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剑拔弩张
翌日傍晚,汴京,大理寺天牢。
夏简兮站在牢门前,抬头望着那高耸的围墙,夕阳的余晖落在青灰色的砖石上,给这座阴森的牢狱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可那金色怎么也透不进墙里,透不进那些不见天日的牢房。
孟轩跟在她身后,神色有些复杂。
很快,牢门被打开了,一股潮湿的、发霉的、混着稻草和血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夏简兮的脚步顿了顿,而后继续向前,一步一步,踩在阴冷的石板上,踩进那幽深的黑暗里。
狱卒在前面引路,手里提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在狭窄的甬道里晃动,照出两边一间间狭小的牢房,有的牢房里蜷着黑乎乎的人影,有的牢房空****的,只有稻草和老鼠。
夏简兮目不斜视,一直向前。
走到甬道尽头,狱卒停下来,指着一扇厚重的木门:“王妃,人就在里面。”
孟轩上前,推开木门。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牢房,比那些狭小的格子间宽敞些,也干净些,墙角铺着厚厚的稻草,稻草上坐着一个穿着灰白僧袍的老尼——柳姑姑。
夏简兮站在门口,看着她。
油灯的光照进牢房,照亮了那张苍老的脸。
不过几日不见,柳姑姑仿佛又老了几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眼窝更深陷了,可那双眼睛却还是那么亮,亮得不像一个阶下囚该有的眼神。
柳姑姑也在看着她。
那双眼睛从她脸上慢慢扫过,从眉眼扫到鬓角,从鬓角扫到发髻,最后落在她头上那个简简单单的妇人髻上。
然后,她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沙哑,像是很久没有笑过的人,已经忘了该怎么笑。
柳姑姑的声音也沙哑,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意味:“多年不见,夏小姐如今都已经梳了妇人髻了。”
夏简兮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柳姑姑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像是穿透了时光,看见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实在是岁月如风,去得太快了。”她轻轻叹了口气,“想当初,贫尼在太皇太后身边时,还见过你呢!那个时候你不过四五岁的模样,跟着你母亲进宫请安。”
夏简兮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柳姑姑继续说着,那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夏简兮说,又像是在对那个早已不存在的过去说:
“那时候你小小一个人,穿着件大红的小袄,扎着两个羊角辫,见了太皇太后也不怕,大大方方地行礼,脆生生地请安,太皇太后喜欢你,让你过去让她瞧瞧,你就迈着小短腿走过去,一步一步稳稳当当的,一点都不怯场。”
她的嘴角弯了起来,那笑容里有些怀念,有些慈爱,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太皇太后拉着你的手,问你读什么书,你说在读《女戒》;问你习什么字,你说在习柳体;问你喜欢什么,你说喜欢跟着父亲去城外的马场骑马……”柳姑姑摇了摇头,那笑容更深了,“太皇太后当时就笑了,说‘这样利落的女娃娃,合该做我的孙媳妇,将来进了宫,也不至于被那些老嬷嬷欺负了去’。”
夏简兮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柳姑姑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一直看到她的发髻,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声:“只是没想到,你竟成了易子川的王妃。”
那一声叹息里,有惋惜,有遗憾,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实在可惜。”
夏简兮终于开口了:“可惜什么?”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问一个阶下囚,像是在问一个故人。
柳姑姑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可惜你本该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可惜你本该坐在那凤座上,母仪天下。可惜你偏偏嫁给了那个乱臣贼子。”
孟轩的脸色变了,正要上前怒斥,去被夏简兮抬手阻止。
她向前走了两步,走到柳姑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坐在地上的老尼,油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柳姑姑。”她的声音依旧很平静,“太皇太后已经死了。”
柳姑姑的身子猛地一颤。
“陛下让她入了皇陵,给她写了平生,”夏简兮一字一字道,“可她终究是死了,死了的人,不会复活。死了的人,也不会知道她还在被人记着。”
柳姑姑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夏简兮继续道:“你为了给她报仇,召来北狄十五万铁骑,让云州、朔州、应州几十万百姓死于非命。你以为你在为她报仇,可你想过没有,如果太皇太后在天有灵,她愿意看到这些吗?”
柳姑姑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愿意看到北狄人践踏她曾经守护的江山吗?她愿意看到大周的百姓被屠戮殆尽吗?她愿意看到自己的名字,被后世写成‘勾结外敌、祸乱天下的妖后’吗?”夏简兮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可很快又落了下去,落成一声轻轻的叹息,“她不会愿意的。”
柳姑姑呆呆地看着她,那张苍老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崩塌。
夏简兮转过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她的声音很轻:“柳姑姑,当年太皇太后说,我合该做她的孙媳妇,可你知道我为什么最后嫁给了易子川吗?”
柳姑姑看着她,没有说话。
夏简兮的嘴角弯了弯,只是那笑里没有得意,没有炫耀,只有一种淡淡的讥讽:“因为易子川心里装的是这个江山,装的是黎民百姓。他从不为自己谋私利,从不为一己之私置万民于不顾。他这样的人,才配做大周的摄政王。他这样的人,才配做我的夫君。”
她顿了顿,一字一字道:“至于那龙椅上的位子,谁爱坐谁坐,我不稀罕,我夏家,世代忠良。我祖父跟着太祖打天下,身上中了十七箭,死在战场上的时候,手里还握着刀。我父亲守边关,守了二十三年,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数都数不清。他为的是什么?为的是这个江山,为的是这江山上的黎民百姓,为的是对得起‘忠君爱国’这四个字!”
