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夜已深,白香兰筋疲力尽地回到家里,一头栽倒在**,再也不想爬起来了。她太累了,滨湖新区的凶杀案,从她接到报案起,已过去了三十几个小时,她几乎没合过眼。在这一天多的时间里,专案组一直紧锣密鼓地工作着,通过搜集、整合各种线索,已大致确定了侦察方向,锁定了犯罪嫌疑人。作为嫌疑人之一的房东刘志,虽然曾在案发时间去过现场,也在凶器上留下了指纹,可却缺乏足够的作案动机。
至于另一嫌疑人卢秀雅,在给房东留下一张奇怪的纸条后,就消失了。在她住过的房间里,也没有留下关于她的任何线索。这时,她忽然很想给一个好姐妹打电话,很久没见面了,她有些想她了。
“哇,香兰?”对面传来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我的大警官,最近又忙什么案子呢?”
“丽华,好久不见了,可想死姐姐啦!”
“嘁,你明明就比我大一个月嘛。”杨丽华撒娇地说。
“大一天也是大啊!“白香兰得意地大笑,”丽华,本来这周想约你吃饭的,可又有新案子。”
“什么案子?”
“哈哈,瞧把你激动的!”
“香兰,能不能给我讲一讲?”
“臭丫头,又想整点素材写小说啊?”
“也不是啦,人命关天的,虽然我帮不上你,可听听外行人的建议,也许能帮你拓宽一点思路呢!”
“好吧。”白香兰知道杨丽华在推理方面颇有研究,也许这次真的能帮上忙也说不定,而且她也是自己最值得信赖的朋友,于是就把滨湖新区凶杀案大致向她描述了一番。
“房客是一个名叫卢秀雅的女士?”杨丽华的声音慢了下来,“嗯,现场还发现一封信件?嗯,从你说的内容上看,是一个叫周斌的男子写给卢秀雅的,而周斌很可能就是死者,对不对?”
“对!”
“香兰,你说这卢秀雅是做小姐的?”杨丽华忽然提高了音量,“啊,这下他更可疑啦!”
“谁可疑?”白香兰一头雾水,“卢秀雅本来就可疑,是犯罪嫌疑人之一嘛。”
“不是的,香兰!卢秀雅不可能是凶手!”
“为什么?”
“香兰,这两天忙昏头了吧?”杨丽华嗔怪道,“你和我都是外地人,来这个城市租房子住,试想,如果我们决定要搬家,并且还是很匆忙地‘去一个很远的地方结婚’,甚至都来不及跟房东当面打个招呼,这种情况下,你还会把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吗?”
“当然不会!可是,这说明,她那张留给房东的纸条应该只是一个幌子!如果她是杀了人呢?在逃逸之前,为了不在现场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就会这样做了。”
“更不会!”杨丽华说,“如果人是她杀的,她在极度慌乱的前提下,还会像个敬业的保洁工一样,不慌不忙、有条不紊地清理现场每一个角落吗?甚至如你所说,现场连一件她的生活用品都没留下,这不合常规,每一个租房子的人搬走时,都或多或少会留下一些自己不再需要的生活用品。”
“那她为什么还会这样做?”
“只有一种情况下,她会这样做,就是她的确杀了死者!然后分尸、抛尸、清理现场,完事之后,在她逃逸之前,为了不留下线索,就会再一次仔仔细细地清理现场。这样,即使房东进去以后,看到她留下的道别纸条,虽然觉得有些可疑,但也只好接受现实,并且以最快的速度再把房子租出去。可现在的问题是,她做了这一切的清理工作之后,尸体居然还在屋子里,所以,她不大可能是凶手。”
“确实如此!”白香兰的脑子乱了一天,此刻经杨丽华的梳理,明朗了许多,“而且,如果人是她杀的,逃逸之前,应该会尽量隐瞒死者的身份,所以死者身上的物品全被她搜走了。但是,却在家里找出一些很可能是死者寄给她的土特产和一封信件,按理说,她把家收拾得如此‘干净’,没道理故意留下这两样东西。”
“对了,香兰,你再重复一下纸条的内容!”
“我想想,大意是这样的……”白香兰向杨丽华复述了纸条的内容。
“那么现在能证明死者就是周斌吗?”
“技术人员从纸条上提取出几组指纹,其中一组恰好就是死者的。”
“几组指纹?就是说别人也可能看过纸条了?”杨丽华说,“那只能证明死者恰好碰过纸条,而不一定证明纸条就是死者写的。”
“是啊,还得做笔迹鉴定。”白香兰说,“死者的身份仍然不能百分百确定,至于卢秀雅的下落,警方也正在通过多种渠道寻找。”
“对了,香兰,你说事发当天,房东曾去找过卢秀雅,并在门外听到了男人的争吵声?”
