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nsee
图文公开

第447章 走了

夏茂山走了。 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三百亲兵一人三马,轮换着骑,沿着官道一路向北,第三天傍晚,他们已经过了相州,距离雁门关还有一半的路程。按照这个速度,再有两日两夜,便能赶到。 易子川没有那么快。 他押着粮草。 三百辆大车,装满了粮食、草料、箭矢、药材,还有御寒的冬衣,每一辆车都沉甸甸的,车轮碾在官道上,留下深深的辙印。 三千禁军护在粮队前后,步兵、骑兵、弓手,各司其职,走得虽然不慢,却快不起来。 从汴京出发那天,易子川就跟江一珩便日夜兼程,一刻不敢停息。 雁门关外有十五万铁骑,雁门关内只有两万守军。粮草晚到一天,守军就得多饿一天。 但是人扛得住,马却受不了了。 连着走了三日,易子川正策马走在队伍前头,忽然听见身后一阵**。他勒住缰绳回头,看见一辆粮车的辕马前腿一软,跪倒在地。 那马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口鼻间全是白沫,浑身汗湿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赶车的士兵跳下车,拼命去拉缰绳,想把马拽起来,可那马四条腿都在发抖,怎么拽也站不起来。 “王爷!”江一珩策马奔来,满脸焦急,“这样下去不行!” 易子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匹马,马的眼睛里全是疲惫,全是痛苦,全是力竭之后的茫然,它看着自己的主人,看着那些粮车,看着这条望不到头的官道,嘴里发出低低的嘶鸣。 “已经倒了三匹马了。”江一珩的声音压得很低,“人还能熬,马熬不住。王爷,咱们得歇一歇。” 易子川攥紧了缰绳:“前头是什么地方?” 江一珩看了一眼舆图:“回王爷,再往前十五里,是磁州驿站。” 易子川沉默了一瞬:“走。到磁州驿站,休整一夜。” 江一珩如释重负,立刻传令下去。 队伍继续向前,走得比之前更慢了,那匹跪倒的马被换了下来,牵到队伍后头,由人慢慢牵着走,它走得很慢,四条腿还在发抖,可它还是在走。 易子川看着那匹马,忽然想起夏茂山临行前说的话:“粮草就是命。粮草到了,将士们就有命。粮草到不了,雁门关就是一座死城。” 他深吸一口气,策马向前。 十五里路,走了一个多时辰。 磁州驿站到了。 这是个大驿站,前后三进院子,马厩能容上百匹马,客房能住几十号人,可三千禁军、三百辆粮车,一个驿站根本塞不下。 易子川站在驿站门口,奔波了三天的疲惫忽然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淹得他有些发晕。 江一珩已经开始布置了。 三千禁军,一千人原地警戒,两千人轮换休息,粮车围成一圈,停在驿站外的空地上,伙头兵支起大锅,开始烧水做饭,马夫们牵着那些累坏了的战马,一匹一匹牵进马厩,喂水喂料,刷洗按摩。 驿站里的驿丞早就迎了出来,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瘦瘦小小的,脸上带着常年伺候人的殷勤笑,他一见易子川的装束,再看那三千禁军的阵势,腿就软了,扑通跪倒在地:“小的不知王爷驾到,有失远迎,请王爷恕罪!” 易子川摆了摆手:“起来,马厩能容多少匹马?” 驿丞爬起来,点头哈腰:“回王爷,马厩不大,最多能容一百二十匹。小的这就让人腾地方,把驿站里那些骡马都牵出来,让给王爷的坐骑……” “不用。”易子川打断他,“让那些累坏了的马进去。其他的,就地拴着补给。” 驿丞连连点头,一溜烟跑了。 易子川站在驿站门口,看着那忙碌的场面,看着那围成一圈的粮车,看着那些疲惫的士兵们或坐或躺,靠着粮车打盹。 他的眼皮也有些沉,三天三夜没合眼,铁打的人也熬不住。 ”江一珩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王爷,您也歇会儿,今夜我守着。” 易子川接过水囊,灌了一口,水是凉的,凉得有些扎牙,可灌下去之后,人倒是清醒了些。 “不必。”他说,“你歇着,我守着。