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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婆婆的丢失

(1) 周六,钰锁在家里重新将源源的宽大席梦思床布置一番,叮嘱源源与奶奶好好相处。茶几上的手机响了起来,钰锁一看来电显示是传龙的,于是就问道:“你们到了哪儿?午餐我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们回来一起吃,反正是周未,早点晚点吃无所谓。” “回?我现在身无分文的,把命回!”传龙说,“你赶紧拿笔记一下这个银行卡号,打上个三五百块钱。大她晕车,坐不了公汽,得租辆出租。” 钰锁一时有些诧异,传龙上星期不是给了婆婆八百么?这次回去又带走了一千,怎么可能连回程的路费都没有? “我报,你拿笔记下!”传龙在电话里催促,“你立马打钱啊,我今天拿到钱,明天就带大一起回来。” 钰锁转念一想,转业的安置费也折腾得差不多了,既然购房已是遥遥无期的事情,索性就让他花吧。再说婆婆过来同住后,这也就是最后一次被勒索得一干二净了。伯父说死了丈夫的女人,都要在家守一年,现在传龙已坚持带婆婆同来,说不定他在山村都已经历过一番舌战,何苦让他在钱的问题上又与自己来一场内战? 第二天,钰锁一番炖汤煮肉的活儿忙碌下来,出租车载着八婆前来,钰锁和源源出门迎接,八婆掏出二十元的零币,硬要塞给孙子,源源看看传龙,看看钰锁,将钱塞了回去,居然大人气地说:“奶奶,你的钱哪个要得下?” 婆婆说:“唉,你丁妮姑姑不懂事啊,人长树大的不出嫁,硬是要出外打工,没得法,给了她八百块钱的盘缠。” 钰锁突然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再怎么说,从八百元的路费中拿出一百留给源源,也是应该的,他长这么大,还真没见过胡家的什么物品。钱是钰锁拿出来的,但通过婆婆之手给儿子,这情理就是另外一回事。 不过,她学会了沉默,确保家庭的和平。 吃过饭,老乡、战友们打电话要来探望婆婆。钰锁看着婆婆穿的衣服,最里面的棉袄掉得很长,棉袄上套的罩衣相对短一些不说,最外层却是一件又短又小的黑色领褂捆绑着,里三层外三层的吊挂着。 钰锁拿出一件宗色的中长棉衣,帮着婆婆换上,不大不小正合适,传龙在一旁都说好。可是八婆坚持要脱下,她说:“钰锁买的衣服,不是掉到屁股上,就是颈干子露在外面,我不爱穿,不称我的意。” “可是,给你再多的钱,也从来没见你舍得买一件像样的衣服!”钰锁说,“等下如果传龙的战友们来了说这件衣服不好,就是我的眼光有问题。” “我就穿我的衣服哟。”八婆恢复原状。钰锁摇摇头,回到厨房清洗餐具。 战友们来了!当兵的人,都是心直口快的人,他们对婆婆说:“在家里是要穿拖鞋的,地滑。来这儿了,不能再像农村一样打扮,看你这一层套一层的,穿出去别人会瞧不起的。”然后将头转向钰锁,“你要多给你婆婆买几套好衣裳……你看她身上穿的,哪走得出去?”那种责备的语气,好像是钰锁不舍。 “唉,我能有点热菜热饭吃就行了,现在还讲什么穿?”婆婆抹着泪,“我的命苦啊,我的日子难呐。