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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员刘胖子—爱赌,更爱拍马屁,他平时总围着周斌转,周科长长,周科长短地叫着。逢年过节,自然也少不了向他的顶头上司兼小区邻居周科“表示”一番。刘胖子拍马屁最绝的是,即便是买彩票这类很私人化的事情,他也爱跟着周斌买一样的号。 这期也不例外,周斌买什么号,刘胖子也买什么号,这样的“信任”,令周斌哭笑不得。周斌出事的那个早晨,刘胖子刚走进办公楼,就和迎面而来的行政部秘书白香兰撞了个满怀,刘胖子连说了三声“对不起”,白香兰轻笑着说了句“没事”,就匆匆走了。刘胖子无意间一低头,看见一个牛皮信封袋掉落在他的脚边,向来喜欢打探隐私的刘胖子迅速拾起,抽出了里面的红头文件,刘胖子只扫了一眼,脸就僵了,他看见了这样一行字—“兹免去周斌同志××科长职务的决定”。这时,已走出几米远的白香兰,察觉到有什么东西掉了,她猛回过头,看见了刘胖子:“喂,你干吗偷看我的文件啊?”“啊?!”刘胖子吓了一跳,慌忙把文件装回信封袋,还给满脸不快的白香兰。 刘胖子走进科室的时候,看见周斌正让赵萱查体彩的中奖号。看着周斌的背影,刘胖子心里冷哼了一声,他想起了自己过往拍向这个人的若干马屁,顿时懊恼不已。也就在一念之间,刘胖子灵光乍现地想到,周斌买的体彩号,自己也抄着买了,现在那张记着号码的纸条还揣在口袋里…… 刘胖子给赵萱念完后,转身走时还有些忐忑:这样做会不会出事呢?应该不会吧,反正今天是四月一号。 刘胖子偷偷地乐了。 (第六幕完) 最后赵萱讲的这个故事,短小精悍,结尾的反转出人意料。我们刚想回味一番,她忽然石破天惊地说:“你们快去找刘胖子吧,他就在男厕的左一隔断里,已经被我杀死了。”说罢,在众人的瞠目结舌下,她已面如死灰。 一开始我们都懵住了,都以为她在恶作剧,可渐渐的,她脸上的神情由不得我们不信。这时候,她不惜冒着走光的风险,把长裙掀了起来,于是我们就看到了长裙下摆的血迹。我们顿感大事不妙,不约而同站起来,向卫生间狂奔而去,只留下呆坐原地的赵萱。 当我们用力踹开被反锁的隔断门以后,果真看见了刘胖子的尸体。正如赵萱前面描述的那样,刘胖子浑身是血,身旁还丢着一把餐刀,呈半蹲状俯卧,紧紧靠着坐便器。他身中数刀,头上也有创伤,血迹已浸湿了他的头皮,与他的头发黏成一片了。大家猜想刘胖子很可能是头部先受到钝器的击打,导致昏迷,然后凶手又向他的身体连刺数刀,因为他遇害时没有发出喊叫。 “这回你们相信我是凶手了吧?”当我们返回卡座时,赵萱用这样一句话打破了沉默。 “萱萱,我绝不相信这是你干的!”杨丽华绝望地盯着她说。 “丽华,谢谢。不过,由不得你不信。”赵萱凄然一笑,“帮我报警了吧?” “报了,萱萱,你……你实在太令我们失望了。”白香兰质问道,“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讲故事前都已经说过了。” “可那只不过是一个推理游戏啊,萱萱—”杨丽华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这……这是真的吗?” 赵萱神情凄然地点了点头。 我和李昂对视一眼,心情不由苦闷到了极点。 “我怎么也想不到她会杀人……”李昂喃喃低语着,也不知他是跟我说,还是在跟自己说。 这时,一个清脆甜美的声音幽幽传来:“凶手一定另有其人。” 我们几个纷纷抬头愕然望去,说话之人却是卢秀雅。此刻,这个本应受惊的小姑娘却神态自若,虽然看起来还是那么弱不禁风,但她的眼神却格外澄澈、坚定。 “此话当真?”杨丽华喜不自胜地望向她。 “小雅,难道你有新发现?”李昂也显得很激动。 “是的!”卢秀雅果断地点了点头。 “我们假定凶手是L先生。”卢秀雅说。 “L先生?”杨丽华问,“他是谁?” “最后,我会说出他的名字,但此刻,我暂时用L先生来代替。” “L先生为什么要杀刘胖子?” “因为刘胖子发现了一个不该知道的秘密。” “是关于L先生的?” “是的。” “什么秘密?” “就是L先生跟赵萱一起去万浩大酒店开房的秘密。” “不错,刘胖子曾亲口告诉我。”我点头道,“他说他曾在万浩大酒店门口撞见一个戴着墨镜和鸭舌帽的高大男子跟赵萱在一起,二人举止亲昵,一看关系就非同一般。” “这个戴着鸭舌帽的墨镜男就是L先生。” “那L先生就是赵萱的男朋友?大伙一直都猜测赵萱的男朋友是刘胖子呀,怎么又突然变成L先生了?”李昂长吁短叹,大惑不解。 “确切地说,赵萱应该是L先生的小三,因为L先生已婚了。” “刘胖子认识L先生吗?” “不但认识,还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老朋友呢。” “刘胖子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老朋友,还已婚……”我看看李昂,李昂也看着我,“符合这两个条件的,不是只有我和你吗?” “是啊,难道我们两个人中间有一个是凶手?”李昂困惑地反问。 “开什么玩笑?”我否认。 我当然记得刘胖子提起过的跟赵萱在一起的墨镜男,身材与我和李昂两人相仿。而我和李昂,上学时确实曾被人说过长得有几分相像,尤其是从侧面看。 卢秀雅说:“虽然L先生把自己装扮得挺严实,又是墨镜,又是鸭舌帽的,但还是被刘胖子认出来了,因为他们彼此实在是太熟悉了!然后—” “然后刘胖子就八卦地用手机拍下了二人在一起的情形?”白香兰问。 “是的,白女士,而且刘胖子的手机跟您的一模一样,所以您先前拿自己手机的时候,错拿了刘胖子的手机。咖啡馆的光线本就不强,又一度停电,大家拥挤在一张餐桌上,拿错手机也不奇怪。” “嗯,开始我丝毫没有察觉自己拿错了,直到点开才发现不对劲,这时候刘胖子已经察觉了。” “所以你看到了L先生跟赵萱在一起的照片?” 白香兰说:“照片太多了,其实我根本没机会看清,那时刘胖子已一把夺回手机,责怪我拿错了,并且一厢情愿地认为我看到了一些秘密,后来还把我叫到僻静处,央求我替他保密。” 这就是他二人在僻静处的谈话内容吧?