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ns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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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客人们都走了以后,店内员工开始吃饭。赵萱杏眼圆睁,说她不饿,拿着钥匙走上二楼,去照料孩子了,当然也是借故避开与杨姨同桌吃饭。 杨姨醉意未消,又想要酒喝,碍于情面,我只好拿出半瓶白酒,但其他人并不想喝,我便陪杨姨喝。白酒很快喝光了,几杯下肚,不胜酒力的我便有些晕晕乎乎了,却没想到杨姨还真是海量,依然不尽兴。很快,厨师和服务员们已都吃完饭,各自下班了,餐桌上仅剩我和杨姨。我愁眉苦脸,苦思该怎么打发这个借酒浇愁的老女人。 这时,赵萱急匆匆地走下楼来,同时还讲着电话:“快说快说!到底什么要紧事儿啊?嘁,非得出去说吗?……不远?那我去哪儿找你啊?……好,过会儿到!……但时间不能太长啊……”赵萱都没顾得上跟我打个招呼,就一边通话,一边大步流星走出门外,没入了寂寂的秋夜。 “杨姨,我看……还是别喝了?”我已头大如斗。 “不行,李经理,今夜您就让我放开喝一回吧!”杨姨不依不饶,眼睛忽然一亮,“啊,对了!您说二楼办公室里放着陈年二锅头?我去取!”也不管我同意不同意,她就晃晃悠悠上楼去了。 我独自闷坐在大堂里,抽着闷烟。突然,店内所有的灯光都熄灭了,我登时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停电了?我摸黑走到门口一看,左邻右舍却是一片通明。那就是跳闸了?我连忙朝配电箱摸索过去,隐约听见有细微的脚步声从我身旁经过,“杨姨?”我惊疑不定,对方没有理会我。冷清清的月光从窗外洒进来,我隐约看见一道细高的黑影正顺着楼梯摸上二楼。难道店里进贼了!我立刻警觉起来,开始寻找“武器”。 必须得先看得见才行!配电箱一定被人动了手脚,我怎么撬也撬不开。就在这时,我听见二楼传来一声女人的惨呼,是杨姨的声音!就在我愣了几秒的间隙,惨叫声又接二连三传来,还夹杂着什么东西被重击的声音。我心头升起不祥的预感,摸黑拼命往二楼冲去,突然,一道黑影与我撞了个满怀。 “是谁?”我厉声问。回答我的却是一记闷棍,幸好我闪了一下,一根大铁棍依然重重击打在我身上,我跌倒在地,后背一阵剧痛,此时黑影已逃出门口。 我刚忍痛爬起,又是一个黑影朝我冲来。“谁?”这回我绝不能手软了,一记重拳击出,却传来杨姨的惨叫:“李经理,是我!” “发生什么事儿了?”我在黑暗中问她。 杨姨惊悸不已,已完全酒醒,说:“我刚走到办公室门外,突然停电了,接着就看见一个黑影冲过来,不分青红皂白,拿根大铁棍就追打我,幸亏我……”说到这时,她突然指着门外说,“您快看,他摔了一跤,跑不掉了,咱俩快去追!” 果然,那黑影狼狈地从绿化带里爬起来,正要继续逃窜,我跟杨姨便一先一后追了出去。可此时那黑影已迅速没入了对面的月光城堡小区,又闪了几下,我和杨姨便瞅不见他了。这时我才惊觉店内正空无一人,便想赶紧返回。 “杨姨,刚才到底什么情况?” “那黑影拎着一根大铁棍想往死里打我啊,我就逃进办公室里,他也跟着追打进来,我什么也看不清,幸好摸黑从床边儿摸起一个大篮子似的东西,举起来拼命格挡了几下,才没有被这混蛋要了命。啊,李老板,你怎么发抖了?” “你你你……你居然用那婴儿篮……”我已颤抖得难以自控了。 杨姨的声音也发颤了:“婴儿篮?你什么意思啊?” 我绝望地说:“你不知道吗?那里面放着刘小胖啊……” “刘小胖是谁?” “赵萱的儿子!” “老天爷呀!”杨姨已战栗得缩成一团,“怪不得那大铁棍就像砸在橡胶热水袋上一样,好几棍子呀,我的娘呀!啊啊,我……我身上的血……” 我已无法抑制心头的恐惧,不顾吓傻在原地的杨姨,发疯一般往回跑。可中途被一辆飞驰而过的电瓶车撞了一下,飞出去好几米远,在我歇斯底里的大骂声中,电瓶车已飞一般地逃逸了。我麻木地躺在原地,望着天上的星光,过了一会儿,我慢慢站起身,拍了拍灰尘,只见裤子上已多出一个大洞。 怎么办,我现在该怎么办?只有立刻报警啦!我想拿手机,却发现手机搁在火锅店的酒桌上。夜更深,我无助地徘徊在凄清的大街上,瑟瑟发抖。 当我走到火锅店门口时,已经来电了,我二楼的办公室里亮起了微弱的灯光。直到几分钟后,我才注意到,这竟是整个火锅店里唯一的灯光了,情形有些诡异。 难道是赵萱已经返回并搞定了配电箱?在我的店里发生了这等惨剧,我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她。我想推门而入,却发现大门已紧锁,卷帘门都已放下。我只好绕向后门,后门也紧闭着。两间宿舍也同样空无一人。 该死!我心急如焚,急于进去一探究竟。可我的办公室钥匙已给了赵萱,那上面当然同时也有火锅店前后门的钥匙。在后门门口,我急得来回打转,恨不得像道士一样穿墙而过。