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复活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孙铭泽的肩膀,望向那片漆黑的、不知名的远方,眼神空洞而茫然。
“更何况,”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决绝,“我留在这具身体里,只会害了她。两个魂魄争抢一具肉身,就像两只手在撕扯一块布,最后的结果,就是布毁人亡。我……不想再连累一个无辜的人了。”
一直沉默抽着旱烟的芳姑,在此时冷冷地开了口。她吐出一口浓浊的烟雾,那张老脸在烟雾中若隐若现,如同山中老鬼。
“小道士,看在这女娃子还算有担当的份上……”
芳姑将烟杆在石头上磕了磕,溅起几点火星。
“你若自愿留下,”她那双空洞的盲眼转向阿吉玛鹿的方向,“我们苗寨,也不是不讲道理的地方。我们不会让你魂飞魄散。”
这话让孙铭泽心中一动,刚要开口,就听芳姑继续用那沙哑的嗓音说道:“寨子里有的是刚死不久、魂魄已散的肉身,寻一具合适的,让你重新活下去,也不是什么难事。”
此言一出,不只是孙铭泽,就连阿吉玛鹿的魂魄都剧烈地波动了一下。
重新……活下去?
这对一个漂泊了三百年的孤魂来说,是何等巨大的**。
“孙铭泽,你听到了吗?”阿吉玛鹿的声音瞬间带上了急切和一丝恳求,她用力抓住了孙铭泽的衣襟,“答应她!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对她而言,是解脱。对白露依而言,是生机。
孙铭泽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看着怀里那双充满希冀的眼睛,理智告诉他,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案。可情感上,这无异于一场残忍的交易,用一个灵魂的自由,去换取另一个的安宁。
最终,所有的挣扎、不甘与无奈,都化作了一声沉重无比的叹息。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的血丝更甚。对着芳姑,他艰难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好。”
得到肯定的答复,芳姑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她站起身,将烟杆往腰间一插,对着孙铭泽摆了摆手。
“你,出去。”她的语气不容置喙,“接下来的事,不是你该看的。”
孙铭泽深深地看了一眼怀里的“白露依”,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将她扶正,让她靠着石壁坐下,然后转身走出了那片小小的洼地。
他没有走远,就守在几十米外的一棵大树下,像一尊沉默的雕塑,紧紧盯着那间孤零零的草屋。
夜风更冷了,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鬼魂在低语。
草屋里亮起了昏黄的油灯,光线透过缝隙,将几个晃动的人影投射在地上。
孙铭泽眉头一皱。
他清楚地看到,就在他出来后不久,陆陆续续有三四个穿着本地服饰、身形佝偻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进了芳姑的草屋。
她们要干什么?一场仪式,需要这么多人?
就在他心生疑窦的瞬间,那种熟悉的感觉……再次出现了!
如芒在背!
一股冰冷、恶毒、不带丝毫感情的视线,仿佛从他身后最深沉的黑暗中投来,像一条黏腻的毒蛇,缓缓地爬上他的后颈。
又是它!
孙铭泽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正欲有所动作,草屋里却猛然爆发出一声芳姑气急败坏的怒喝!
“什么东西?!敢在老身面前放肆!滚出去!”
话音未落,只听“轰”的一声闷响,那扇简陋的木门被一股巨力从内撞开!
一股墨汁般的黑潮,带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和怨毒之气,从屋内狂涌而出!那东西根本不是烟,更像是某种粘稠的、拥有生命的**,在空中扭曲成一张模糊的人脸,径直朝着孙铭泽的身后扑去!
目标不是他!
是那个在背后窥伺的东西!
孙铭泽瞳孔骤缩,想也不想,一个懒驴打滚,狼狈地向旁边翻了出去。
“嗤——!”