我暗想,当时我和李昂也都碰巧听见了一部分。 白香兰点点头:“刘胖子却一口咬定我看到了不该看见的东西。这恐怕就是做贼心虚吧?” “不错!刘胖子本想用照片去勒索L先生,从而获得一些好处。所以他当然不想再让其他人也知晓这个秘密。” “如果知道的人太多,秘密就不值钱了。” 我忽然想到,当贪得无厌的刘胖子跟我说起万浩大酒店门口一幕时,表情似笑非笑,还提出想跟我拿二十万,我拒绝以后,他又让我帮他问问李昂,如此看来,想必他已认定照片上的墨镜男(L先生),就是我和李昂二人之一吧?他让我帮他问问李昂,到底是已认定墨镜男就是李昂了,还是想通过我的旁敲侧击,继续给李昂施加压力呢? “L先生并不想自己的婚姻破裂,离婚分割财产这种事,他是决不能接受的,所以他不能让妻子知道他出轨赵萱的事情。偏巧L先生最近与妻子分居了,所以他就更紧张了,这时候,如果刘胖子再不识时务地去找他,无异于火上浇油。所以L先生只好先堵上刘胖子的嘴。怎么堵?要么答应给刘胖子好处,要么……” “杀死刘胖子?” “是的,L先生虽然给了刘胖子一些好处,但也只是暂时的。保不准刘胖子哪天心血**,会再次勒索L先生呢?” “那岂不是成了无底洞?” “所以对于L先生来说,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杀人灭口,因为只有死人才会保守秘密。” “我们假设刘胖子已从L先生那里获得了不少好处,可他始终不满足,终于,L先生忍无可忍,起了杀心。请问,周先生,据你所知,”卢秀雅忽然问我,“刘胖子平时是不是花钱如流水?” “是的。” “他之所以花钱如此大手大脚,一定是因为总有人付钱给他花吧,所以他从不心疼钱。究竟是谁总付钱给刘胖子呢?毫无疑问,这个人就是L先生!” “总付钱给刘胖子花……”我寻思着,就看向了李昂,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小雅,”李昂叹了口气,“我也算是总付钱给刘胖子的冤大头之一吧。” “为什么?” “这件事情,周斌他们都知道。刘胖子名义上跟我合伙开茶馆,实际上却等于既没出钱,又没出力,他每个月都要从茶馆里支取钱。” “李昂先生,你为什么要对刘胖子这么纵容?” 李昂深思良久,才憎恶地说:“还不是看在老同学的情面上,只能说是交友不慎!” “假设L先生也像李昂先生一样‘仗义’,持续性地付钱给刘胖子,那就只能说明,刘胖子其实早知道L先生出轨的事儿了,所以勒索早已开始,并不是半个月前才知道的。” “你是说,刘胖子一直在跟踪、监视L先生与赵萱的行踪?” “是的。” “可我不明白了,”我问卢秀雅,“刘胖子为什么会告诉我呢?他不但告诉了我,还提出另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刘胖子说他有急用,想凑二十万。我拒绝以后,他又让我替他问问另一个人能不能帮忙,我当时还奇怪呢,他为什么不亲自去问呢?”此处的“另一个人”,当然就是指李昂,但我并没有说出来。 “哦,我知道了,”杨丽华恍然大悟,“几年前,刘胖子曾从我这儿借走二十万。可我近期要买房,今天就找他催账了,所以他凑这笔钱,大约是要还我吧?” “很有可能!”我同意,因为我知道这件事。 “我还是不明白,刘胖子为什么不直接去问另一个人,非得通过我传达呢?”我说。 “如果这‘另一个人’就是L先生,显而易见,刘胖子让你捎话的原因就只有一个了。” “是什么?” “刘胖子对L先生已经相当不满了,尽管L先生会定期给他钱,但已经满足不了他日益膨胀的欲望了。所以他就让周斌先生给L先生传个话,警告L先生,如果L先生再不拿出点儿诚意来,他就不会再为L先生保守秘密了。” “威胁?警告?如此看来,这刘胖子确实很无耻啊!” “不仅如此,刘胖子既然早已发现了L先生出轨赵萱的秘密,以他的贪婪本性,勒索L先生的同时,很可能会再去勒索赵萱。” “他连萱萱也不放过?”杨丽华看向赵萱,“萱萱,这是真的吗?” 赵萱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怎么个勒索法?” “依我推测,刘胖子想必知道赵萱女士的工作目标就是当上科室主任,便对她说,如果你不给我好处,我就把你破坏别人家庭的事情,告诉院领导,让你无法升迁。” “所以萱萱每月才入不敷出,很少逛街,很少买新衣服,这一切竟都是拜刘胖子所赐?” “恐怕是的,这样看来,赵萱和L先生都具备杀害刘胖子的动机。” “可为什么凶手是L先生,而不是赵萱呢?” “我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看,但我凭直觉认为,在赵萱女士和L先生的这段婚外情里,女人付出的牺牲更多,也更义无反顾,所以下面的内容仅仅只是推测。赵萱误入男厕一事,可能确实如她所说,是想把一柄餐刀藏在坐便器的水箱里,可她为什么会这样做?在我看来,赵萱今晚见到了她最不想见到的刘胖子,又有白、杨两位朋友在场,一定十分担心刘胖子把自己和L先生的恋情给抖落出去。可能在此之前,刘胖子已约她在卫生间附近谈话了,她也同意了,这也就是刘胖子为什么频频拉肚子的原因,他要找借口去卫生间。当然,也可能是他确实肠胃不舒服。” 我当然记得,当李昂讲完故事以后,我和刘胖子曾在大厅某角落里聊了一会儿,然后他就突然说想拉肚子,不料,竟在男厕门口撞见了赵萱,可惜当时我就在附近,他二人才不得不放弃谈话吧。然后,我索性就在男厕门口等刘胖子,当他出来以后,就说坐便器的水箱不太好使了,由此推断,餐刀应该就是赵萱在那时放进去的。而之前,想必赵萱早已悄悄用餐巾纸把餐刀包好,先藏在了自己身上吧。 “我想赵萱女士藏刀的目的,可能仅仅是想吓唬吓唬刘胖子,或出于自卫什么的,她并不是真的想杀刘胖子。刘胖子的遇害时间,恰是在白女士讲述《感谢对门不杀之恩》的这一小时之内,由于遇害地点是在男厕隔断里,而这段时间,每个人都去过卫生间,所以每个人都没有足够的不在场证明。在座诸位,除了周斌先生以外,似乎每个人都具备杀人动机,这在你们刚才玩的推理游戏里,也已体现得淋漓尽致。可真相毕竟不是‘罗生门’,真凶也只有一个,他,就是L先生,我干脆就直说吧,L先生就是李昂!” “我?”