她的眼眶有些红,可那眼底的光,却亮得惊人。
“若是当年我真的嫁给了易星河……”她一字一字道,“那我就是反贼的儿媳,就是乱臣贼子的家人。我父亲一辈子清清白白,我夏家几代人的忠烈,都会因为我而蒙羞。我有什么脸去见我祖父?我有什么脸去见我夏家的列祖列宗?”
柳姑姑的脸色沉了下去。
那苍老的脸上,方才的怀念和惋惜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沉的、让人不安的神色。
“忠君爱国。”
她慢慢重复着这四个字,那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好一个忠君爱国。”
她抬起头,看着夏简兮。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不是方才的怀念,不是方才的惋惜,是一种更阴冷、更可怕的东西。
“夏小姐,”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蛇在草丛里游走,“你夏家忠的君,是当今陛下,对不对?”
夏简兮看着她,没有说话。
柳姑姑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可你知道吗?”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是耳语,“你夏家忠的这个君,马上就要成为旁人的了。”
夏简兮的瞳孔猛然收缩。
“你说什么?”
柳姑姑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冷,像是冬夜里刮过的风。
“夏小姐,”她慢慢道,“你以为宋家为什么要泄边防图?你以为他们只是想让北狄人打进来?你太年轻了。”
夏简兮的呼吸微微一滞。
柳姑姑继续道:“边防图是引子,三城失守是引子,粮草被劫也是引子。他们要的,从来就不是让北狄人打赢这场仗。他们要的是让陛下输掉这场仗。”
夏简兮的脸色变了。
柳姑姑看着她,那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陛下刚登基三年,根基未稳。若是边关大败,若是北狄人打到了雁门关下,若是汴京城里人心惶惶,你猜,会有人做什么?”
夏简兮的指甲嵌进了掌心。
“他们会逼陛下退位,他们会说陛下年幼无能,会说他用人不当,会说他丢了祖宗江山。然后,他们会从宗室里另选一个一个听话的、好控制的、能让他们继续掌权的新君。”柳姑姑继续道,“到时候,你们是继续忠于那个被赶下台的旧君?还是跪下来,向新君磕头,喊一声‘吾皇万岁’?”
她的声音沙哑了,却一字一字,像铁钉砸进木头:“柳姑姑,你以为说这些,就能让我乱了阵脚?”
柳姑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夏简兮勾了勾唇角,随后嗤笑一声:“你们,果然想要做儿皇帝!”
柳姑姑的眉头微微一动。
夏简兮继续道:“易子川临走之前,就跟我说过宋家有问题。陛下也知道。我父亲也知道。你们以为你们藏得很深,可你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眼皮底下。”
柳姑姑的脸色微微变了。
夏简兮的嘴角弯了起来,弯出一个冷笑:“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见你吗?”
柳姑姑看着她,没有说话。
夏简兮向前走了一步,走得更近了些。她低下头,看着坐在地上的柳姑姑,看着这张苍老的、满是皱纹的脸,看着这双方才还在得意的眼睛。
“我是来告诉你,”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不管你们想干什么,都不会得逞的。”
柳姑姑的眼睛眯了起来。
夏简兮直起身,退后一步,站在那盏油灯的光里。她的脸上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柳姑姑,”她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你就在这儿好好待着,看着我们怎么把宋家连根拔起,怎么把北狄人赶出去,怎么让陛下安安稳稳地坐在那把龙椅上。”她顿了顿,嘴角弯了弯,“至于你说的那些话,我会原原本本地告诉我父亲,告诉我夫君,告诉陛下。谢谢你,又给我们提供了一条线索。”
柳姑姑的脸色彻底变了。
夏简兮不再看她,转身向甬道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回过头来
“对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你说我本该做太皇太后的孙媳妇,嫁给易星河。可你知道吗?易星河早已经骨灰黄土,而我……”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下的薄雾,“我嫁给了易子川。他是摄政王,是陛下的皇叔,是这大周江山的柱石。他爱我,敬我,护着我。我不需要什么凤座,不需要什么母仪天下。我只要他平平安安地回来,和我一起守着这个家,守着这个国。”
她顿了顿,一字一字道:
“这就够了。”
说完,她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什么也听不见了。
柳姑姑独自坐在牢房中,坐在那一片死寂里。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晃动,照出那张苍老的、铁青的脸。
她盯着那黑暗的甬道,盯着夏简兮消失的方向,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不是愤怒。
是一种更深的、更可怕的——忌惮。
半晌,她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苍老的手。
“太皇太后,”她轻轻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您当年说那丫头将来不得了。您说得对。”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她果然不得了。”
那盏油灯的光,也渐渐远了,暗了,最终消失在黑暗里。
柳姑姑独自坐在牢房中,坐在那一片死寂里。她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苍老的、干枯的、沾满罪孽的手。
一滴泪,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