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师傅现在是三级司机，每月的工资58块，再往上就是一级和二级，跟行政级别一样，数字越小，级别和工资越高。 齐卫东能从对方的笑容里，感受到他对当下生活的满足。 这份满足并非完全源于工资，毕竟胡师傅一个人的工资要养活一家五口，加上前三年的困难时期，家里的积蓄也消耗得七七八八了。 但用胡师傅自己的话来说：“这算啥。你们年轻人啊，要相信国家，一切都会过去的。想当年跟鬼子、跟光头打仗那会儿，我们老家过年都不见得能吃上一顿小米饭。” “现在呢？再困难，一个月还能发几斤白面馍馍，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这番话让齐卫东陷入了沉思。确实，解放前战乱年代，饿殍遍地也是常事。 “胡师傅。”齐卫东又递过去一支烟，“这路上车少人稀，待会儿让我试试手呗？” 胡师傅闻言，略微迟疑了一下，但还是点了头：“行，到前面我找个地方，让你试试。” 车子又开了一段，来到一处不那么颠簸的路段停下。 两人交换了位置。 胡师傅从座位后面拿出一根一米多长的棍子，棍子一头还固定着一个圆形的木头疙瘩。 齐卫东看得好奇：“胡师傅，这是干嘛用的？” “哦，这是我带徒弟时用的家伙。”胡师傅一边说，一边比划了一下，“待会儿万一有情况，方向盘我来控制，我让你挪脚你就挪脚，我用这个帮你踩刹车。” 齐卫东瞬间明白了。 这不就是后世教练车上副驾驶的刹车踏板吗？ 只不过现在没有那种高级设备，只能用这种土办法。 他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拿起钥匙，按照胡师傅的指点打火。 打火这种简单操作，他本想一次成功，但为了显得更像新手，他还是故意拧着钥匙不松手，直到胡师傅提醒，他才“恍然大悟”地松开。 “钥匙拧到着火了就能松，你听声音，从‘咔嚓咔嚓’变成平稳的‘嗡嗡’声就行了。” 齐卫东假装认真地点头。 “来，轻踩油门，离合慢慢松，哎，对……” 胡师傅在一旁指导着。 “咕咚”一声，车子猛地一顿，熄火了。 胡师傅有些心疼地咂咂嘴：“再来一次，不难的，我那个徒弟一次就成了。” 齐卫东脸上露出一丝“尴尬”，重新拧动钥匙。 这一次，他拿捏好了分寸，车子平稳地启动，向前驶去。 “踩离合，对，给点油……听见发动机声音变了就该换了……嘿！你倒是看路啊！别老盯着档杆！” 老胡在一旁不停地念叨。 齐卫东故意把自己当年学车时的糗样又重温了一遍。 折腾了半天，车子总算磕磕绊绊地上了路。 一旦跑起来，其实就简单多了。 只要把稳了方向盘就行。 原本二十多公里的路程，就算路况不佳，最多四十分钟也能到。 结果硬是磨蹭了一个多钟头，才平安抵达目的地。 车一停稳，两人立刻换了位置。 要是在人家的地盘上出了事故，那可就说不清了。 齐卫东拿着介绍信去了趟门卫，登记放行后，便跟着卡车开进了厂区深处的办公楼。 整个生产区规模宏大。 视野里，不少大卡车和板车正在排队装运水泥。 还有一种不多见的排架子车。 那是用铁条焊出来的架子，配上小号的汽车轮胎，是专门用来搬运重物的，不常见。 大部分都集中在火车站那样的大型货运场。 老胡是这里的常客，轻车熟路地领着齐卫东找到了销售科。 递上证明，说明来意，立刻就有人热情地接待了他们。 像这种有长期业务往来的本地单位，货款可以先记在账上，但不能拖欠太久。 最长宽限半个月。 签完合同，便有人领着他们去仓库提货。 整个厂区仿佛被一层灰色的薄雾笼罩，不远处的碎石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而仓库这边的粉尘更是铺天盖地。 “呸！” 齐卫东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平日里风沙就够大了，可跟这里的环境一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那些搬运水泥的工人，从头到脚都覆着一层厚厚的灰，一个个打着赤膊，脸上戴的口罩也早被染成了和水泥一个颜色。 盖一栋楼需要的水泥量可不是小数目。 这辆卡车核定载重是两吨，但实际拉个四吨不成问题。 即便如此，一趟也根本拉不完。 总共需要跑四趟，剩下的部分由其他单位负责运输。 等着工人装车的间隙。 两人站在一旁闲聊解闷。 等车装满后，齐卫东签了字，便坐上车离开了水泥厂。 “我的天，感觉鼻孔里都塞满了水泥！” 一出厂区，齐卫东就一边揉着鼻子一边抱怨。 回程路上车里装着货，老胡自然不会再让他练手了。 胡师傅听了他的话，只是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那下午你还跟车过来吗？” 合同已经签妥，剩下的事就没齐卫东什么责任了，后续结款会让财务科的会计跟进。 齐卫东沉吟片刻，最终摇了摇头：“不用了。” 老胡对此自然没什么意见。 他开着车，熟练地驶向了工地。 此刻，工地上的人正三三两两地围在工棚边吃午饭。 看到卡车驶来，立刻有人端着饭盒迎了上来。 “哎呦，胡师傅，我当是谁呢！来送材料了？” 老胡笑着应道：“可不是，怕你们这边断了顿，赶紧给送过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跳下车。 那人也乐了：“嗨！不着急，这儿的料还够使唤半个月呢！” 两人下了车，老胡指着齐卫东介绍道：“这是咱们工会的沈俞沈干事，这位是供销科的齐卫东齐干事。” 沈俞闻言，好奇地打量了齐卫东一番。 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恍然大悟道：“哦，你就是供销科那个齐干事啊！搞那个拉杆箱，还弄来罐头和鸡蛋的那个？” 齐卫东笑了笑，递上一根烟：“没错，是我！你好，沈干事，抽一根。” 工会总共就三个人，一位主席，两位干事。 眼前这位就是其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