李昂像是瞪着疯子一样瞪着卢秀雅,“我是凶手?你疯了吧?” “这只是我个人的推理,希望李先生不要介意。” “不,我很介意。”李昂绷着脸,点了一根烟。 “看起来,现场的一切证据,都指向赵萱女士,包括男厕隔断墙上攀爬的痕迹,墙断门上的指纹,尸体旁边的女人脚印,以及她身上的血迹、灰尘,还有手臂、大腿上的伤痕。至于凶器,也就是餐刀,上面原本是没有赵萱女士的指纹的,因为她根本就没有吃过比萨,往坐便器水箱里面藏刀的时候,刀也是用餐巾纸包着的。” “那你的意思是,餐刀上后来又有了赵萱的指纹?” “白香兰女士刚要讲故事,突然又停电了,这时候刘胖子捂着肚子离开座位,说要去厕所,顺便看看什么情况,诸位还记得吧?我猜想,刘胖子当时径直奔向卫生间,假意如厕,其实是在等赵萱。” “等赵萱干什么?” “因为他手上有赵萱和L先生开房的证据,所以他便要求赵萱给他一些好处。当二人在男厕会面后,赵萱可能是同意了,但因为刘胖子的狮子大开口,双方又谈崩了,所以,我才在吧台听见卫生间方向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你不能太过分啊!’我认为,那一定是赵萱在抗议刘胖子太贪婪了。可刘胖子不依不饶,步步紧逼,赵萱就冲进隔断,取出已藏好的餐刀,对着刘胖子比画,警告他不要过来,所以我后来又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你快放下它,放下它!’想必,当时的情形就是这样的吧。” 这个推断比较合理,众人纷纷点头。 “二人在男厕对峙期间,赵萱由于精神高度紧张,再加上刘胖子的干扰,餐刀便不小心掉落了,她正要弯腰去拣,刘胖子已慌不择路地逃进了隔断,并迅速将门反锁,把她挡在了门外。愈是贪婪之人愈是怕死,过了一会儿,尽管外面已没有动静了,刘胖子却迟迟不敢出来,他深信赵萱只是藏起来了,只要他一出去,就会偷袭他。然而,他和赵萱都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就在男厕门口,其实还潜伏着第三个人,他冷眼旁观,注视着男厕里的风吹草动。” “这第三个人就是我吧?”李昂忽然发话了,“卢小姐,按照故事情节的推进,作为男主角的我,该闪亮登场了吧?” 我仔细一想,这种可能性确实存在啊,因为白香兰刚刚开讲的时候,确实有一段时间,李昂和赵萱同时不在座位上的。 “是的,在门口潜伏的这个人就是L先生—李昂先生。”卢秀雅说,“赵萱慌乱地从男厕里溜出,根本不可能注意到李昂先生正躲在门后。由于她过于慌张,也忘记了拣起地上的西餐刀。于是,赵萱前脚刚离开,李昂后脚便蹑手蹑脚踱了进去,走到了隔断门前,然后……” “然后我轻轻敲击着隔断门,告诉刘胖子警报已解除,可以放心出来见我了?”李昂眉开眼笑道,“卢小姐,我不得不承认,你讲的故事,更加精彩,更加生动,比我们之前讲的六个故事都要精彩。我想,接下来的故事里,卢小姐该虚构我如何杀人了吧?” “你当然有一千个理由把刘胖子从隔断里面骗出来,然后趁他不备,用钝器击昏他,让他丧失行动能力。” “等等,”李昂笑得更开怀了,“卢小姐,钝器?这是这个故事里新出现的道具吧?它到底是什么,又是怎么到了男主角手上的呢?” “钝器可能就是一把锤子,它一直就放在你今晚背来的双肩包里。” “一直在我双肩包里?”李昂苦苦思索着。 “是的,你做梦都在盼着杀死刘胖子的这一天快些来到,如今天赐良机,你岂能错过机会?” 李昂不解:“当时虽然停电了,光线不好,可在座的都不是瞎子,大庭广众之下,我是如何把双肩包里的锤子拿到卫生间的?” 卢秀雅从容地解释道:“你起身离座的时候,手中曾提着一个袋子,这个袋子里就装着锤子。当你经过白香兰身边的时候,手中的袋子还碰了她一下,她问起,你便说是脚底下的垃圾篓满了,你去趟卫生间,捎带着把它也清理了。” “可真正的垃圾袋也确实被我顺手带走了啊?”李昂说。 “之前,你早已偷偷从双肩包里把装有锤子的袋子取了出来,放在脚底。你离座的时候,把这个袋子连同垃圾袋一起拎起,当时大家都在听故事,谁会管你手里提着的是一个袋子还是两个袋子呢?” “嗯,听起来很有道理,我真想大声喝彩。”李昂笑着说。 “在男厕里,你用锤子把刘胖子击昏以后,把他拖进隔断里,然后捡起赵萱遗落的那把西餐刀,狠狠向刘胖子连刺数刀。” “等等,”李昂笑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请问,卢小姐,哦不,卢老师,我做这一切的时候,手上肯定会戴着手套,脚上也会戴着鞋套,对吧?” “千真万确!所以,凶器上能提取出赵萱女士的指纹,尸体旁也能提取出赵萱女士的脚印,再加上,她还亲口承认,人就是她杀的。这就造成了一个假象:刘胖子只能是被赵萱杀死的。” “那么,接下来我该怎么办呢?”李昂虚心地问道。 “你确认刘胖子已断气以后,就把他的手机关掉并收起,又把隔断门反锁上,这样可以延迟尸体被发现的时间。然后你把锤子重新装入袋子,从隔断墙上攀爬而出,并马上脱下沾有血迹和灰尘的旧衣服,再换上一套一尘不染的新衣服,把锤子和旧衣服装进袋子,迅速撤离现场。” “等等,”李昂的表情就如同一个勤学好进的学生,“卢老师,你说我脱掉旧衣服,换上新衣服,又是怎么回事?难道我此刻身上穿的,不是来时那身衣服吗?请问,血迹在哪里?灰尘又在哪里?” “呵呵,L先生,您此刻所穿的这身衣服,确实和您来时所穿的那身一模一样,可惜,却并不是同一身衣服。您脱掉旧的,又从装锤子的那袋子取出一套新的。” “哦,我那个袋子好神奇啊,不但可以变出一把锤子,还可以变出一套新衣服,我好想再从袋子里变出一个活蹦乱跳的刘胖子啊,可惜……” “因为这一天已计划了很久,只要你有机会跟刘胖子在一起,你的袋子就会放在你的双肩包里,与你形影不离。即使今晚你没有机会在这里下手,你也会找机会在别处下手,即使今天你没有机会下手,也会再选择另外一个日子下手。他虽然是你的老同学、老朋友、合伙人,但你却比任何人都痛恨他,简直恨之入骨,对不对?” 李昂冷笑一声,沉默半晌,才又问:“接下来,你该虚构我如何处理锤子和衣服的事了吧?” “今天是七月十五,街上自然到处都是烧纸的,”卢秀雅娓娓说道,“你提着袋子,从卫生间出来以后,庆幸没有碰到人,因为我当时也被白香兰女士的故事吸引,恰好也不在吧台。