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九成相似
腥臭的绿色汁液从她干枯的指缝间溅开,那些蛊虫瞬间被碾成了肉泥。
“以你之血,画锁魂阵。”芳姑将捏碎的虫尸丢在地上,朝孙铭泽命令道,“快!”
孙铭泽心头一凛。锁魂阵是道门正法,用以稳固魂魄,防止离散。他虽有疑虑,但眼下似乎没有别的选择。救小姑姑是第一位的。
他不再犹豫,咬破指尖,迅速以血为引,围绕着白露依的身体,在地面上画下了一道道繁复而精准的符文。金色的道家气韵随着血痕的勾勒一闪而逝,一个简单的阵法已然成型。
“很好。”芳姑满意地点了点头,她转向“白露依”,语气生硬地命令道:“你,出来。让她回来!”
阿吉玛鹿的魂魄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但最终还是化为了一声叹息。她深深地看了孙铭泽一眼,眼神复杂,最终还是老实照做。
下一秒,“白露依”的身体猛地一软,倒向孙铭泽怀里。
孙铭泽赶紧扶住她。
怀里的人眼睫微颤,几秒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先是茫然,在看清孙铭泽的脸后,迅速被熟悉的依赖和温柔填满。
“小泽……”白露依的声音有些虚弱。
是她,是小姑姑回来了!
孙铭泽心中一喜,刚想说些什么,芳姑那冰冷的声音却再次响起。
“吃了它。”
只见芳姑不知何时已经撬开了另一个陶罐,用两根枯瘦的手指,夹出一条通体血红、还在不停扭动的蜈蚣状蛊虫,直接递到了白露依嘴边。
孙铭泽的脸色瞬间一变
“不行!”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挡,声音都变了调,“前辈!你这是干什么!她刚醒过来,身体受不住的!”
“滚开!”芳姑厉声喝道,“想救她,就别碍事!此乃‘问心蛊’,无毒,只会引出魂魄最深处的本性!”
可孙铭泽怎么可能相信!眼看那蛊虫就要碰到白露依的嘴唇,他刚要强行出手,一只柔软冰凉的手却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是白露依。
她对着孙铭泽,虚弱地摇了摇头,然后露出了一个让他心安的微笑。
“小泽,别担心。”
说完,她竟没有丝毫犹豫,微微张口,一口将那条还在扭动的“问心蛊”,吞了下去。
“小姑姑!”孙铭泽的心瞬间揪紧了。
几乎是蛊虫入腹的瞬间,白露依的脸就痛苦地扭曲起来,她蜷缩在孙铭泽怀里,浑身剧烈地颤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小姑姑!你撑住!”孙铭泽心如刀绞,双眼赤红地瞪着芳姑,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芳姑却对他的怒火视而不见,那双盲眼死死地“盯”着白露依脸上的每一丝变化。
痛苦的抽搐持续了约莫半分钟。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白露依的颤抖渐渐平息,脸上痛苦的神情也缓缓褪去。但她没有恢复往日的温柔,反而……变得一片空白。
那是一种毫无感情的、宛如人偶般的空白。
紧接着,她的眉眼、嘴角,开始发生极其细微的变化。那双熟悉的杏眼里,温柔和依赖正在飞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冷漠和审视。嘴角那温柔的弧度也消失了,微微抿起,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倨傲和刻薄。
孙铭泽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怀里的人,还是白露依的模样,可那股气质,那股眼神……变得无比陌生,陌生到让他感到刺骨的寒意。
“呵……呵呵……”芳姑忽然低笑起来,她颤抖着手,从怀里摸索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画轴,缓缓展开。
画卷上,是一个身着异域华服的女子。
孙铭泽只看了一眼,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画上的女人,与白露依有着九成相似的容颜!
但那眉眼,却比此刻的白露依更加冷峻,更加阴鸷,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视万物为刍狗的狠戾!
孙铭泽僵硬地回过头,看向怀里的白露依。
怀中人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身体,正用那双冰冷陌生的眼睛看着他,不,是看着他手中的画卷。她的神情,她的气质,她嘴角那抹冷漠的弧度……
竟与画上的那个女人,一模一样!
“太像了……太像了……”芳姑的呢喃声在空旷的沟底响起,带着哭腔,又带着笑意。
突然,她仰起头,发出了癫狂的大笑,笑声凄厉而怨毒,在山谷间回**不休。
“哈哈哈哈!多依!你这个贱人!”
