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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5章 摄政王……没了

三日之后,汴京。 消息是凌晨进城的。 八百里加急,从边关日夜不停传来的噩耗——摄政王易子川在飞狐峪押运粮草时遭遇北狄伏击,力战不敌,以身殉国。 传讯的斥候浑身是血,冲进城门的时候,马直接累死在城门口。他被扶下来,只说了一句话,就昏死过去: “摄政王……没了。” 那三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在汴京城的上空。 天亮的时候,整个京城都知道了。 有人哭,有人慌,有人躲在屋里不敢出来,有人站在街头交头接耳。茶楼酒肆里,到处都是议论声——摄政王死了,边关怎么办?粮草怎么办?这大周的江山,还守得住吗? 紫宸殿上,一片死寂。 朝臣们站得整整齐齐,一个个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大气都不敢出。 御座之上,年轻的皇帝面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那双眼睛死死盯着面前那份加急奏报,盯着那上面的每一个字,盯得眼眶泛红,盯得眼底全是血丝。 易子川死了。 皇叔死了。 那个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人,那个替他挡住无数明枪暗箭的人,那个临走前拍着他的肩膀说“皇叔信得过你”的人—— 死了。 皇帝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可他没有说话,没有哭,只是那么坐着,坐着,坐得让人心里发毛。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终于,有人开口了。 是户部尚书,姓郑,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臣。他上前一步,躬身道: “陛下,摄政王殉国,臣等悲痛万分。但眼下最紧要的,是边关的粮草。摄政王押运的那批粮草被烧,边关将士还饿着肚子,若是不尽快筹措第二批粮草送过去,夏将军那边……” 他没有说完,但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皇帝的眼皮动了动。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郑尚书,看着这个站在最前头的老臣。那目光很空洞,空洞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郑卿说得对。”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粮草要送。第二批粮草,朕已经让人备好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众人。 “谁来送?” 大殿里一片死寂。 郑尚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兵部尚书韩珪往后退了半步,缩进人群里。 枢密使陈茂则垂着眼帘,一动不动。 那些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大臣们,此刻一个个变成了泥塑木雕,低着头,弓着身,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 皇帝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扫过郑尚书,他不动。 扫过韩珪,他不动。 扫过陈茂则,他不动。 扫过那些侍郎、给事中、翰林学士,没有一个动的。 没有人敢动。 那是飞狐峪。北狄人刚刚在那里杀了摄政王,三千铁骑埋伏,粮车被烧,人被杀。谁去谁死,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皇帝的目光慢慢冷了下去。 那空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不是愤怒,是一种比愤怒更深、更冷、更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 “没人?”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你们没人愿意去?” 没有人回答。 “郑卿,”皇帝看着户部尚书,“你是管粮草的。粮草是你备的,你不去送?” 郑尚书的额头沁出了汗珠:“陛、陛下,臣年迈体弱,实在不堪此任……” “韩珪。”皇帝转向兵部尚书,“你是管兵部的。边关打仗,粮草是命,你不去?” 韩珪扑通跪倒在地:“陛下,臣对边关地形不熟,去了只怕误事……” “陈茂则。”皇帝看着枢密使,“你呢?你也年迈体弱?你也不堪此任?” 陈茂则低着头,一个字也不敢说。 皇帝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冷,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笑了一声,然后猛地站起身来,那动作太猛,带得御座都晃了一下。 “好!”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刀子一样锋利,“好得很!朕的朝堂上,站着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他走下御阶,一步一步,靴子踩在金砖上,那声音像是踩在每个人心上。 “摄政王死了!他替你们去送粮,他死在飞狐峪!现在朕问你们,谁去接替他?谁去把粮草送到边关?谁去救那两万将士?”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你们一个个,平时争权夺利的时候比谁都积极,领俸禄的时候比谁都勤快,现在呢?现在让你们去送粮,一个个都成了缩头乌龟?!” 没有人敢抬头。 皇帝站在大殿中央,看着这些低着头的大臣,看着这些方才还在痛哭流涕说“摄政王死得壮烈”的人,看着这些一转眼就变成哑巴和聋子的人。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那眼眶里的红越来越深,深得像要滴出血来。 “废物!”他骂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变了调,“都是废物!” 大殿里依旧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殿外传来。 “臣,孟轩,愿往!” 众人回头看去,只见孟轩大步走进殿来,单膝跪地。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决绝的平静。 皇帝看着他,眼眶更红了。 孟轩。易子川的贴身护卫,从摄政王府跟出来的人。他不是朝臣,没有资格上朝,可他听见消息,自己闯进来了。 “孟轩……”皇帝的声音有些发颤,“你……” “陛下,”孟轩抬起头,“臣愿押送粮草去边关。王爷生前待臣恩重如山,王爷死了,臣替他走完这条路。” 皇帝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殿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尖细的嗓音响起: “摄政王妃到——!” 皇帝猛地抬起头。 大殿门口,一个人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是夏简兮。 她穿着大红的诰命服,那是易子川死后她第一次穿上这身衣服。大红的裙摆拖在身后,像一团燃烧的火。