你便大摇大摆溜出店外,找了个僻静角落,开始‘烧纸’。你自然烧的不是真正的纸钱,而是沾满血迹的衣服。‘鬼节’的夜晚,你‘烧纸’非但丝毫不会惹人怀疑,简直还是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你拍拍裤腿站起来,决定去便利店买一包烟,当你返回的时候,我正在吧台,你手里拿着新买的一包烟,热情地冲我打招呼,当时,你身上有一股烟熏味,也正是这个细节,让我猜测到你是如何处理掉旧衣服的。想不到吧?” “哈哈哈哈,”李昂爽朗地大笑着,“我不得不承认,你的确很有讲故事的天赋。不过,我还有许多疑问,你不是说我把刘胖子的手机也收起了吗?刘胖子的手机对我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因为里面有许多关于我和赵萱的隐私,也就是刘胖子勒索我二人的证据,对吧?那刘胖子的手机,我怎么处理了?” “是的,你当然不会马上销毁,也不会随意扔掉,万一被别人捡到、看到怎么办?可你也不能装在身上,那样太危险了,一旦警方把你锁定为犯罪嫌疑人之一,就不会轻易让你离开,装在身上无异于引火烧身吧?所以要么把它寄存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要么把它扔到一个任何人也不可能发现的地方,可这样的地方不好找。所以,你或许只能退而求其次,暂时先把它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过后,你可以找机会能随时取回,这个地方就是……” “还有这样的地方?嗯,我也很想知道。”李昂看起来兴致勃勃。 “嗯,那几位警官应该也很想知道。”卢丽雅指了指赶来的警察说,“今天没有风,所以烧纸的灰烬还会留在原地,我们只能祈求您别烧得那么彻底,这样就能剩下一些残留的纤维碎片,一定可以证明那些纤维就和你此刻身上所穿的衣服一样。” “嗯,万一找不到,卢老师,你这个故事可就不好收场了。” “L先生,明明是你杀了人,却嫁祸给赵萱女士;而赵萱女士明明没有杀人,却选择了替你顶罪,反差如此之大,你怎么看?” “如果人确实是赵萱杀的,自然逃不过法律的制裁。”李昂闪烁其词。 赵萱的身子颤了一下,嘴唇都发青了。 “白女士快讲完故事的时候,赵萱女士突然站了起来,她肯定是想起餐刀还丢在男厕的地面上,于是忧心忡忡地回去取,那时已经来电了。结果,赵女士进去以后,不但没有找到餐刀,还发现有些不对劲,于是,她便爬进隔断里面,想看个究竟。当她发现刘胖子的尸体以后,可能第一时间就猜到了谁是凶手,可是她不但没有举报凶手,还想方设法把罪名往自己身上揽,甘愿替凶手顶罪。她为这个L先生所做的牺牲,实在是太大了,也实在是太不值了。她真是瞎了眼!” “我……我……”赵萱此刻已语无伦次。 李昂却仍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干脆连话也不说了。 我这时突然想起了什么,就问白香兰:“香兰,我曾在卫生间门口,无意中听到你和赵萱的对话,你似乎在劝赵萱要争取什么,我很好奇,你当时到底在说服她争取什么呢?” 白香兰幽幽地说:“萱萱跟我说,之前有个男的,想做生意但没有钱,就跟她借了二十万,说赚了一定还她,她就借给这男的了,还爱上了他。后来才知道他已经结婚了,并且绝不会和老婆离婚。她明知道这段感情没有结果,可就是放不下。最近,这个男的要跟她分手,说是怕被老婆知道,她伤心欲绝,可这个男的却绝口不提当初那二十万的事儿,她索性决定不要了。” “所以你就力劝赵萱把那二十万要回来?” “是的,凭什么不要呢?” “这个男的就是我?”李昂眯着眼问,然后爽快地一点头,“看来我必须得还了。” “完全赞同!” 这时候,一个肤色黝黑的年轻男警官快步走了过来,手里高举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兴冲冲地说:“找到了!找到了!哈哈,果然就在离咖啡馆不远的地方找到了。” “残余的纤维碎片多吗?”另一个中年警官问。 “报告崔队,足够多,完全够技术人员鉴定了!” “那手机呢?” “也找到了。”年轻警官又拿出一个证物袋,“果然是在‘烧纸’现场附近发现的。” 卢秀雅眼神一亮,只盯着李昂问道:“L先生,你衣服上的纤维碎片已收集到,刘胖子的手机也已找到,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李昂的眼神里闪过了一丝异样,但很快镇定下来,嘲弄地笑道:“唉,我差点儿就信以为真了,尽管看起来一模一样,可惜这是白香兰的手机,想蒙谁呢?” “你怎么就肯定这是白香兰的手机?” “我怎么就……”李昂突然顿住了。 “因为刘胖子的手机连同那把锤子已被你一并抛入天鹅湖了吧?”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这就是刘胖子的手机,也千真万确是刚从天鹅湖里打捞上来的!” “是吗?”李昂的眼神突然变得黯淡无光。 “先带走他—” 随着中年警官一声令下,李昂的手腕上已多出一副冰凉的手铐。 “小萱,我对不起你……” 在两位年轻警员的押送下,李昂绝望地扭过头,一脸忏悔地望向赵萱。 “保重……”赵萱泪光凄然。 李昂嗫嚅着张了张嘴,似乎想跟大伙儿说声“再见”。 “李昂,你和她是肯定不会再见了!”杨丽华一把拽过赵萱,问道,“对吧,萱萱?” 赵萱胸脯起伏不止,终于点了点头。 李昂又看向我:“周斌,我们还会再见吗?” “兄弟,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会去探视你的。”我长叹一声。 “好,你多保重吧!做人不容易,别再像故事里的我们那样就行了……”李昂苦涩地点了点头。 然而六幕故事都已结束了,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了。 李昂已被带走了,剩下的人都很怅然,气氛有些沉重了。 “唉,我们也该走了。”杨丽华率先提议。 “等等,我想再上趟卫生间,有些扛不住了!” 我刚站起来,一位男警官就冷冷拦住了我:“对不起,我们还在调查取证,男厕已封锁!要不,您先去女厕?” “那不行!”卢秀雅俏生生地说,“因为我也想去。” “好吧,女士优先。”我只能苦笑了。 一夜之间,我的两个老同学之间发生了这等惨剧,令我百感交集,今晚只怕又会是一个不眠之夜吧? 当我们一起走出伦曼咖啡馆的时候,街头凄清而诡异,波光粼粼的天鹅湖中倒映着一轮圆月。我仰望夜空,心中不禁在思考,“鬼节”的月亮果然不是团圆的月亮啊…… 但它终究也还是十五的月亮!人们不是常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吗?两个老同学落得如此下场,我深感爱莫能助。但生活终究还得继续,对依然需要努力的我来说,明天一定会更好吧? …… 第二天上午,警方在打捞队的协助下,果真从天鹅湖湖底打捞出一部手机,死者刘胖子真正的手机。 夜,伦曼咖啡馆。 我叫周斌,我正在一边喝咖啡,一边等待一个女人。 上周,我和几个朋友来这里喝咖啡,认识了一个名叫卢秀雅的女孩子。我们认识的方式很奇特,你肯定已经知道了,是因为一起出人意料的凶杀案— 那天是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不但大街上鬼气森森,停电的咖啡馆里也显得鬼气森森。很不幸,我的好哥们儿刘胖子遇害了,凶手却是我的另一个好哥们儿李昂。 不管怎么说,我和卢秀雅算是认识了。我确实挺欣赏她的,她美丽、优雅,还很聪慧,尤其是她作为女孩子身上所散发出的那股正义感,愈发显得难得。一定会有许许多多的男人喜欢她、欣赏她。 你一定以为我此刻是在等卢秀雅,可惜你猜错了。其实我在等我的妻子。我们有很长时间没见面了,她被公司派到外地整整工作了两个月,直到今天早上才回来,可马上又去公司报到了。 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我选择来这儿等我妻子,只因这就是我和她第一次约会的地方。 现在,卢秀雅没有在她表姐的这家咖啡馆帮忙,至于她去了哪里,我也不知道。 我正低头玩着手机,忽然眼前俏影一闪,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孩子已坐在了我对面。 她长相甜美,笑意可人,梳着马尾辫儿。 “卢秀雅?”我绝对惊呆了,“怎么会是你……” 她淡淡一笑:“周先生,您心里是不是在想,该来的不来,不该来的却来了?” “哈哈,小雅,你只猜对了一半。”我点了一支烟,问她,“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周先生,想找到一个人有很多办法的。” “所以你就找到了我?” “不错。”卢秀雅甜甜一笑,“我正好有一些事情想请教您呢。” “愿闻其详。”我愉快地笑着,吐了一口烟圈儿。 卢秀雅说:“我记得七月十五那晚,您和刘先生一起跟我玩了一个小小的猜谜游戏,让我猜猜您二人的职业,您还记得吧?” “嗯,我记性一向不差的。” 卢秀雅问:“您还记得我当时的原话吗?” 我努力想了想,说:“你好像这样说我—这位先生戴一副厚厚的眼镜,乍一看温文尔雅,显得很有学识。不过,您的眼神却相当活泛儿,可见点子很多,为人一定挺精明,具有商业头脑?” “周先生,您记性太好了!”卢秀雅补充说,“我还说,您的黑眼圈儿相当明显,走路略显驼背,应该经常对着电脑熬夜,根据您的年纪,当时我猜测,您应该是经常做一些数据分析汇总之类的工作,职业或许跟投资有关?” “是的,小雅,你猜对了大方向。而且你的记性比我更好。可是,你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 卢秀雅沉静地凝视着我,突然问:“您一定也记得那天夜里,李昂先生所讲的那个故事吧?” “当然记得,《新郎已死,有事烧纸》嘛……” “对!”卢秀雅点了点头,“那个故事里的周斌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您还有印象吧?” 我眉头紧蹙,认真回想。 “唔……似乎有点想起来了,那个故事里的我,是一个放高利贷的家伙,恬不知耻、贪得无厌,是害死故事里的刘胖子的元凶之一。” “这就对啦!周先生,现实中,您从事的工作名义上叫投资,其实就是投机吧?”卢秀雅已开始下结论了,“所以,故事里的您,和现实中的您,恰好就是同一类人。李昂的故事,或许就是在影射您?” 我不禁火冒三丈:“卢秀雅,你这叫什么话?我警告你,不要妄自揣测啊!” 卢秀雅目光澄澈,不为所动。 “卢小姐,恕我直言,您太天真了!那晚的六幕故事只是一个游戏,而您居然把它当真了?” “但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 “哪一部分?” “周先生,那一夜,李昂先生被警方带走前,曾对您说过一句话,您还记得吧?” “抱歉,我不记得了。” “可我记得!李昂先生对您说:‘好,你多保重吧!做人不容易,别再像故事里的我们那样就行了……’您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吗?” “卢小姐,别兜圈子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就是李昂先生对您最后的忠告!” “最后的忠告?”我指着自己的鼻梁发问,“对我?卢小姐,您比李昂还了解我吗?” “我本来是没有半点兴趣了解您的,可通过李昂先生倒是了解了不少。” “李昂居然告诉您我就是那样的人?” “您不是吗?” “卢秀雅,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心中的疑问越来越大,难道她是…… 卢秀雅秀眉一蹙,岔开了话题: “周先生,杀人案发生那晚,白香兰讲故事期间,好几个人都去了卫生间。后来,大伙儿回忆起如厕顺序的时候,您亲口说‘赵萱刚起身没一会儿,我随后也离开了。