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白得了一身本事
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女人的手腕。
“别动!”
阿吉玛鹿被他严肃的表情吓了一跳,乖乖地站着不动。
孙铭泽将两根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凝神细探。
片刻之后,他缓缓松开了手,眼神复杂。
脉象平稳有力,魂与魄、灵与肉,没有丝毫排斥,契合得宛如天成。
她真的……活过来了。
孙铭泽是真的为阿吉玛鹿感到高兴,但随之而来的就想到了自己的小姑姑还在里面,不由得再次皱起眉头。
他一把攥住阿吉玛鹿的手腕,目光越过她,死死盯着那间依旧亮着孤灯的茅草屋。
“小姑姑呢?”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她怎么样了?芳姑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急什么?”阿吉玛鹿反手抽回自己的胳膊,不满地揉了揉手腕,脸上却带着促狭的笑意,“里面的老太婆本事大着呢,说了会给你一个交代,就一定会给你。再等等,保证给你个惊喜。”
惊喜?
孙铭泽现在最怕听到的就是这两个字。
在这片处处透着诡异的苗寨里,任何“惊喜”都可能意味着无法挽回的“惊吓”。
他等得太久了,从黑夜到白昼,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现在阿吉玛鹿出来了,白露依却还没动静,这让他如何能安心?
“我等不了。”孙铭泽脸色一沉,绕过阿吉玛鹿,抬脚就要往茅草屋里冲。
“哎!”阿吉玛鹿身形一闪,张开双臂拦在他面前,脸上依旧是那副玩味的笑容,“说了让你等等嘛,小道士,怎么这么没耐心?”
“让开!”孙铭泽的耐心彻底告罄,眼中寒光一闪。
就在他准备强行闯入的瞬间,一个清冷又熟悉的声音,从茅草屋的门后悠悠传来。
“小泽。”
仅仅两个字,却像一道定身符,让孙铭泽全身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头,视线穿过阿吉玛鹿的肩膀,望向那扇吱呀开启的木门。
月光下,一道纤细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依旧是那身熟悉的衣服,依旧是那张让他魂牵梦萦的脸。
白露依。
她就站在那里,脸上挂着一抹浅浅的笑意,正静静地看着他。
“小姑姑……”
孙铭泽喉结滚动,下意识地想上前,脚步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不对劲。
眼前的白露依,总感觉有哪里不一样了。
“小道士,答应你的事,我老婆子做到了。”
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芳姑佝偻着身子,叼着那杆标志性的长烟锅,从白露依身后走了出来,浑浊的眼睛在缭绕的烟雾中,直勾勾地盯着孙铭泽。
孙铭泽的心猛地一揪,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白露依面前,声音都在发颤:“小姑姑,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白露依却像是知道他要问什么一样,主动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拉开了自己左肩的衣领。
月光下,那片曾经盘踞着狰狞红痣的肌肤,此刻光洁如初,哪里还有半分噬心蛊的痕迹。
没了!
真的没了!
那块压在孙铭泽心头最沉重的巨石,在这一刻轰然粉碎。他紧绷了一天一夜的脊背骤然一松,整个人差点虚脱,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太好了……
只要她没事,比什么都好。
芳姑“吧嗒”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团浓白的烟雾,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这副如释重负的样子,冷不丁地开口了。
“你们两个娃娃,一路从城里跑到我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就没发现……身后一直跟了个‘尾巴’?”
话音刚落,孙铭泽刚刚放下的心,瞬间又被提到了嗓子眼!
那股刺骨的寒意,比昨夜林中的阴风更甚!
他猛地转头,眼神锐利如刀:“你早就知道了?昨晚林子里的东西……”
“呵。”芳姑干笑一声,算是默认了。
“昨晚你睡着的时候,”芳姑将烟锅在鞋底磕了磕,倒出烟灰,声音平淡“老婆子我去你梦里逛了一圈。”
孙铭泽瞳孔骤缩!