她的发髻高高挽起,戴着摄政王妃的金冠,那金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刺得人睁不开眼。 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她的眼眶很红,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剑。 她一步一步走进大殿,走过那些呆若木鸡的大臣,走过那长长的御道,走到皇帝面前。 然后,她跪了下来。 “臣妾夏氏,”她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叩见陛下。” 皇帝看着她,看着这张苍白的脸,看着这双通红的眼睛,看着这身刺目的诰命服。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皇婶……”他的声音沙哑得变了调,“你……” 夏简兮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一滴泪都没有。只有一种让人心碎的东西,不是绝望,不是悲痛,是一种比绝望和悲痛更深的、更沉的、像是把所有的眼泪都咽进肚子里之后剩下的东西。 “陛下,”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臣妾请旨,代亡夫之责,押送粮草去边关。” 大殿里一片哗然。 皇帝的脸色变了:“你说什么?” “臣妾请旨,”夏简兮一字一字重复道,“押送粮草去边关。” “胡闹!”皇帝几乎是吼出来的,“你一个女人,怎么能去边关?!” 夏简兮看着他,那目光平静得让人害怕。 “陛下,臣妾虽是女人,却是夏茂山之女,易子川之妻。”她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砸在每个人心上,“亡夫为国捐躯,臣妾不能替他上阵杀敌,但可以替他走完他没走完的路。粮草必须送到边关,不然我父亲那两万将士,就要活活饿死。” 皇帝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可那是战场!北狄人刚刚在那里杀了皇叔,你去了,若是再出事,朕,又要如何同皇叔交代,日后,朕有何颜面面见祖宗?摄政王妃,我知道你心中悲痛,可这大周的天下,还轮不到你一个女人去守!” “妾身随军十年,妾身虽是一介女流,却也是夏家军,夏家军都到不了的地方,旁人,也到不了!”夏简兮打断他,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陛下应该明白,夏家军,向来只认夏家人,而如今的夏家,只有我一人了!” 皇帝的眼眶红了。 他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个女人,看着这张苍白的脸,看着这双通红的眼睛,看着这身刺目的诰命服。他知道她有多难过——那是他的皇婶,那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人,那是刚刚失去丈夫的女人。 可他更知道,她有多倔。 她是夏茂山的女儿。她做了决定的事,谁也拦不住。 “不行。”他还是摇头,那声音沙哑得变了调,“朕不能让皇叔的遗孀去送死。朕宁可……” “陛下!”夏简兮忽然提高了声音,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您宁可什么?宁可看着那两万将士活活饿死?宁可看着我父亲战死在雁门关?宁可让北狄人打进来,让这满朝废物都当亡国奴?”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大臣,那目光冷得像刀子,扫得那些人纷纷低下头去。 “陛下,”她的声音又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在恳求,“妾身求您了,就算不是为了易子川,我也要为了我父亲,我已经没了夫婿,我不能再失去父亲了!” 她重重磕下头去,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下。 两下。 三下。 皇帝冲下御阶,一把把她扶起来。 她的额头已经磕破了,鲜血顺着眉骨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流得满脸都是。可她没有哭,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年轻的帝王,那眼睛里满是恳求。 皇帝的眼眶终于撑不住了。 两行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流下来。 “好。”他的声音沙哑得像在滴血,“朕答应你。” 夏简兮的嘴角弯了弯,弯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 那笑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有释然,有决绝,有对这个年轻的帝王的感激,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心碎的东西。 皇帝扶着她,转过身,面对那些呆若木鸡的大臣。 他的脸上还挂着泪,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冷得让人不敢直视。 “你们都看见了吗?”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这就是朕的朝臣。一个个站着七尺之躯,一个个拿着朝廷的俸禄,一个个平日里高谈阔论,说自己是忠君爱国之士。” 他顿了顿,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可到了紧要关头,到了需要有人去拼命的时候,站出来的,是谁?”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声惊雷: “是一个女人!是刚刚死了丈夫的摄政王妃!” 大殿里一片死寂。 那些大臣们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腔里。 皇帝看着他们,那目光里的冷,冷得像腊月的寒冰。 “你们,”他一字一字道,“还不如一个女人。” 没有人敢回答。 夏简兮站在他身边,穿着那身刺目的诰命服,额上的血还在往下流。她没有看那些大臣,只是望着殿外的天空,望着那北方,望着那看不见的边关。 那里,有她的父亲。 那里,有她死去的夫君。 那里,有她要去走完的路。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那气吸进去的时候,带着血腥味,带着泪水的咸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壮的决绝。 “陛下,”她轻声说,“妾身……去了。” 皇帝看着她,用力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力道,重得像一座山。 夏简兮转过身,一步一步向殿外走去。 大红的诰命服拖在身后,像一团燃烧的火。那火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殿外的阳光里。 皇帝站在大殿中央,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看着那些低着头的朝臣,看着这空****的、死气沉沉的殿宇。 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冷,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退朝。”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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