我想,此时此刻,赵萱一定就在办公室内,当她发现儿子刘小胖那血肉模糊的尸体时,内心将如何承受这个打击?她会不会想不开啊……我越想越着急,可偏偏进不去。 当时,我无助地站在后门外,顾影自怜,然而整个星光小区里静得就像坟墓,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二楼办公室的灯光依旧,却没有一丝动静。是的,无论我怎么竖起耳朵听,都听不到一丝声音。赵萱此刻在干什么?不管怎么说,这等晴天霹雳,绝对是赵萱无法承受的。 我浑身已被冷汗湿透。 当天夜里,和我同样焦虑不安的还有住在旁边单元一层的白老太太。白老太太又听到窗外发出那种极其怪异的声响,哗哗哗地刮过地面,一声声传进了白老太太那对尚且很灵的耳朵里。我早上就跟她说过,那肯定是一只穿着皮靴的野猫发出的,当然是故意气她的。可是她偏偏不信。她接着又听到了很细微的啜泣声,这显然已不是野猫所能发出的声音了。于是,白老太太便壮着胆,披衣下地,拿起拐棍,颤巍巍推开房门,可惜她什么也没看到。强烈的探索欲望,促使她又走出单元门。 白老太太走出楼门时,月光正像水银一样倾泻在星光小区的每一个角落。白老太太的眼不花,所以她点着拐棍又前行了十几步,看到一只野猫正趴在一个满得都要溢出来的垃圾筒上寻找食物,嘴巴很快叼出一个塑料袋子,发出“哗哗哗”的响声。 紧接着,沿着对面一米远的墙角,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慢悠悠站了起来,近在咫尺。那一刻的白老太太,显然对自己的视觉产生了怀疑,所以她的手电筒便投射在了女人的身上,白老太太看到了女人的怀里正抱着一个面目安详的婴儿,似乎已沉沉睡去。白老太太迅速把手电筒上移,当光束最终直直定格在女人的脸庞上时,那张因强烈的明暗对比而显得狰狞扭曲的脸庞,也同样在盯着白老太太。白老太太还没缓过神来,女人突然拉长声音缓慢地说: “我—儿—子—死—了—” 这时的白老太太已失去最后的承受力,发出了一声独属于老人的那种悲鸣,便倒在了地上。那个晚上,白老太太是第二个死去的人,死于心脏病发作。 而当时的我在做什么呢?说出来你也许不信:那时的我正在爬后门旁那棵高高的白杨树上。我要爬到树上干什么呢?那个夜晚,思前想后,我想到了唯一的办法,即爬到树上,透过办公室的窗户,看看里面的赵萱到底在干什么?当我刚爬到一半时,同样听到了那些声音,起先是哗哗声,然后是啜泣声。不过急于窥视赵萱的好奇心,使我忽略了这些。我继续往上爬着,爬着……突然,我的脑子轰然一响,一件陈年旧事五味杂陈地袭上我心头,我想起了三十年前因那场车祸而惨死的小周斌,他那张稚嫩无邪的面庞有如特写般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他为什么跟杨姨长得如此之像?我似乎想通了。赵萱的老公又为什么如此害怕杨姨?我同样想通了! 我脑海里马上又浮现出另一个画面:三十年前,一个刚刚领到驾照的冒失鬼司机,行进在周斌家附近时,突然看见一个哭泣的小男孩正横穿马路,他紧急刹车,但还是晚了,撞飞小周斌后,车头又轰然撞上了路边的一棵白杨树,也就是现今位于火锅店前门的那棵白杨树…… 事后,他面对伤心欲绝的小周斌的母亲,也就是杨丽华阿姨,不知所措。再后来,他为了逃避巨额赔偿,选择了逃跑,且一逃就是三十年。而这期间,他竟然阴差阳错地娶了赵萱,生下了刘小胖。那天上午,他来火锅店找赵萱,在门口说话时,一抬头看见了二楼干活的杨姨,所以才吓得仓皇逃走。今天上午,他又偷偷摸摸溜过来,本想说服赵萱一起逃离的,却在火锅店门口,恰被前脚刚与赵萱吵完架的杨姨逮了个正着!于是他就请杨姨喝酒赔罪,请求杨姨放过他,但杨姨却说绝不会放过他的。于是,他又趁夜潜回火锅店,掐断电源,想趁乱杀死杨姨,却误杀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刘小胖! 三十年前那个阴郁的下午,当小周斌的身体宛如风筝一般飞向天空时,他最后看到的肯定是一棵白杨树,不过绝不是前门那棵,而恰恰是后门的这棵白杨树,也就是我此刻正在努力攀爬的这棵!小周斌一定是死在这棵树下的。也就在这时,我脑子里仿佛清晰地听到一个遥远的声音开始一声声地呼唤我:“小李昂,快下来陪我玩吧……快下来陪我玩吧,小李昂……” 我一边胡乱想着,一边又往上爬了一米多,我终于可以透过窗户看到办公室里面的情况了。就在这时,我听见了白老太太那声老气横秋的尖叫。我毫无心理准备,从树上掉了下来,脑袋磕上了地面的石头。 那天夜里,第三个死的人是我。 我从白杨树上重重地摔了下来。 白天,赵萱和杨姨曾为了这片空地大吵过,赵萱还在上面摆满了坚硬的压菜石。此刻,除了这些大石头外,还有被石头磕破脑袋的我。 (第三幕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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