不过,就算去,我们也是各去各的,怎么可能混用一个卫生间呢?再说,我只是想出去擤擤鼻涕而已’,对吧?” 我只能苦笑了:“对啊,我返回的时候,李昂马上又去的。我如果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就会知道他马上要去杀害刘胖子了,我一定打死都会拦住他的!可惜我没有啊……” 卢秀雅说:“您当然没有!因为就在您‘擤鼻涕’期间,赵萱和刘胖子恰好在男厕里发生了争吵,被待在吧台的我听到了。” “对啊,你是听到了这一幕,这有什么问题吗?” “所以我判断出您在撒谎。” “卢小姐,”我冷笑着问,“何以见得?” “就凭这一句—”卢秀雅淡淡地说,“您说:‘就算去,我们也是各去各的,怎么可能混用一个卫生间呢?’” “就凭这一句?” “既然各去各的,您当然应该去男厕,而赵萱当然应该去女厕吧?可事实上,赵萱当时正在男厕里和刘胖子争执不下,而进了男厕的您为什么却一点儿都不知道呢?或者说,您的朋友之间发生了这么激烈的争吵,您竟然会视而不见?” “哈哈,原来你指这个……” “周先生,您该不会说,您其实是去了女厕吧?” “卢小姐,很遗憾,您的记性太差了!我郑重提醒您一句,请别忘了,我随后又对大伙说:‘可是我刚走出十几米,就发现咖啡馆门口比卫生间近多了,这黑灯瞎火的,我还是少走点儿路吧,于是我就在大门口擤了擤鼻涕,没用两三分钟就先回来了。’”我轻蔑地盯着对面这个爱钻牛角尖的女孩子,“也就是说—我,根本就没有去过卫生间!” “周先生,这也正是我那晚暂时没把您当作犯罪嫌疑人的原因!” “可你现在又怀疑我了?”我叹息着,“怪不得都说你们女人太善变了……” “周先生,我和你之间能不能再玩一个推理游戏?” “卢小姐,你的玩心为何如此之重?” “那您就是同意了?” “同意了,因为我不想让一个聪明的女孩失望。” “您这么配合,太好了!”卢秀雅轻轻鼓掌,“案发当时,假如您确实去过男厕,也确实潜伏在门口察觉了里面发生的一切,您会无动于衷吗?” 我隔了一会儿才说:“不会!可是当时黑灯瞎火的,我宁愿自己走进女厕……” “而以您的精明,绝不会男女不分吧?”卢秀雅很自信地说,“虽然我当时不得不去库房取蜡烛,没听见后面的动静。但我知道,那天的六个人里,任何一个人都可能会进错卫生间,唯独您不会!” “卢小姐,原来在你眼中,我竟如此不同凡响?”我不禁有些飘飘然了,“多谢高看!” 卢秀雅说:“那天夜里,我曾这么推理—赵萱和刘胖子在男厕对峙期间,赵萱由于太紧张了,再加上刘胖子拼命干扰,餐刀便不小心掉落了。她正要弯腰去捡,刘胖子已慌不择路地逃进了隔断,并迅速将门反锁,把她挡在了门外。然而,刘胖子和赵萱都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就在男厕门口,其实还潜伏着第三个人,他冷眼旁观,注视着男厕里的风吹草动,早已了然于胸。” “是的,这第三个人不就是李昂吗?他当时也认了。”我深深吸了一口烟,用微笑表示赞许。 “绝不是!”卢秀雅果断地摇了摇头,“首先,那晚我忽略了一个时间差。” “时间差?” “这‘第三个人’并非李昂,而恰恰就是您—周斌先生!” “卢秀雅,你说什么胡话呢?” “周斌先生,请您别忘了,当时连您自己也承认了,李昂是在您回来以后才去卫生间的。而赵萱则亲口说,刘胖子消失后,她是第一个去的,而且她从男厕溜出来的时候,胸口很闷,就跑到大门口透气去了。所以,当李昂和赵萱同时都不在座位上的时候,李昂确实是在卫生间,而赵萱依然站在咖啡馆门口透气儿,而您则已返回了座位。所以……李昂是不可能目睹到她和刘胖子之间的争端的!” “所以这第三个人只能是我?” “只能是你。”卢秀雅浅浅笑着,“因为,只有赵萱和您是一前一后离开座位的。您当时还说‘我们各去各的’。所以,这潜伏在男厕门口的第三个人不可能是别人……” “但是我确实没去过卫生间啊?只是在咖啡馆门口擤了擤鼻涕而已,卢小姐,您未免有点强人所难了。” “周先生,假如……只是假如,我认为您去了,并且还目睹了男厕的那一幕呢?” 我长叹一声:“唉,那我可能也会装作没看见的!卢小姐,我毕竟不是一个笨蛋,所以有时候,我会选择做一个‘盲人’。如果我果真偷窥到刘胖子和赵萱之间发生了那种……事情,作为刘胖子的好哥们儿,我应该会选择替他保密吧……” “是的,您不但自己决定保密,而且您—还决定让刘胖子也永远地保密下去。” “永远保密是什么意思?”我愕然问她。 “就是—您杀死了刘胖子!” “我杀死了刘胖子?”我愣了一下,随即朗声大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卢小姐,该吃药了,你玩推理游戏玩得都走火入魔了吧?” “周斌先生,我下面的推理都是建立在您去过男厕的前提之上的,我说出来,您不会介意吧?” “嗯,反正是假的,但说无妨。” “当时李昂还没有走过来。您潜伏在男厕门外,等赵萱刚跑出去以后,您就马上溜进去,先用‘擤鼻涕’的抽纸包起了被赵萱遗落在地的餐刀(确保不留下指纹),又把刘胖子从隔断里骗了出来。刘胖子正庆幸着,您就出其不意,突然一刀刺向了他的要害部位……您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您相当确信,凶器上肯定会留有赵萱的指纹吧?而您正好可以嫁祸给她……然后,您又把餐刀丢在地上,装模作样地用抽纸擤了擤鼻涕,就揉作一团,丢进了拉圾筒里……” “卢小姐,这玩笑有点儿过火了吧?”我一边大笑,一边抹泪,“请您别忘了,李昂已承认自己是凶手!而您还是觉得当晚的六幕故事意犹未尽,所以又找我来解闷了?” “周斌先生,当您回到座位以后,李昂先生确实马上去了卫生间,因为他也想去杀刘胖子,也确实动手了!但李昂后来跟警方交代,他一进去,就瞥见一个黑糊糊的影子(刘胖子)正歪歪扭扭地靠在墙上,显得极其痛苦,还用微弱的声音哀求他‘李昂,救我……’李昂还以为刘胖子只是受到了赵萱的惊吓。但是杀人心切的李昂,没有再想更多,就用那把锤子迅速击倒了刘胖子。李昂原本是想直接用锤子完成杀人的,可他脚底一滑,不经意碰到了被您丢弃的餐刀,他瞬间就想到上面肯定会留有赵萱或其他人的指纹(而他本人则戴着手套),这正好可以助他‘借刀杀人’!