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院里不是每家都有人提前做好饭，所以开会时间通常定在各家都吃完饭后。 五点下班，回到家再拾掇拾掇，会议时间一般都在晚上六点半到七点之间。 齐卫东刚吃完一碗煮面条，正在刷锅洗碗，就听见院子里响起了吆喝声。 “开大会了，开大会了啊！各家都吃好了没？没吃完的也先放一放，都出来开会了！” 是秦大妈洪亮的嗓门在院子里回**。 齐卫东见状，也没急着忙活，洗了把手，进屋拎着个板凳也坐了出去。 院里召集大伙儿开会，这在缺少娱乐的年代，不亚于一场热闹的集会。 按规矩，每家派个代表就行，但实际上，总有些人家会拖家带口地出来凑趣。 一来到院子里，便见人头攒动，大人小孩混在一处，喧闹得很。 有自带板凳坐着的，有蹲在廊下台阶上的，也有人干脆抱臂靠着廊柱。 相熟的人们聚在一块儿闲聊打趣，孩子们则在人群里追逐嬉闹，时不时招来自家大人一句喝止。 在侯大爷家门前的空地上，支起了一张八仙桌。 虽是夜晚，但天上那轮明月格外皎洁，将整个院落照得亮堂堂，看清人脸绰绰有余。 三个管事儿的已经围着桌子坐定，正凑在一起低声商量着什么。 居中的是秦大妈，院里绝大多数鸡毛蒜皮的小事都由她经手，因此韩大爷和丁小卫两位有本职工作的男同志便很自然地坐在了她两旁。 眼看人到得七七八八，秦大妈清了清嗓子，声音一提：“好了好了！都静一静！各家都来人了吧？咱们开会了啊！”她目光在人群里一扫，随即问道：“徐小勤家怎么没人来？” 在这院里住了多年，谁家少个人她一眼就能瞧出来。 “秦大妈，小勤相亲看电影去了！”人群里一个微胖的汉子高声应道。 秦大妈听了，点了点头。 “那行，不等他了！”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笑意：“今儿开会呢，事儿不多，咱们一件一件说。先告诉大伙儿一个好消息，上头刚下了决定，调拨了一批黄豆，后天起开始给所有居民发黄豆票，在职职工每人两斤，其他市民补一斤，要是有浮肿的，去医院开个证明还能另外补助。” 这话一出，底下立马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 “秦大妈，您这嘴可真严实，这么大的好事儿也不提前透个风！” …… 人们脸上都洋溢着喜色。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秦大妈乐呵呵地摆手：“我也是下午才接到通知，这不是寻思着给大伙儿一个惊喜嘛！” “那票啥时候发啊！” “不是说了后天吗？” “哦，对哦！” “那有说补到什么时候不？就补这一个月？” 秦大妈笑道：“文件上没提，只说先补助这么多，下一次发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听她这么说，众人心里有了底，便不再追问。 见大家消化了这消息，秦大妈收起笑容，面色一肃：“还有一个问题，就是侯大爷家房子烧了的事。房顶得修……” 众人一听，立马明白过来。 这多半是要谈钱了。 果然，秦大妈接着说：“你们也清楚，侯大爷家一直是低保户，每月就那七块钱过活，哪有钱修房子。这修一下，少说也得二三十块呢！” 此言一出，底下顿时交头接耳，议论四起。 “唉，侯大爷也确实可怜，一把年纪还遭了这火灾。” “话不能这么说，他家那堆破烂早就该清了，这次是没出大事，万一真烧到别家怎么办？” “就是啊！这不光是钱的事儿，得让他保证以后不能再往院里堆那些易燃物了，太危险了！” …… 齐卫东听着这些议论，侧过头低声问身旁的周芝：“周姐，这公房不是归街道管吗？街道不出钱修？” 周芝轻轻摇头：“要是租的房子，遇上天灾，街道兴许会管，但也只是简单修补。侯大爷这房子是分给他的，街道就不负责了。” 听到这话，齐卫东若有所思地沉默下来，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一场会下来，关于捐钱的事始终没个定论，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愿先松口，更别提具体凑多少了。 会议不欢而散，人们各自收起小马扎，三三两两地散去，嘴里还小声念叨着。 …… 齐卫东领着小丫回了家，准备洗漱睡觉。 打来水，让小丫在屋里自己擦洗，他则端着盆来到了院子里。 “齐干事，来抽根烟！” 中院里，在首钢食堂上班的刘汉明正和几个男人坐在一块儿乘凉闲聊。 院里还有不少人没睡，聚在一起，摇着蒲扇，既能驱赶蚊虫，也能带来几分凉意。 “谢谢！” 齐卫东道了声谢，接过去在旁边坐下。 坐定后，齐卫东看着几人笑问：“聊什么呢？” 旁边的住户徐虎直接开了腔：“还能是什么，就今儿会上侯大爷那事儿呗！大伙儿也不是铁石心肠，就是觉得这钱给得有点憋屈！” “怎么说？” 齐卫东生出了几分好奇。 他看了一眼旁边没作声的邻居曹军，倒是刘汉明先开了口：“嗨，侯大爷那人……说句不好听的，有点自作自受。一辈子精打细算过了头，为人吝啬，最后跟自个儿的儿子儿媳都闹翻了，他儿子一气之下，直接申请去了川省。” “川省？怎么调那么远？” “他儿媳妇就是那儿的人，两口子一块儿申请调走的，现在在下头的县城里工作。” “为点什么事啊？” 谈及原因，刘汉明摇了摇头：“具体为啥闹成那样，外人也不清楚。不过侯大爷自己跟丁所长提过，说这事不赖他儿子儿媳。” 齐卫东听着这些陈年旧事，没有插话。 他毕竟才来这院里几个月，很多事情的根由还没摸清，不便随意发表看法。 这让他想起了后世常说的一句话：可怜之人，必有其可恨之处。 同样的，可恨之人，也总有其可怜的根源。 齐卫东看着院子里仍在闲聊的人们，心里明白，有些人是不想出这个钱，毕竟这年头谁家手头都不宽裕。 也有些人是觉得这事被拿到大会上说，有点赶鸭子上架，心里不舒坦。 丁小卫家附近，几个妇女聚在一块儿交头接耳：“这事儿真难办，好歹私下里递个话啊，现在是让我们捐还是不捐？不捐吧，显得咱们太冷漠，可也不是说舍不得那点钱。” 而北房那头的水池边，女人们都心照不宣地空出了一块地方。 时值盛夏，男人们冲凉只穿条短裤，女人们自然要避讳些。 不过真洗澡的人不在池子边，而是在旁边的墙根排水沟旁。 齐卫东听着大伙闲聊，看到妹妹洗完澡进了屋，便打了声招呼，朝自家走去。 他倒掉洗澡水，兑了些热水进盆，端着来到水池边，也开始冲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