那股黑潮几乎是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带起的阴风刮得他脸颊生疼。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团活物般的黑影,一头扎进了他身后那片死寂的林子里!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从林中骤然响起,却又在瞬间戛然而生,仿佛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了喉咙。
片刻之后,那股黑潮从林子里倒卷而回,速度比去时慢了许多,而且……还带着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它盘旋了一圈,缓缓缩回了草屋之内,被撞开的木门也“砰”的一声自己关上了。
与此同时,那股如影随形、让他坐立难安的盯梢感,彻底消失了。
消失得一干二净。
孙铭泽半跪在地上,心跳如鼓,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的衣衫。
他本能地缓缓回头,望向身后那片重归死寂、却仿佛多了一丝血色的黑暗林地,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那股浓郁的血腥气,即便隔着几十米,依旧顽固地钻入孙铭泽的鼻腔。
孙铭泽盯着那片死寂的林地,心中的不安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愈发强烈。芳姑的手段是狠,可到底是什么东西,敢在一位苗疆长老的地盘上窥伺?而且目标……似乎并不是自己。
不对劲。
他猛地站起身,不再犹豫,一个箭步便冲进了那片黑暗之中。
林子里阴冷潮湿,腐叶的气息扑面而来。孙铭泽凭借着道家修行带来的夜视能力,迅速锁定了刚才惨叫声传来的方向。
几分钟后,他在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停住了脚步。
地面上,一滩暗红色的血渍尚未完全干涸,正散发着那股奇异的腥臭。血渍旁边,还挂着一小片破碎的、质地诡异的黑色布料。
孙铭泽蹲下身,用指尖捻起那片布料,触感滑腻,带着一丝阴寒。
他若有所思地站起身,脑海里闪过一个人的影子,白惊玄。
孙铭泽直起身子,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通,那头传来朱刚烈略带疲惫和不耐烦的声音:“喂?孙哥?这大半夜的,又出什么事了?”
“白惊玄那边,查得怎么样了?”孙铭泽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
电话那头的朱刚烈瞬间来了精神:“有线索了!那老东西比泥鳅还滑,但我们还是摸到了一点尾巴。他在城郊有处废弃的房产,我们的人摸进去,发现里面……有点邪门。”
“说重点。”
“里面布满了各种阵法,还有……还有很多用邪术豢养的‘东西’,”朱刚烈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后怕,“我们折了两个兄弟才跑出来。孙哥,你那师父……他娘的就不是个人!”
孙铭泽的心沉了下去。
他抬头望向远处那间亮着孤灯的草屋,夜风吹过,让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朱刚烈,”他轻声说,“你们所有人,都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要……小看了他。”
挂断电话,孙铭泽将那片碎布塞进口袋,转身走出了林子,重新回到了那棵大树下。
……
这一等,就从残月当空,等到了晨曦微露,又从日上三竿,等到了繁星满天。
整整一天一夜。
期间那间小小的茅草屋就像一个无底洞,陆陆续续又进去了好几拨人。有颤颤巍巍的老妪,有沉默寡言的壮汉,他们手里都捧着一些陶罐或是提着一些篮子,进去之后,就再也没出来。
孙铭泽的心,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点被焦虑啃噬。
她们到底在干什么?一场换魂仪式,需要这么久?需要这么多人?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
小姑姑还在里面!
就在他耐心耗尽,理智即将被担忧冲垮,准备不顾一切冲进去的时候——
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孙铭泽浑身一僵,体内真气瞬间提起,猛地回身,厉声喝道:“谁?!”
身后站着的,是一个陌生的女人。
大概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苗寨服饰,长相清秀,但面色有些苍白,像是大病初愈。一双眼睛在夜色里,却亮得惊人。
“小道士,火气这么大做什么?”女人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熟悉的、带着几分狡黠的笑容,“怎么,是想冲进去救人吗?”
这声音……
孙铭泽瞳孔骤然收缩!
他迟疑地看着眼前这张完全陌生的脸,脑子里却轰然炸响。
那声“小道士”,那玩味的语气……
“你……”他喉结滚动,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是……阿吉玛鹿?”
陌生女人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她大大方方地在他面前转了个圈,像是在展示一件新衣服。
“怎么样?”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喜悦,“这具身体还不错吧?虽然弱了点,但胜在年轻。芳姑说,养个几年就能恢复了。”
真的是她!
饶是孙铭泽见惯了各种奇事,此刻也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一个漂泊了三百年的魂魄,就在这短短的一天一夜里,悄无声息地……获得了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