他伯病了,全部是我一个人照顾啊,弄得柴没烧的,菜没吃的……” 钰锁在一旁脸直发烧,无法道出她的委屈,婆媳之间相互将心底的伤痕**裸展示在众人面前,任人评说。 (2) 战友们告退后,传龙和源源就带婆婆去源源所属的学校,先让她摸清这段三百多米的直线距离。出了花园,沿着大路,过一个十字路口,再笔直前行,再过一个十字路口,经过一个小花园,就能看到源源学校的橡泥大操场,整个建筑与空间,非常有特点、非常显眼,一共十五分钟的路程。 钰锁准备好晚餐,一家人围着桌子吃晚饭。八婆莫名其妙的来了一句:“你伯父、你伯大啊,总作骨我的啊……” “作骨你什么呢?” “他们嫌我家就一个儿子、他家有两个儿子哇……不是说,钰锁你跟我捞捞本,再生一个儿子!” “这……这得问问传龙的意见!”钰锁心里挺不是滋味。 传龙夹了一条鸡腿扔在八婆碗里:“总说一些没得用的东西,未必我比不上人家的儿子?快吃、快吃!” 婆婆笑着:“不是我说的话,你伯父、伯大日后跟媳妇是一天都过不好的……” 讽刺婆婆似的,伯父来电话了:“你们在外想想办法啊,传家,我的小儿,我就不提了!现在,我大儿媳该用的钱都用了,该行的礼都行了,她伯还是不让她嫁过来啊。传龙你想点办法,借我三五千块钱,哄哄她娘家人!你莫怕媳妇呀……” 钰锁笑笑,拿起碗筷。 饭后,钰锁给婆婆示范电饭锅、微波炉、煤气。记得结婚的第二年,他们就带回老家一个“美的”电饭褒的,估计婆婆学起来不会太难。 然后,源源、传龙就几次三番的带婆婆走那条从家到学校的路。 周一,传龙夫妇顶着街灯上班时,再三叮嘱八婆注意安全,晚上两人顶着路灯下班后回到家,八婆叫苦连天,她说早餐、中餐,她都是用开水瓶里的水泡着现饭现菜吃的,煤气不会开,电饭锅不会用。 然后,他们再示范。 吃过饭,又教八婆如何开门,反反复复,契而不舍的教了半个月,八婆摸摸索索半天后,总算能打开大门。 一个周末,传龙带八婆去公园玩,钰锁刚好发了一千多块钱的月资,她独自逛了一整天街,从内衣到睡衣,从羊毛衫到中长外套,再到大衣,里里外外,整整给给八婆买了五套衣服。 传龙带着母亲和源源从公园回来吃完午餐,传龙为了表达孝心,就要求源源清洗碗碟。 传龙陪着母亲坐在沙发上喝茶、说笑聊天、看电视,厨房里突然传来刺耳的碗碟落地、被摔成碎片的脆响。 传龙气急败坏地冲走厨房,源源诚慌诚恐地立在洗碗池边,看着怒气冲天的传龙。 “爸……我……我不是故意的。”源源说。 传龙一巴掌扇向源源:“硬是没一点用啊,一点都指望不得……” 钰锁抱着给婆婆买的所有衣物进门时,恰巧看到这一幕。 (3) 八婆来家快一个月的时候,传龙和钰锁清晨上班时,外面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雨丝,迷迷漓漓。传龙叮嘱母亲不要外出,以防迷路。八婆躺在**说,我在这里像坐牢一样,闲得发慌。传龙说电饭锅你会用了吧?那就将晚饭蒸好。钰锁也指着冰箱说,里面的菜都有,你想吃什么做什么。一般地,四菜一汤,你作主。 这天上班,钰锁想着家里温暖的灯光亮着,热饭热菜等着,心情挺好的。五点下班铃闹响后,她就关了电脑,去打卡机打卡。 明慧笑着说:“赵姐,从来没见你这样高兴啊。” “今天一下班,就可以吃热饭、热菜了,当然高兴。”钰锁心想,婆婆来了一个月了,每天都是她将饭菜做好双份,让婆婆第二天热一热。 