战斗还在继续。
可胜负已定。
北狄人失去了主帅,群龙无首,被杀得溃不成军。有的拼死突围,冲出去没多远,就被埋伏在外围的大周骑兵截住;有的跪地投降,扔下兵器,抱头蹲在地上;有的还在负隅顽抗,可那些零星的抵抗,很快就被淹没在人海里。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
那太阳从东边的山后跳出来,又大又圆,红得像一团火。阳光洒在战场上,照亮了那些尸体,照亮了那些鲜血,照亮了那些还站着的将士们。
战场上到处都是尸体,有北狄人的,也有大周将士的。他们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还睁着眼睛,有的张着嘴,有的手里还握着刀。血流成河,染红了黄土,染红了枯草,在晨光里泛着刺目的红光。那红色太浓,浓得像化不开的墨,顺着地势流,汇成一道道小溪,潺潺地流向下游。
可那些活着的将士们,站在那一片尸山血海中,脸上全是笑。
他们赢了。
他们活捉了北狄主帅。
他们打赢了这场仗。
有人抱着战友哭,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把刀举向天空,对着太阳大喊。那些喊声混在一起,听不清在喊什么,可那声音里的喜悦,比任何话语都响亮。
夏茂山站在一个小山坡上,俯瞰着整个战场。
他的身上溅满了血——有他自己的,有敌人的,可那些血混在一起,谁也分不清。他的脸上也有血,顺着皱纹往下流,流进脖子里,可他顾不上擦。他的长刀杵在地上,刀尖插进土里,刀身上还在滴血,一滴一滴,落在脚下的黄土里。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些欢呼的将士,看着那些飘扬的旗帜,看着那轮刚刚升起的太阳。
半个月。
整整半个月的等待,半个月的煎熬,半个月的装病、装死、装怂,终于在这一刻,有了结果。
易子川走到他身边。
他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路还有些踉跄,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踩在刀尖上。可他还是来了,一步一步,从山坡下走上来,走到夏茂山身边。
他站在夏茂山身侧,看着那漫山遍野的尸体,看着那些欢呼的将士,看着那个被五花大绑押过来的阿史那浑。他的脸色还是那么苍白,苍白得像纸,身上的绷带还绑着,绷带上又有新的血迹渗出来。
可他嘴角弯了弯,弯出一个笑。
那笑很轻,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岳丈,”他说,“您赢了。”
夏茂山转过头,看着他。
看着这张苍白的脸,看着这双冷静的眼睛,看着这个刚刚用计谋帮自己打赢这场仗的年轻人。他的伤还没好,他应该躺在帐篷里养伤,应该让人伺候着喝药,应该什么都不管。可他没有。他来了,站在这山坡上,站在他身边。
夏茂山忽然伸出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
那力道还是很重,重得像是一座山压下来。
可这一次,易子川没有晃。
他稳稳地站着,迎着夏茂山的目光,笑了。
那笑容在晨光里绽开,有些苍白,有些虚弱,有些像是用力挤出来的。可那双眼睛里的光,亮得惊人。那光亮过太阳,亮过刀枪,亮过这满山遍野的鲜血。
远处,阿史那浑被押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那一跪跪得很重,膝盖砸在黄土上,砸出两个坑。他的双手被反绑着,绳子勒进肉里,勒得手腕都紫了。他低着头,肩膀耷拉着,像一只被抽了骨头的狗。
可他还是抬起头,看着夏茂山,看着易子川,看着这两个站在山坡上的人。
他的眼睛里满是怨毒,满是恨意。那怨毒和恨意像毒蛇一样,在他眼里游来游去,随时准备扑出来咬人一口。可那怨毒和恨意的底下,还有一丝恐惧。
一丝对未来的恐惧。
一丝对未知的恐惧。
一丝对即将降临的命运的恐惧。
夏茂山低下头,看着他。
那目光从上往下落,落在阿史那浑身上,像山一样重,像冰一样冷。
“阿史那浑,”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阿史那浑心上,“你不是喜欢拿百姓当盾牌吗?”
阿史那浑的脸色变了。
那张横肉脸上,怨毒还在,恨意还在,可那底下,恐惧开始往上涌,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别的东西。
夏茂山继续道:“你不是喜欢把孩子吊在城墙上吗?”
阿史那浑的嘴唇开始发抖。
那发抖很轻微,可他自己能感觉到,夏茂山也能看见。他想控制住,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害怕,可嘴唇不听使唤,抖得越来越厉害。
夏茂山的嘴角弯了起来,弯出一个冷笑。
那冷笑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比愤怒更深、比仇恨更冷的东西。那东西像一把刀,慢慢刺进阿史那浑心里,刺得他浑身发冷。
“你放心,”他说,“我不会杀你。”
阿史那浑愣住了。
那愣怔比任何表情都真实。他张着嘴,瞪着眼,看着夏茂山,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不杀他?
为什么?
夏茂山转过身,望向远方。
那里,云州城的轮廓在晨光里渐渐清晰。那城墙还是那座城墙,可城头上,那些被吊着的百姓,已经不见了。他看见有人在城头走动——那是大周的将士,是他派去的人,在他们出战后,悄悄潜入城中,把那些百姓救了下来。
远处隐隐传来欢呼声,那是云州城的百姓在欢呼。
他们得救了。
夏茂山的眼睛眯了起来,眯成一条缝。那缝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一种比泪更深的东西。
“我会把你押回汴京,”他的声音淡淡的,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交给陛下处置。我想,陛下一定有很多话想问你。”
阿史那浑的脸色彻底白了。
那白色从脸上蔓延到脖子,蔓延到全身,整个人像被抽干了血一样。他知道汴京是什么地方,知道那个年轻的皇帝是谁,知道自己做过什么,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不是死。
比死更可怕。
易子川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抬起头,望向南方。
那里,是汴京的方向。
天边,云层在晨光里染成金色,一层一层的,像是铺了金子的路。那条路的尽头,是汴京,是摄政王府,是他的家。
那里,有他的简兮。
大军入城那日,云州城万人空巷。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泼下来,泼在那座刚刚收复的城池上,泼在那面迎风招展的“夏”字大旗上,泼在那些夹道欢呼的百姓脸上。大街两旁挤满了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踮着脚,伸长脖子,望着那个方向。
他们在等。
等那些浴血奋战的将士,等那支得胜归来的大军,等那个用计谋活捉北狄主帅的摄政王。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得街道两旁的屋檐都在抖。
“摄政王!摄政王!”
“夏将军!夏将军!”
有人把篮子里的花瓣往天上抛,红的黄的粉的,纷纷扬扬落下来,像一场彩色的雨。有人抱着孩子举过头顶,让孩子看看那些威风凛凛的将士。有老人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嘴里念叨着“老天有眼,老天有眼”。
他们被吊在城墙上半个月,每天在生死边缘挣扎,每天看着城下的军队却无法求救,每天听着北狄人的笑声心如刀割。他们以为自己会死,以为再也见不到亲人,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完了。
可现在,他们活下来了。
城池回来了。
亲人团聚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城外那支军队,因为那个用计谋骗过北狄人的摄政王,因为那个打了二十三年仗的老将军。
他们怎么能不欢呼?怎么能不落泪?
大军缓缓入城。
最前面的是夏茂山,骑着那匹枣红马,身披铁甲,威风凛凛。他的脸上没有笑,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可那双眼睛里,有光。
光里有欣慰,有骄傲,有一种打了胜仗之后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轻松。
他身后,是易子川。
他骑在马上,脸色还是那么苍白,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他挺直了脊背,迎着那些欢呼的百姓,迎着那些抛洒的花瓣,迎着那满城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