后半夜换你。” 江一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易子川抬手止住。 “这是军令。” 江一珩只好闭嘴,行了个礼,转身去找地方休息。 易子川在驿站门口的石阶上坐下来。 夜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庄稼的气息,带着远处村庄隐约的狗吠,天上的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他仰起头,看着那片星空,忽然想起成亲那夜,他和简兮站在洞房窗前,也看过这样的星空。 这才几天。 他叹了口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手上还有握缰绳磨出的茧子。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易子川回头,看见一个驿卒匆匆跑来,跑到他面前,扑通跪下。 “王、王爷!”那驿卒喘着粗气,“外头来了个人,说是从北边来的,有要紧军情,要见押粮的主帅!” 易子川霍然起身:“人在哪?” “在、在驿站外头,被咱们的兄弟拦下了。那人说,他是夏将军派来的……” 易子川不等他说完,大步向驿站外走去,江一珩听到动静,也立刻跟了上来。 两人走到驿站门口时,果然看见一个黑影被几个禁军按在地上,那人穿着破旧的衣裳,满身尘土,脸上脏得几乎看不清五官,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正拼命挣扎着要站起来。 “放开我!我有紧急军情!我要见押粮的主帅!” 易子川一摆手,禁军松开手。 那人踉跄着爬起来,看见易子川的装束,扑通跪倒:“您就是摄政王?” “是我。”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双手呈上,易子川接过一看,是夏茂山亲兵的腰牌,上面刻着一个“夏”字,还有一行小字:亲兵营左哨,赵虎。 “赵虎?”易子川看着他,“夏将军派你来的?” 赵虎连连点头:“是,王爷!夏将军让小的来传话,北狄人的细作混进来了,我们一路上,遇上了好几次截杀,他们显然是知道我们行军的路线,沿途可能会设伏!夏将军说,让王爷千万小心,宁可慢一点,也要保粮草安全!” 易子川和江一珩对视一眼,江一珩随即问道:“夏将军现在到哪了?” “小的离开时,将军刚过相州。将军说,他到了雁门关之后,会派人在沿途接应。王爷若是遇到麻烦,放信号箭,附近会有咱们的人。”赵虎立刻说道。 易子川点了点头,示意旁边的人给赵虎拿水拿吃的。 “你先歇着,明日一早随我们同行。” 赵虎却摇头:“王爷,小的还得回去复命。将军说了,话传到就得走,不能耽搁。” 易子川看着他,看着这个满身尘土、一看就是日夜兼程赶来的亲兵,他微微蹙眉,随后说道:“那你歇两个时辰,吃点东西再走。” 赵虎这才应下:“是,王爷!” 赵虎被带下去休息了。 易子川站在驿站门口,看着那围成一圈的粮车,看着那疲惫的士兵,看着那在夜色里沉默矗立的驿站,忽然皱起了眉。 “江一珩。” “属下在。” “你觉不觉得,这驿站有点不对劲?” 江一珩一愣,顺着易子川的目光看去。 磁州驿站在夜色里安安静静的,院子里亮着几盏灯,马厩那边传来马匹低低的嘶鸣声,伙房那边飘来饭菜的香气,驿丞正在院子里忙进忙出,指挥着几个驿卒烧水、搬柴、打扫屋子,殷勤得很。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可江一珩忽然也感觉到了什么。 太安静了。 不是没有声音的安静,而是一种……说不出的安静。 那些驿卒走路的时候,脚步太轻了,这是习武之人才会有的习惯,而那个驿丞殷勤得有些过分,可每次转身的时候,肩膀都会绷紧一下。 江一珩的眉头也皱了起来:“王爷的意思是……” “留个心眼。”易子川的声音很轻,“今晚,咱们的人轮班守着粮车,不许任何人靠近。” “是。” “还有,”易子川顿了顿,“那赵虎,你派人暗中盯着。” 江一珩一怔:“王爷怀疑他?” 易子川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驿站的院子,看着那昏黄的灯光,看着那在灯光里忙进忙出的人影。 “小心无大错。” 夜深了。 驿站的客房安排好了,易子川和江一珩各自住了一间,三千禁军,一千人原地警戒,两千人轮换休息。粮车围成的防御工事里,每隔十步就有一个士兵守着,刀出鞘,弓上弦。 易子川躺在**,闭着眼睛,却没有睡着。 他听着窗外的声音。 风声,虫鸣声,远处马厩里马匹偶尔的响鼻声,还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一切都很正常。 可他就是睡不着。 忽然,他听见了一声异响。 很轻,轻得像老鼠跑过房梁,可易子川很清楚,那不是老鼠的脚步声,那是人的脚步声,踩在瓦片上发出的细微声响。 他没有动。 他继续闭着眼睛,继续平稳地呼吸,像睡着了一样。 那声音停了一会儿,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更轻了,像是那个人在慢慢移动。 易子川的手,慢慢摸向枕边的刀。 忽然,门外传来三声轻轻的叩门声,是他们约定好的暗号。 易子川霍然睁开眼,翻身下床,几步走到门边。 “王爷。”门外是秦苍的声音,压得极低,“有动静。” 易子川拉开门,秦苍闪身进来。 “粮车那边?”易子川问。 秦苍点头,眼中闪着寒光:“有人摸过来了,不止一个。兄弟们已经布置好了,就等王爷一句话。” 易子川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走。” 粮车围成的防御工事外,夜色浓得像墨。 几个黑影正伏在草丛里,一动不动,像几条蛰伏的蛇。 领头的人穿着一身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盯着不远处的粮车,盯着那每隔十步就站着一个的守卫,盯着那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显眼的草料堆。 他等了很久。 那些守卫一直没有动,站得像木桩一样直。领头的人皱了皱眉,抬起手,做了个手势,身后几个黑影慢慢向前移动,一寸一寸,像蚂蚁一样慢,像蛇一样无声。 他们接近了粮车。 最近的那个守卫,距离他们只有五步远,只要那守卫一回头,就能看见他们。 可那守卫没有回头。 领头的人屏住呼吸,慢慢伸出手,摸向最近的一辆粮车。他的手碰到盖在粮车上的油布,轻轻掀起一角,忽然,他愣住了。油布下面,不是粮食! 是一堆干草。 他猛地回头,想喊“撤”,可话还没出口,四周忽然亮起了无数火把。 火光冲天而起,把这片空地照得亮如白昼。 “别动!” “放下武器!” “包围他们!一个都不许跑!” 无数禁军从四面八方涌来,刀枪如林,箭头如雨,把那几个黑影团团围住,那几个黑影刚想跑,就被扑倒在地,刀架在脖子上,动也动不了。 领头的人被两个禁军按在地上,脸贴着泥土,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不甘和难以置信。 他看见易子川从人群中走出来。 易子川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着这双满是怨毒和不甘的眼睛。 “你说奇不奇怪!”易子川的声音很轻,很淡,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你们的消息,怎么这么准?” 领头的人死死盯着他,没有说话。 易子川蹲下身,伸手扯下他脸上的黑布。:“你们的人,还有多少?” 那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火光里显得格外诡异,像是面具裂开了一道缝。 “王爷!”他的声音沙哑刺耳,“你以为抓住了我们就赢了?” 易子川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人继续笑,笑得越来越大声,笑得浑身发抖:“你知不知道,这驿站里埋了多少火药?你知不知道,只要我一声令下,这些粮草,轰的一声……” 他的笑忽然卡住了。
1

评论 (0)

还没有评论

在下方写下第一条评论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