钰锁一进门,屋子里漆黑一团,冷锅冷炉,不见婆婆的影子。 她去源源学校了?钰锁心想,赶紧洗米做饭,没多想。 一会儿,传龙带源源回家了。一见八婆不在家,传龙急了:“她很犟的,我怕她去源源学校了,接源源时就沿途多看了几遍,没见她啊。” 这条路,这段时间,婆婆也走过近百遍了,会有什么事呢?钰锁不以为意:“你再去找找。” 七点多钟,传来打电话回家问钰锁:“学校附近都找了,没见她人影。她现在回来了没有?” “没有,没有!”钰锁看着桌上的饭菜已等凉了,了无食欲。忙拉着源源,在小区里叫喊着。七点过去了,八点过去了,九点过去了……惧怕和寒冷渐渐袭上心头。 要是婆婆不见了,山村人会怎么看、怎么传?会不会说是婆媳不和、吵架闹丢的?众人的痰沫真会淹死人啊! 钰锁与传龙寻找的呼声相遇后,双方立即掉转头走开。几个回合下来,钰锁不得不提出异议:“我们这样找下去不会有结果的,还是多叫些人吧?” 传龙还死要面子,坚持一家三口继续寻找,不愿将此事传出去。他诅咒着天气,诅骂着雨水,可是钰锁知道,有些悲剧是可避免的,与天气无关,无命运无关!更何况,现在是什么时候,是要面子的时候吗? 钰锁顾不得面子了,顾不得礼节了,给传家、“麻雀”打了电话。 传家派了公司的三辆车赶来,问清情况后,兵分三路:把一部分人开车巡视整个小区外围,把一部分人报警,把一部分人一个小区一个小区的寻找着,给每个小区的保安、门卫留电话。 钰锁的腿跑断了,肚子饿瘪了,嗓子喊哑了,还是没有婆婆一丁点消息。 无论如何,他们今晚必须打捞到婆婆,不然她一出居住区,偌大的武汉找一个人,不犹如大海捞针一样困难? 恐惧与寒冷,一起袭上心头。 传家的轿车一下停在钰锁母子俩跟前,招呼着母子俩上车。 “你不要着急!”他说,“外围我们都巡视遍了,不见人影!凭她摸摸索索的习惯,不会走很远,绝对在小区内。只是,她如果走累了,倒在哪个小区内睡着了,冻上一夜,这条命有去无回也难说。” 夜越来越深,深重的寒意一层更冷一层的从苍茫的天庙间、从狭窄的角角落落、枝枝叶叶上,倾泻着,包抄过来。 钰锁担心婆婆走出了小区,担心她不堪其冷其饿,熟睡在某个角落,更担心她摸回了家打不开门,于是又反复跑回家,一切都是徒劳,除了更深的寒意、疲倦和恐惧。 幸好身边有老乡相陪,一个家庭,哪经得起这样三番几次、年复一年的出事、闹腾? 传家带着钰锁来到小区派出所报警、给所有小区保安留下电话。 “五十八岁,上身穿一件暗红色、胸前有绣花的新呢大衣。”钰锁对警察、保安描绘完毕,又匆匆坐上传家的车在住宅小区巡视,正好与传龙带的一帮寻找人碰了一个正着,于是停车走了下来,相互间摇摇头,一脸的失望。 传家说:“你早晓得你大是那样的人,她出门时就应该在她身上放张纸条,写上具体地址、电话号码,免得别人一问三不知,省得那边都像无头的苍蝇找来找去……” “你以为我没这样考虑过?行不通!”传龙说,“不骗你,这样做后患无穷,最起码我上班一想到她带着纸条在街上摇呀晃的,就不能安心。这样的事情,又不是没发生过。” 是的,是发生过。在山村,一个算命人跑到八婆家说,你家姑娘在深圳打工,要遇血光之灾啊,只有拿出家中的钱物,才能化灾。于是,八婆翻衣倒柜拿出了一千块钱,别人前脚一出门,他们后脚立马清醒,于是大闹大吵一番,于是“我们可怜呐,你要寄点钱啊”的电话打给了传龙。 