芳姑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扭曲在一起,她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嘶吼道:
“你作孽三百年,掠我族人寿命,害我族人世代艰苦!到头来,还不是回到了这里!”
那怨毒的嘶吼还在山谷中回**,芳姑那张扭曲的脸已经近在咫尺!
她那只干枯如鸡爪的手,带着凌厉的阴风,直直抓向白露依的面门!
“我要你魂飞魄散!”
孙铭泽瞳孔一缩,想也不想,一个闪身就挡在了白露依身前,将她死死护在怀里。
“她不是多依!”他厉声喝道。
“滚开!”芳姑状若疯魔,那双盲眼死死“瞪”着孙铭泽的方向,声音尖利刺耳,“这不关你的事!我要杀了这个贱人!”
眼看那利爪就要抓到孙铭泽的肩膀,他却不退反进,猛地探出手,一把攥住了芳姑的手腕!
入手冰冷干硬,如同枯柴。
孙铭泽力道之大,让老妪的骨节都发出了“咯”的一声轻响。
“前辈,你清醒一点!”孙铭泽的声音沉稳如山,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阿吉玛鹿的魂魄刚才已经说了,她愿意代替多依留下来赎罪!你没有理由对一个无辜的人泄愤!”
这番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芳姑的怒火上。
她手上的力道一松,脸上的癫狂慢慢褪去,虽然依旧狰狞,但总算恢复了一丝理智。
芳姑缓缓收回手,发出一声冰冷的讥诮。
“呵,无辜?”她转向孙铭泽,那双空洞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人心,“小道士,你以为这是一体双魂那么简单吗?寻常的鬼上身,凭你的本事,三两下就能解决。可你为什么现在束手无策?”
她一语道破了关键。
芳姑冷笑道:“因为这具身体,本来就是那个叫阿吉玛鹿的!她的魂魄和这具肉身完美契合,就像钥匙配上了原装的锁!而白露依的魂魄,是后来者!现在,两个魂魄都和这具身体纠缠不清,你告诉我,你怎么抽?”
孙铭泽沉默了。
他无言以对,只因芳姑说的每一个字,都戳在了最核心的难题上。
是啊,这才是最棘手的地方。
一般的一体双魂,总有一个是外来者,是“贼”,只要用道法就能强行驱离。可现在的情况,这具身体可以说同时属于两个人,双方都完美适配。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驱邪,而是从一栋房子里,请走另一个合法的主人,稍有不慎,房子本身就会崩塌!
这根本不是他目前道行能解决的问题。
看着孙铭泽难看的脸色,芳姑脸上的嘲讽更甚。
她自顾自地从腰间的布袋里摸出那杆老旧的旱烟枪,慢条斯理地填上烟丝,用火折子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吧嗒。”
辛辣的烟气在阴冷的沟底弥漫开来。
许久,就在孙铭泽心急如焚的时候,芳姑才慢悠悠地吐出一口浓烟,沙哑地开口。
“办法,我倒是有。”
孙铭泽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一丝希望。
芳姑却没看他,只是用那干枯的手指弹了弹烟灰,语气没有丝毫温度:“但我有条件。”
“被抽离出来的魂,必须永远留在这里。”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我不管她是阿吉玛鹿还是谁,就算她也是受害者,可既然占了多依的身体,来了,就别想走了。”
芳姑的意思很明确,她要留下一个魂魄,作为三百年来血债的抵押品。
孙铭泽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这条件太过霸道,也太过残忍。
他刚想开口反驳,怀里的人却轻轻动了一下。
只见“白露依”缓缓抬起头,那双冰冷倨傲、属于多依的眸子,像是冰雪消融,重新染上了悲戚与温和。
是阿吉玛鹿。
她重新占据了身体的主导权。
她看着芳姑,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解脱般的平静和认命。
“我……”
她虚弱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三百年的疲惫和沧桑。
“我愿意。”
孙铭泽下意识看向怀中的阿吉玛鹿,虽然对方还顶着白露依的脸,但孙铭泽好像就是能看见阿吉玛鹿的坚定模样。
他刚刚和芳姑说的那些话,大多是推辞。
但他也听得出来,阿吉玛鹿是决定留在这里了。
阿吉玛鹿挣脱孙铭泽的怀抱,低头戳了一下白露依的胳膊,忽然笑了一下。
“小道士,你不用劝我。”她的声音依旧虚弱,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我还能去哪儿呢?三百年前,我的家就没了。三百年后,这世上更没有我的容身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