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多依
片刻的沉默后,芳姑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孙铭泽和白露依同时色变。
“你体内的噬心蛊,之所以到现在还没要了你的命,是因为有另一股力量在压制它……”芳姑顿了顿,干瘪的嘴角向上翘起,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不,不是压制,是在吞噬。你用其他的蛊虫,一直在喂养它,对也不对?”
白露依的瞳孔骤然收缩!
话音未落,芳姑那只搭在脉搏上的手猛地向上竄起,五指如钩,死死地扼住了白露依的喉咙!
变故只在电光石火之间!
白露依连一声惊呼都来不及发出,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
“你干什么!”
孙铭泽脸色骤变,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动了!他身形如电,一步跨出数米,右手化作鹰爪,精准无比地扣住了芳姑抓着白露依的那只手腕。
他用的力气极大,几乎能听到骨骼被挤压的“咯咯”声。
然而,芳姑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她甚至没有回头看孙铭泽一眼,只是用那双盲眼死死地“瞪”着被她钳制住的白露依,脸上绽开一个无比怨毒又无比畅快的笑容。
“我得谢谢你啊,小道士……”
她嘶哑地笑着,声音在寂静的林间回**,显得格外刺耳。
“谢谢你,把我们族里三百年前的叛徒,亲手送了回来!”
孙铭泽脑子就像炸开了一样,他扣着芳姑手腕的五指下意识收紧,心中第一个念头是荒谬。这中间一定有什么误会!
就在他心念电转之际,手腕上的力道却骤然一松。
芳姑竟自己松开了扼住白露依的手。
她甚至没理会孙铭泽还扣着她的手腕,只是向后退了半步,干枯的衣袖在空中轻轻一拂。
一个简单至极的动作。
白露依的身子却猛地僵住,像是被无形的丝线操控的木偶,双眼中的神采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洞。随即,那股冰冷、陌生的气息再次从她身上升腾而起。
阿吉玛鹿被强行唤醒了。
但这一次,她脸上没有丝毫的狂傲,眸子里竟是前所未见的惊恐与慌乱,死死地盯着芳姑,就像老鼠见了猫。
“孙铭泽!”她尖声叫道,声音都变了调,“救我!快救我!”
孙铭泽彻底懵了。
这算怎么回事?他看看一脸惊恐的“白露依”,又看看面无表情的芳姑,只觉得脑子乱成了一锅粥。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芳姑终于开了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她侧过头,对着身后一名黑衣女人道:“秀鸟,带路。”
被叫做“秀鸟”的女人一言不发,微微躬身,随即转身朝林子深处走去。
芳姑那双盲眼转向孙铭泽,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周围的黑衣女人们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路,但那一道道阴冷的目光,却像钉子一样钉在他们身上,封死了所有退路。
“白露依”体内的阿吉玛鹿还在挣扎,却发不出半点声音。片刻后,她的身体一软,视线重新恢复了清明。
白露依大口喘着气,脸色煞白,惊魂未定地抓住了孙铭泽的胳膊。
孙铭泽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道:“别怕,有我。”虽然他自己心里也没底,但此刻,他必须是白露依的倚仗。
两人对视一眼,只能选择跟上。
有了芳姑领路,这岛上的诡异雾气和重重幻象仿佛都失效了。他们走得很快,穿过一片扭曲的树林,前方出现了一条由碎石铺成的小径。
路口立着一块歪歪斜斜的木牌,上面用不知名的红色颜料写着三个大字,字迹虬结,仿佛活物。
落魂沟。
看到这名字,白露依的后颈窜起一股凉意,抓着孙铭泽的手又紧了几分。
芳姑脚步不停,领着他们顺着小径往沟里走。又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一间孤零零的茅草屋出现在眼前。
屋子很小,看起来摇摇欲坠,屋外用竹子围了一圈篱笆。
芳姑没有进屋,而是停在了屋前一块半人高的青石前。那石头形状古怪,被雕琢成一只看不出具体品种的甲虫模样,身上布满了青苔,透着一股子岁月侵蚀的沧桑感。
她没再管身后的孙铭泽和白露依,自顾自地对着那虫型石像,整理了一下衣衫,然后极为虔诚地跪了下去,三跪九叩。
整个过程,寂静无声。
孙铭泽和白露依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这老太婆行事太过诡异,他们完全摸不着头脑。
直到行完了礼,芳姑才缓缓站起身,转过头来,那双盲眼“望”着他们,或者说,是望着白露依。
她嘶哑的嗓音在寂静的山沟里响起,带着一丝悠远的回忆。
“三百年前,我们落魂一族,出过一位惊才绝艳的大祭司。”
“她天生便能掌控万千蛊虫,是我们一族有史以来最强的控蛊师。”芳姑的声音里听不出是赞叹还是憎恨,“所有人都以为,她会是带领我们落魂族……走出这个鬼地方的希望。”
“希望……呵呵。”
芳姑嘶哑的嗓音在寂静的沟底回**,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股子淬了冰的恨意。
她顿了顿,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转向了那尊甲虫石像,仿佛在对着一位故人倾诉。
“那名祭司的名字,叫做多依。”
这名字一出口,孙铭泽身边的白露依身子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迷茫。
多依?