“是的。”
“在门外,他只是很确定地听到了男人的争吵声,而不能肯定是否有女人在里面吧?毕竟他没有亲眼看见!”
“不错,因为房东刘先生知道卢秀雅住在里面,而他又在门外听见了男人的喊叫,所以他理所当然地认为,是她在和一个男人吵架。”
“这也有点儿可疑,”杨丽华笑嘻嘻地说,“白大警官,我问你,当男人和女人吵架的时候,谁的声音更大?”
“嘻,当然是女人啦!”白香兰心领神会,“而且,每当男人想停止争吵的时候,女人往往还是不肯善罢甘休。”
“谁叫我们是女人呢?所以吵架时,男人一般都会让着我们喽!”杨丽华也笑着说,“可问题就来了,房东只说听见了男人的争吵声,却没有听见女人的声音,如果确实是一男一女在吵架,他不可能只听得到男人的声音吧。”
“你的意思是?”
“我们不妨做一个大胆的假设,当时屋里其实是两个男人在争吵……”
“两个男人?”
“如果是两个男人在争吵,这些问题就都好解释了。”杨丽华说,“其中一个男人是死者周斌,另一个男人,我们先叫他L,L先生和死者周斌争吵,然后杀死了周斌。”
“L是谁?他为什么要杀周斌?”
“因为L很可能已经先杀了卢秀雅。”
“丽华,你的推理也太天马行空了吧?”
“香兰,先听说我嘛,L杀了卢秀雅,并且进行了抛尸,这也正是卢秀雅失踪的原因。事后,L又去卢秀雅的住处进行更加细致缜密的清理工作,还假冒卢秀雅的名义,给房东留下了一张打印的道别字条,他这么做的目的,就是想让卢秀雅的‘消失’,变成看似正常的事件。”
“……”
“而就在L快要做完清理工作的时候,周斌来了。周斌深爱着卢秀雅,所以,他一见开门的是L先生,却不见他的小雅姐,就会误以为L和她有不正当关系,于是双方因为误会而争吵就不可避免了。这个时候,房东刘先生碰巧来敲门。这也同时说明了刘先生叫不开门的原因,因为,L先生根本不敢开门。”
“对呀!可是……”
“可周斌不明就里,想去开门,于是L情急之下,便用烟灰缸击晕了周斌。房东悻悻而去后,L就杀了周斌,再次清理了杀人现场。出于对房东的憎恨(因为房东的到来迫使他二次杀人),就把烟灰缸和拖布故意放在门口,让迟早会进来查看的房东刘志变成了嫌疑人。”
“可是,丽华,还有一个问题,L不愿给房东开门是怕暴露身份,对吧?可是他为什么却愿意给周斌开门呢?”
“我推测是这样的,房东敲了一会儿门,见房客不肯开门,一般情况下,他会暂时离开,然后再尝试通过其他方式如打电话之类的联系房客。但周斌不同,通过纸条上的内容可以得知,他对卢秀雅一往情深,叫不开门,一定不甘心,而他又不知道她的电话和工作单位,所以他只能等,等到她出现为止。而他在门口等,就意味着他会把L先生堵在房间里。于是,L为了脱身,就得想办法尽快把周斌打发走,所以他只好先给周斌开门。”
“有道理!”白香兰兴奋地说,“丽华,如果你这个‘L是凶手’的假设成立,那么案发现场的一切就都能解释得通了。可是,L先生是谁?他为什么要杀卢秀雅?他又是她的什么人?房东刘志在笔录里提到,案发当日下午,他头一次没叫开门,过了一个钟头,又准备过去,就在单元门口,有一个戴着墨镜的男人和他擦身而过。这个男人会不会就是L?”
“太有可能啦!”
“可惜刘先生当时只顾讲电话,那个男人又戴着墨镜,所以他只记得那个男人身高大约一米八几的样子。”
“一米八几?”杨丽华诧异道。
“还是不对劲儿,丽华,”白香兰沉思着,“假设凶手L先生用伪造的纸条是留给房东看的,想让房东误以为卢秀雅是匆匆出走的,可他当时为何不把周斌的尸体也处理掉呢?这样一来,房东一进门,看见室内干干净净的样子,不就更加相信卢秀雅是‘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嫁人’了吗?但事实上他没有,他杀了周斌后,不但没有处理掉尸体,还故意留下周斌寄来的土特产和信件,他这样做,不是自相矛盾吗?”
“我也有点想不通,哎呀,有啦!”杨丽华提高了音量,“L故意留下周斌的一点儿线索,显然并不担心我们通过周斌找到卢秀雅,因为在他看来,卢秀雅已经不可能被找到了。假如卢秀雅死了,即使警方找到她的尸体,L一定认为,警方也不可能怀疑到他头上。L之所以这么自信,是因为他虽然杀了卢秀雅,却根本不认识卢秀雅,正因为他不在她的人际关系网里,甚至可能都没和她通过电话,所以警方才不可能怀疑到他,所以他这么布置现场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戏弄警方!”