于是,他立刻捡起了刀……把刘胖子拖进隔断,用力朝他身上连捅几刀,然而没有一处刀伤是可以绝对致命的。然后,他心慌意乱,把餐刀随意往尸体旁边一丢,就迅速从隔断中攀爬而出,换好新衣服,麻利地清理了现场。确保地面上没留下血迹以后,他就匆匆溜到外面去‘烧纸’了,所以……” “所以刘胖子其实是我杀的?” “是的,因为那最致命的一刀是您出手的!” “哈哈,卢小姐,从那晚我就发现,和你玩推理游戏简直是开心得要命啊,你真是一个太幽默的女孩子啦!不过,任何玩笑都要有个度,你怎么可以证明心窝那一刀是我刺的?” “周斌先生,我什么时候说过致命的那一刀是刺向心窝的?” “这这这……”我的额头开始冒汗,这个女人怎么如此难缠?我不禁有些恼羞成怒了,一拍桌子,厉色看着她。 “卢小姐,我该对您大喊一句‘GAME OVER’了!从吸引人的角度来讲,你想让故事以这样的反转形式收场,好让读者出乎意料,我并不反对。可是,我千真万确没去过卫生间啊!你刚才不也承认了,这只是假设吗?” “对,只是假设,那就让我们再回到‘真实’—”卢秀雅镇定地说,“周先生,您确实没有去过卫生间,对吧?” “卢秀雅!我要说多少遍你才肯相信呢?”就算我再有涵养,此刻也暴跳如雷了。 “所以您在咖啡馆门口擤完鼻涕以后,就把抽纸随意丢掉了吧?” “是的,难道我还要把它带回家收藏?” “您也不会把它装进口袋吧?” “傻瓜才会呢!” 卢秀雅突然话锋一转:“周先生,但不论抽纸去了哪里,上面都会有您的鼻涕或口水吧?” “是的。”我不得不承认,“这两样东西都很恶心,会影响我喝咖啡的心情。” “可通过恶心的它们却可以提取出您的DNA吧?” “没错,卢小姐,可惜我并不需要做亲子鉴定。” “周先生,如果碰巧还从上面提取出了刘胖子的血迹呢?” “刘胖子的血迹?”我完全傻眼了。 “您一定认为这不可能吧?” “绝无可能!”我嘲笑地瞅着她,“除非有奇迹……” “周先生,您在大门口扔掉的抽纸早已随风飘逝,而刘胖子却死在了男厕,那么请问,咖啡馆门口距离男厕有多远?” “至少三十来米吧……” “所以到底是刘胖子的血滴会飞,还是您的口水或鼻涕会飞呢?” “都不会飞,因为它们都没有长翅膀!” “周先生,您认为,这说明一个什么问题呢?” “我真不知道,卢小姐,您的故事又开始转向灵异风格了吗?” “不!周先生,那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卢秀雅冷静地说,“就是用过抽纸的人绝对有杀害刘胖子的嫌疑!” “精彩,精彩!”我总算听明白了,会心一笑,“所以,卢小姐,你说的这张抽纸其实是在男厕里发现的吧?而它就是李昂用过的!李昂用它包着餐刀杀死刘胖子以后,随手就丢进了垃圾篓里,可惜当时黑灯瞎火的,他根本没发现上面其实已沾了刘胖子的一丝血迹吧?……所以,这就是李昂谋杀刘胖子的又一铁证!所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亦不过如此吧?卢大小姐,您别小瞧这张小小的抽纸,它就是凶手和死者之间的唯一媒介!不知鄙人猜得正确否?” “完全正确!不过……周先生,如果抽纸上提取出的DNA并非李昂先生的呢?” “那会是谁的?” “只能是您的!” “我的?” “所以我才认为您说了谎,周先生,潜伏在男厕门口的‘第三个人’就是你,你就是凶手!” “卢秀雅,你疯了……” “疯与不疯,要拿证据说话哦。”卢秀雅笑吟吟地盯着我面前的咖啡杯,“周先生,我会耐心等待您喝完的,然后—” “再把咖啡杯交给警局做DNA比对?” “周先生果然是明白人。您现在仔细听好了,让我再来整理一遍案发当晚的时间线吧!” 我不屑地瞪着她,等待她大放厥词。 卢秀雅娓娓地说: “刚一停电,刘胖子离开座位去男厕等赵萱—赵萱随后去了男厕,二人开始争执—我离开吧台,去库房取蜡烛—您来到男厕,并潜伏在门口窥视—赵萱慌乱地冲出男厕,去咖啡馆门口透气—您趁机冲进去刺杀刘胖子—赵萱依然在大门口透气—您已返回座位—李昂又去男厕杀刘胖子,并清理现场(此时李昂和赵萱同时都不在座位上)—这期间我已从库房取完蜡烛,正听白香兰讲故事—然后赵萱返回座位—再然后李昂走出咖啡馆,佯装烧纸(处理血衣),再把死者的手机和锤子抛入了天鹅湖—我回到吧台—李昂返回,并和我简短交谈—白香兰的故事快结束时,赵萱去男厕寻找餐刀,然而……” “够了,够了!卢秀雅,我没耐心跟你玩过家家了!你认为我是凶手?”我厉声质问她,“可是,我为什么要杀刘胖子呢?我的动机又何在?” 卢秀雅嫣然一笑:“周斌先生,现实中您的为人如何,您应该心知肚明吧?” “哈哈,我的为人?”我挠挠头,“就跟《新郎已死,有事烧纸》里的周斌一模一样吗?” “嗯,您很有自知之明。” “过奖了,恕在下不敢苟同。” “所以刘胖子生前跟您借过钱的事儿,您也不承认喽?” “他是跟我借过钱,我不否认。可话说回来,他跟我们几个谁没拿过钱呀?哼,一个花钱如流水的败家子儿,靠‘借钱’和敲诈勒索来维持他虚荣的生活。说实话,虽然他死了,但是我一点都不同情他!” “刘胖子跟别人借钱倒没什么,可别忘了,您是放高利贷的,他跟您借钱的代价,可真是不小呢……” “所以他只能向我偿还高额的利息?” “而且还是利滚利,所以他要是不小心再拖上个一年半载,数目就更加可观了。” “所以他为了偿还我的‘贷款’,就只能去勒索李昂和赵萱了?” “周先生,您终于说到点子上了。” “可我的利息又不是无底洞,非要逼得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去勒索他人吗?” “当然不是,所以刘胖子后来的勒索,就不是为了给您偿还高利贷了。” “那又是为了什么?” “当然是为了‘借’给您,从而获得比银行月利率还高出20倍的利息啊……” “于是,卢小姐,我和刘胖子在您的新篇章里,就神奇地互换了借款人和贷款人的角色?” “是的,太神奇了!可惜,他‘借’给您以后,才发现上当了。因为您不但没有付给他所谓的高额‘利息’,还把一部分拿去自己挥霍了,一部分又‘贷’出去了……” “哦?卢小姐,是不是就像《新郎已死,有事烧纸》里所讲的那样,周斌还是周斌,而刘胖子却变成了胸大无脑、鬼迷心窍的白香兰?