孙铭泽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攥紧了白露依的手。
“我们都以为她会是救世主,”芳姑的声音越来越冷,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寒气,“可谁也没想到,她想要的,不是带领族人走出囚笼,而是她自己的长生不死。”
“有一天,她疯了一样,发动了禁术,想要吸取族中圣物的力量。为了阻止她,族里最好的勇士几乎死伤殆尽。”芳姑枯瘦的手指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最后,她带着族里豢养的所有蛊虫,连夜逃离了落魂沟。任何出去寻找她的族人,都有去无回,全被她用蛊术残忍地杀害在了外面。”
说到这里,芳姑缓缓转过身,那双空洞的盲眼直勾勾地“盯”着白露依。
阴冷的杀意如同刀子一般,刮得人皮肤生疼。
孙铭泽心头一凛,立刻将白露依护在身后,沉声道:“前辈,三百年前的恩怨,跟她没有关系。你怀疑她……就是那个多依?”
他终于问出了那个最坏的猜测。
空气仿佛凝固了。
半晌,芳姑的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发出一阵“嗬嗬”的轻笑,像夜枭的啼哭。
“小道士,我还没老糊涂到那个份上。”
她摇了摇头,干枯的手指指向白露依,“我当然知道她不是多依。我是说……”
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凑近了些,一双盲眼仿佛能看透人心,一字一顿地说道:“白露依体内的另一道魂,原本,就是我们的大祭司——多依。”
孙铭泽和白露依触电般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瞳孔里看到了错愕。
其实阿吉玛鹿的情况,孙铭泽和白露依都清楚的很,毕竟现在的阿吉玛鹿,占据的就是原本那名叫多依的身体。
可她又用多依的身体,抽出神识幻化成白露依。
如今阿吉玛鹿也只能用曾经多依的身体,再次成为一缕魂魄寄住在白露依的身体里,其中的是非复杂……如果放在孙铭泽这边,也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
“这……”孙铭泽只觉得喉咙发干,无数的线索在脑中飞速串联,却乱成一团麻,“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们抓回了叛徒,会怎么处置?”
芳姑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冷酷。
“我们落魂一族的叛徒,自然有族里的规矩处置。”她没有明说,但那平淡语气里透出的血腥味,比任何威胁都让人不寒而栗。
孙铭泽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白露依的脸色更是煞白如纸。虽然阿吉玛鹿是个麻烦,但那毕竟也算一个无辜的受害者,原本就要被那名祭司强行取走寿命,又被迫换魂成为了祭司,空有一身术法就被关押在地下墓穴几百年,真要眼睁睁看着她被……
就在两人心神俱乱之际,芳姑却话锋一转。
“不过,”她那双盲眼转向孙铭泽,嘶哑道,“你们毕竟是把她送回来的人。虽然是无心之举,但也算是为我落魂族立了一功。”
她伸出一根枯柴般的手指,遥遥点向白露依的左肩。
“看在你们把叛徒亲手送回来的份上,我可以,帮她解决掉身上的噬心蛊。”
噬心蛊三个字,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孙铭泽心头,但芳姑开出的条件,却是一把更锋利的刀。
他看着护在身后的白露依,女孩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脸上血色尽失。他知道,这事儿不能硬来。
孙铭泽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对着那张阴影中的老脸,斟酌着开口:“芳姑前辈,晚辈有个不情之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