“可是L不认识卢秀雅,为什么会杀她?”
“也不能说L完全不认识她,或许他只是通过一个偶然的机会碰到了她,想和她做肉体交易,但临时起意,杀害了她。他可能用了很长时间,才把卢秀雅的住处清理干净,正准备走,周斌却误打误撞找上门来了,于是就有了后面的事情。当然,香兰,也可能是我们想得太复杂了,L之所以做这些,也可能只是因为他很变态!”
“变态?丽华,你的推理思路给了我很多启示,如果真凶真是这个L先生,怎么才能把他揪出来?”
“卢秀雅接触的男人比较复杂,各种社会背景都有,你们已从通讯部门调取了她的通话记录了吧?”
“她的手机一直关机,通过调取她最近的通话记录,查到有七个男人和她联系过,但都已基本排除了嫌疑。”
“这七个男人有没有提过,他们平时是怎么称呼卢秀雅的?”
“他们只知道她叫小雅。”
杨丽华已兴奋得语无伦次:“香兰,你信不信,L先生也许就住在我对门?”
“别逗啦,丽华,你对门住着杀人狂?”白香兰乐得都合不拢嘴了,“臭丫头,你可别跟我瞎开玩笑。”
“香兰,早点休息吧,要是我碰巧帮你破了案,你可得请我大吃一顿啊。”
“好啊,你快点儿帮我破案吧,对门住着杀人狂的丽华小姐!嘻嘻,睡觉记得关好门窗哦。”
“再见,香兰。”
深夜。
“小雅,一个人敢不敢回家啊?”在凄清的夜色中,一处歌厅门口,一个衣着暴露的妖艳女子对另一个穿短裙渔网袜的女孩子说。
“有什么不敢的?哼,姐从十六岁就出来闯江湖啦!”穿渔网袜的女孩子说。
“周丽雅,你就吹吧!我先走了,拜拜!”衣着暴露的妖艳女子冲她招了招手,独自坐上一辆黑色轿车走了。
周丽雅的家在另一个方向。夜已深,月光清朗,她继续往前走着,空旷幽暗的马路上,好久都没有过来一辆汽车,她不由得走得更快了。
“小雅?”忽然听到有人呼唤她,她吓得“啊”了一声。
一辆电瓶三轮车停在树荫当中,一个抽着烟的男人正在驾驶位上沉着脸看着她。
“你是谁?”她往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瞪着对方,只见他穿着一件深色的T恤,三十多岁,留着寸头,长相很普通,倒也不致让人反感。
男人说:“你等着打车呢?家如果不远,就坐我的车呗,比黑车便宜多啦。”
“远倒是不远。”周丽雅犹豫着,“你收多少钱?”
“钱不是问题,不收也成!”男人笑笑,“我只是想跟你谈谈那个事儿,嘿嘿,你懂的。”
“可是我刚下班。”
“你平时下班后就直接回家,从来不和客人出去吗?”
“有时也会,可今天是不是太晚了?”和客人出去开房,对她来说也是常有的事儿,可今天她却莫名有些不安。
“你是怕我没钱吧?”男人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从口袋里随意抽出一沓钞票,“够不够?”
“嗬,还凑合吧。”周丽雅的眼睛一亮。
“来,上车!”男人坏笑着说,“今天晚上,你得好好陪陪我。”
“放心吧,姐可是夜莺歌厅的一枝花呢!”她笑得花枝乱颤,仿佛能媚到骨子里,扭着细腰上了车,“去哪儿?”
“我家怎么样?”
“你家?不行,哥,我怕你吃了我。”周丽雅媚笑着。
“那你说哪里?”
“还是去我家吧。”
“方便吗?”
“方便,就我一个人住。”
“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哥,绝对不会!又不是光接待过你一个人。”周丽雅媚眼如丝。
“你是说别人也会去?”
“不不,哥,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是说,我家隔音效果很好的,去过的客人没一个不满意的!”
“那你也得让我满意了,否则,我下次就不去了!”男人掐了她大腿一下。
“好讨厌,”她的笑容更柔媚了,“我保证你下次,下下次,下下下次还想去……”
“你叫小雅,对吧?”男人已发动了电瓶车。
“对,你叫我小雅就行。”
“小雅……很好。”
“你怎么称呼呀,哥?”
“你就叫我……刘胖子吧。”男人想了一小会儿,低沉地说。
“刘胖子?哈哈,你看起来并不胖啊,真滑稽!”
“滑稽?你坐好了,小雅。”几抹月色照在男人洁白的牙齿上,闪动着若隐若现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