芳姑抬起那双浑浊的老眼,幽幽地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不巧,那个‘尾巴’,也溜进去了。”
“后续的事情你应当知道。”
她顿了顿,将烟锅重新塞满烟丝,用火折子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在烟雾弥漫中,吐出了最后一句话。
“不过下一次,你可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老婆子我言尽于此。”芳姑将烟锅往地上一磕,站直了那佝偻的身子,浑浊的老眼里没有半分温度,“噬心蛊已解,阿吉玛鹿也得了新生。你们,可以走了。”
话里的送客之意,再明显不过。
孙铭泽心头一凛,无数个疑问堵在喉咙口,却又不知从何问起。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阿吉玛鹿,这个三百年前的西域少女,如今占据着一具全新的躯壳。
白露依也同样看向她,眼神中带着一丝探寻。
阿吉玛鹿接收到两人的目光,却只是无奈地一摊手,耸了耸肩。
“别看我,”她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一丝刚获得新生的轻快,但眼神却很认真,“我现在就是个空有记忆的普通人,除了知道些陈年旧事,什么都做不了。接下来,我可帮不了你们什么了。”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白露依,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不过嘛……她,应该能帮得上你。”
孙铭泽一愣,顺着阿吉玛鹿的视线看向白露依:“小姑姑?”
“多依那个女人,虽然心肠歹毒,但一身的本事是真的。”阿吉玛鹿啧啧两声,“她的记忆和术法,可都便宜了这丫头。”
什么?!
孙铭泽脸上血色瞬间褪去,他猛地抓住白露依的手臂,上下打量着她,眼神里满是惊骇。
“你放心。”
一直沉默的芳姑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地像被砂纸磨过。她幽幽地瞥了一眼阿吉玛鹿,冷哼一声。
“老婆子我还没老糊涂。我只让她继承了多依关于我们落魂族的那部分记忆,至于那些害人的术法,想都别想。”芳姑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我可不想亲手再造出第二个多依。”
这番话让孙铭泽稍稍松了口气,但心头的疑云却更重了。
如果阿吉玛鹿没有继承术法,那刚刚那话的意思是……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了白露依身上。
这时,白露依轻轻挣开他的手,上前一步,给了阿吉玛鹿一个温柔的拥抱。两个曾经共用一具身体的灵魂,此刻以全新的姿态相拥,画面奇异又和谐。
“看着你这张脸,我还是有点不适应。”阿吉玛鹿在她耳边低声调侃道,伸手捏了捏她细腻的脸颊。
白露依眼中漾起温柔的笑意,轻声回应:“等事情都解决了,我给你送好多好多漂亮衣服来。”
“一言为定。”阿吉玛鹿收敛了脸上的笑容,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她扶着白露依的肩膀,一字一顿地叮嘱道:“你们……一定要小心。”
……
离开苗寨的山路上,晨曦的微光穿透林间的薄雾,洒下斑驳的光影。
孙铭泽和白露依并肩走着,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终究,还是孙铭泽先开了口,他看着白露依平静的侧脸,声音有些干涩:“阿吉玛鹿刚才说的话……是真的?你……”
“嗯。”白露依停下脚步,转过身,迎上他复杂的目光,坦然地点了点头,“我都记起来了,也……都学会了。”
孙铭泽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那都是邪术……”
“不全是。”白露依打断了他,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多依的术法驳杂,确实有很多阴损的害人之术,但我不会去用。但其中,也有一些……很特别的东西。”
看着孙铭泽依旧忧心忡忡的脸,白露依忽然俏皮地眨了眨眼。
她伸出纤细的食指,对着路边一根早已枯死的藤蔓,轻轻一点。
下一秒,让孙铭泽毕生所学都无法解释的一幕发生了。
那截干枯如柴的藤蔓,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被她指尖触碰的地方开始,迅速泛起一层莹莹的绿光,干瘪的表皮迅速充盈,嫩芽破皮而出,眨眼间就抽出了一片鲜嫩欲滴的绿叶。
死物复苏?!
孙铭泽瞳孔剧震,这已经超出了道法玄学的范畴!
白露依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又抬起另一只手,对着空无一物的掌心,用一种古老而奇异的音节,轻声呢喃了一句。
“嗡——”
一阵微风凭空而起,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在她掌心上方盘旋、飞舞,最后竟凝聚成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振翅欲飞。
“这是……”孙铭泽喉结滚动,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白露依轻轻一吹,那由落叶组成的蝴蝶便“呼”地一下散开,重新归于尘土。
她收回手,脸上露出一抹狡黠的微笑,像是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怎么样?我这算是……白得了一身本事吧?”
看着她眼中闪烁的灵动光芒,孙铭泽心中那块因邪术而悬起的巨石,不知不觉间悄然落下。
是啊,她还是她。
孙铭泽无奈一笑,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她略带凉意的手。
“嗯,”他感受着掌心传来的真实触感,沉声道,“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