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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李昂,在我六岁到三十六岁的这三十年里,曾亲眼目睹四个人的非正常死亡。虽说这四个人各不相识,但都跟我有过或多或少的交集,所以我是他们之间死亡联结的唯一知情者。
这一切噩梦的源头,都要追溯到三十年前那个细雨飘摇的下午。
“你们快看,周斌又尿裤子啦!”小赵萱指给所有小朋友看,兴奋得小脸蛋儿都涨红了。
学前班的其他小朋友立刻都围了上来,望着小周斌湿漉漉的裤裆,不由得爆发出一阵哄笑,当然也包括我。
小周斌羞得脸都紫了,双手拼命遮掩住裤裆,红着眼睛,强忍着热泪。小朋友们又是一阵哄笑,小赵萱蹦蹦跳跳的,一面用手指刮着自己的脸蛋,一面说:“嘻嘻,你都这么大了,还尿裤子?羞羞羞!”其他小女孩见状也纷纷效仿,刮着脸蛋,一起冲周斌大喊羞,宛如童声大合唱。
“羞—羞—羞!”小女孩们很快围成一个大圈子,在班长赵萱的带领下,蹦蹦跳跳地绕着周斌转。
小周斌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小伙伴们肆无忌惮的哄笑声,宛如一根根尖刺,深深扎进他稚嫩的心灵。
或许你很好奇,我当时在做什么?其实我也没闲着,我正指挥着一帮小男孩,轮流冲上前去拽小周斌的裤子,可惜屡屡没有得手。小周斌死死护住濡湿的裤裆,大哭大闹着,不让我们接近,但我们毕竟人多势众,很快令小周斌顾此失彼。终于被我逮住一次机会,我闪上前去,一把就褪下了小周斌的裤子,不谙世事的小朋友们爆发出了欢天喜地的嗤笑。
“去你妈的!”小周斌感到无地自容,彻底恼怒了,伸手就朝我的脸上抓来。尖利的指甲抠破了我的眼角,鲜血马上渗了出来,我害怕了,放声大哭,随后冲上去就跟小周斌扭打在一起。
天空中飘起了丝丝细雨,突然,远远传来一个又尖又细的声音:“都上课了,你们还在外面胡闹什么?”紧接着,一个小朋友就惊慌失措地喊道:“哎呀呀,快跑啊,恨天高老师来了!”小朋友们马上一哄而散,一窝蜂逃向教室。很快,原地只剩下我、周斌和赵萱了。周斌这才狼狈地提起裤子,又羞又怒,脸上泪迹斑斑。
“恨天高”是我们学前班班主任白香兰,当年她已四十多岁,但仍没有嫁出去,是一个脾气怪异的老女人。由于她身高只有一米四出头,所以学校里的男同事背地里都叫她“恨天高”,被我们这些不谙世事的小朋友们听见了,便也跟着这样叫了。
一见白香兰老师走来,我马上冲过去,大哭着向她告状:“白老师,呜呜,周斌他打我啦!”
白老师一见我脸上蚯蚓般的抓痕,尖叫一声,就开始绷着脸数落周斌了:“周斌,你也太坏啦!怎么可以打李昂同学呢?”
“白老师,不是我,我……”小周斌一着急,就有些口吃了。
“白老师,我亲眼看见是周斌先动手的,而且他还尿裤子啦!”小赵萱在一旁帮腔。
“周斌,你看看你,不但打同学,还尿了裤子?”白老师尖细的嗓音在我们耳边回**着,“这成何体统?你爸妈怎么教育你的?快去,把你爸爸叫来!”
“我……我没有爸爸!”小周斌哇地大哭起来。
“那你妈妈呢?”
“她不在家……”
这时,小周斌瞥见我在一旁幸灾乐祸的样子,立刻恼羞成怒,冲过来又想打我。
“你这臭孩子,真是顽劣啊!”白老师一把推开小周斌,伸手就揪住他的耳朵,嘴里还厉声骂着,“赶快给我回去罚站去!”
我和小赵萱甭提多开心了,拍着小手欢呼道:“噢,周斌被抓住喽!周斌被抓住喽!”
“你们两个家伙也给我回来上课!”白老师严厉地瞪着我们。
就在这时,被白老师揪着耳朵的小周斌疼痛难忍,突然照着她手背狠狠咬了一口,白老师“哎哟”一声,松开了手。小周斌撒腿就逃,嘴里还哭喊着:“你们……你们统统都是大坏蛋!”白老师气急败坏,想去追小周斌时,他已在三十米开外,早出了校门,一溜烟似的没入了对面一排低矮的小平房。
那时候,雨势渐渐变大了,风声也渐渐变强了,以至于直到今天,我回想起那天来,都觉得周斌的声音在风雨声中听起来有些虚无缥缈,似真似幻。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怀疑那一天的自己是否真的听见了周斌最后的哭喊声,但不管怎么说,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小周斌了。
当天下午三点半,受尽委屈的小周斌一路哭喊着往家里跑,就要到家门口时,一辆大卡车呼啸而来,司机师傅猛踩刹车,车头轰然撞上了路边的一棵白杨树,小周斌幼小的生命在那一刹那画上了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