见钱眼开,越陷越深,结果被那个黑心周斌给坑惨了?” “周斌先生,不论是故事里,还是现实中,您骗人的把戏确实很有一套。我记得,那天夜里,你亲口说,刘胖子曾想跟您拿二十万,对吧?” “我当然不会借给他。” “您错了,应该说……您当然不会还给他才对吧?因为,那笔钱,明明就是他‘借’给您的!您对刘胖子许下的虚假承诺,他也明知是指望不上了,所以只求能拿回一小部分本金而已。” “卢小姐,原来在您的臆想里,这二十万只是‘一小部分’?” “可就连这‘一小部分’,您都不愿偿还他,或者说还不起,更何况全部呢?所以,这正是您的杀人动机!” “……” 我没有说话,从这个女人坐到这里,我就一直被她喋喋不休地牵着鼻子走,只好硬着头皮配合她那所谓的狗屁“推理”。 此刻,我要开始绝地反击了! 我知道,我的嘴角此刻肯定已露出了一抹得意的微笑,便悠悠点了一支烟,气定神闲地望着她。 “卢小姐,您一直在撒谎……” “何以见得?” “您先前说,我行凶完毕后,还装模作样地用抽纸擤了擤鼻涕,”我笑得更开怀了,“然后就把它丢进了垃圾篓,然而没想到它已沾上了刘胖子的一丝血迹?” “难道您没有?” “我当然没有,因为—” “因为您马上用打火机点着它了吧?” “你……”我的笑容一瞬间凝固了,这都能让她猜到? “周先生,一看您的神情就证明我又猜对了?” “唉!”我真是彻底被她打败了,便没好气地说,“我在大门口擤完鼻涕后,正好想点烟,结果不小心就把抽纸也点着了!卢小姐,为了迎合您的‘剧情’走向,您不介意我编这样的鬼话来取悦您吧?” “周先生,我看您已黔驴技穷了吧?” “此话怎讲?” “正因为抽纸上沾有您的鼻涕和口水,所以即使点着了,也不太容易燃烧吧?” 我已经气得咬牙切齿了:这该死的臭娘们儿,跟她对质,绝不能说错半个字,简直得绷紧一万根神经才行啊。 是的,她猜对了,凶手就是我!那晚我偷窥到刘胖子与赵萱的争执后,趁心神不宁的赵萱刚跑出男厕,随后就摸进去,用抽纸包起地上的西餐刀,把刘胖子从隔断里骗了出来。那个该死的混球正庆幸我给他解了围,我就出其不意地照着心窝狠狠给了他一刀,他仅仅发出一声闷哼,就痛苦地后仰倒了下去,幸好墙头撑住了他。 不过呢,我既然跟大伙说是出来擤鼻涕的,当然得说话算话啊!所以我就果真擤了擤鼻涕,然后马上用打火机点着了抽纸,见烧得也差不多了,就信手丢进了马桶,满足地按下了冲水按钮……当时,我担心李昂随时也会闯进来,就迅速撤离了杀人现场。 “周先生,您现在心里一定在想这个吧?”卢秀雅仿佛能看透我的心似的,突然就拎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爽利地在我眼前一扬。 我一看里面那一小团焦糊糊、脏兮兮的抽纸残留物,登时天旋地转,脱口而出:“真他妈见鬼了,明明已经冲掉了啊?” “周先生,您终于还是肯承认您去过卫生间了?” “这证物一定是……是假的吧?”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 “小女子愿以人格担保,假一赔十!”卢秀雅莞尔一笑,“赵萱那晚是不是曾去男厕把餐刀藏进了马桶的水箱里?” “是的。” “她溜出来的时候,是不是恰好跟刘胖子撞了个满怀?” “是的。” “后来刘胖子跟我说,马桶的水箱不好使了,您也听见了吧?” “听见了……” “所以水箱就果真被餐刀弄坏了!” “卢小姐,难道……” “是的。”卢秀雅冷冷地说,“周先生,您偏偏就把尚未烧尽的抽纸扔进了那个水箱坏掉的马桶里了!” 所以它就没被冲走?该死!我当时只顾迅速撤离现场,真是太大意了,都怪赵萱这个该死的婊子!所以那晚临走前,我还是不放心,想去男厕再查看一下,结果却被一名该死的男警员拦下了…… “因为案发现场已被我们封锁了。”卢秀雅淡淡地说。 这个臭娘们儿,简直就是一个深谙读心术的小妖精! 我失神了半晌,突然大笑着站起来:“卢小姐,听您讲故事,确实一波三折,出人意料,就像是读欧?享利的小说,我必须给您点赞!不过,我还得等我妻子,她应该也马上就来了。您是不是该回避一下了?我妻子很爱吃醋的,万一她来了看到我和你在一起喝咖啡……” “不好意思,周斌先生。”卢秀雅也站了起来,“一会儿确实会有一个女人来找您,不过,她却不是您妻子。” “那她会是谁?” “一位警官,也是我的同事—白香兰。” “白香兰?”我绝望地又坐下了,“您果然是……警察?!卢警官,我明白了。七月十五那天,杨丽华不想一个人待着,白香兰过去陪她,肯定还有别的原因吧?” “您真聪明。” “是吗?”我茫然地问,“白香兰是想顺便向她了解一些我和刘胖子的私事儿吧?” “的确,您二位的私事可真不小呢。”卢秀雅冷笑着,“是涉嫌经济诈骗和敲诈勒索的‘私事儿’。” “所以我们一给杨丽华打电话,杨丽华就欣然答应了,还说她也正想找我们呢……只因白香兰很想见我们?” “偏偏赵萱又因失恋跑过去找杨丽华诉苦,于是偏偏就碰上了李昂、刘胖子和您!周先生,您说,这是否就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呢?” “这就不太清楚了……”我强颜欢笑道,“所以白香兰就提议来这里?” “而且白警官还在众人讲故事的途中,发现你们几个人都特别不对劲。” “所以白警官就在李昂讲故事的间隙,发微信把卢警官您也召唤来配合调查了?” 卢秀雅自豪地说:“所以我也不介意客串一下咖啡馆的服务员喽。” 我看了看餐桌上没喝完的半杯咖啡,强打精神说:“卢警官,在一个男人的结婚纪念日里,不让他陪妻子一起喝咖啡,未免太残酷了一点吧?” “周斌先生,警察也是有人情味儿的。所以到了警局,大美女警官白香兰一定会亲自为您冲泡一杯香浓的咖啡的。” “哦?警局的咖啡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味道……” “味道一定会很苦吧。”说罢,卢秀雅取出了一副锃亮的手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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