这还不算,有几次传龙在上班的间歇回家拿相关资料,打开楼栋间的防盗门,上到二楼自家门口,却发觉大门洞开,四下不见母亲的身影。他大惊,在四邻几乎不交往的情况下,任何一个人搬走房东家里的用品,与搬迁自己的家具电器又有何区别?传龙拿了资料锁了门,在小区花园里才找到母亲,她坐在石墩上的灿烂阳光里,正沉沉欲睡。传龙叫醒母亲仔细询问才知道,母亲出来扔垃圾时以为很快就要回去,所以没锁门,免得开门麻烦,却不料楼下的电磁门“砰”地在她身后合上了,她忘了带钥匙,进不了第一道门,也就甭想回屋了,干脆出来晒晒太阳…… 后来,每天上班,传龙都要抽空回来一趟,先锁上洞开的大门,然后找到母亲,再将她送回家。 “要是不出现今天这种事情,这些事情我都不想讲!”他说,“传出去都是天大的笑话!” 一辆急驰而过的车灯,刺疼了钰锁的眼睛。 “你怕闹笑话,结果就常出天大的笑话!这下你心里凉快了吧?”传家说,“再责怪你也是多余的废话,还是早点商量下一步的事情吧:如果还找不着,我们跟电视台、报纸,是不是都要联系一下,多登些寻人启事……” 钰锁的手机响了起来,是陌生的号码,众人的目光一齐聚集在钰锁身上。 “是,我刚报过案!”钰锁说,“我家老人上身是穿一件暗红色绣有胸花的呢大衣,对,是!” “她不清楚具体地址,我们将她送到了实验学校,你们来认领啊。” 钰锁挂了电话,一下虚脱地靠在路边的一棵树上。 “找着了!”她迎着众人的目光,缓缓道,“就在源源就读的学校!” 众人面面相觑。传家说:“你们还不快去看看?” 传龙如梦初醒,拉了源源、钰锁飞奔。 传家上了车,将车横在他们面前,从车窗里探出头:“没事就好,我还是回避一下好!……” “好好,好!”传龙不待传家的话说完,挥着手,“你回吧,省得我们这些平头百姓一见你这财大气粗的老板样子,给吓傻了!” (4) 浩浩****的队伍从学校接回了丘八婆,并相跟着扶送回了屋子。找了多大的地方、求了多少人、报了多少警,并准备拟定寻人启事找电视台、报纸……众口激烈而又如释重负地说着。 在争先恐后表达的担忧中,丘八婆挺直了腰杆,从此以“不会”而高功自居!她在家不再换拖鞋没人再说她,她不叠被子钰锁自会一声不吭帮她收拾好房间,她不会开煤气,钰锁做好双分饭留一分给她第二天热一热,她坚持晚上九点睡,中午十一点起床,反正起床也无事可干……她甚至挑剔钰锁娇情,这儿的地板不擦不扫,都不知要比农村的干净多少倍,偏她一下班就擦来擦去,做给谁看? 吃过晚饭,八婆用小指甲剔着牙缝里的肉丝,传龙忙递给她一只牙签。 “我用不惯你这名堂!”八婆说,“我硬整天像坐牢一样,这大晚上的,你带我出去逛逛吧。” “好,好!我们都一起出去逛逛!”传龙抢过钰锁手里的抹布,扔在地上,“走吧,走吧,一起出去逛逛!整天穷讲究!” 一家四口人在夜市上闲逛着,八婆看中了一个线摊的彩线,便问钰锁说:“你带钱没有?我想买一些线。”钰锁于是从手中的提包中拿出五十元钱,八婆接过钱,唠叨着:“这日子过得馋巴二相的,硬像个讨饭的。” 钰锁于是远远地站着,看着八婆拣着彩线,横挑竖选,总也不满意。传龙于是走过来说:“看我大啊,买根线也要摸摸索索、颤颤抖抖搞半天,总也改变不了农村的习惯……” 钰锁忙制止住他,轻声说:“千万别这样说,她刚刚还说她像讨饭的……”传龙顿时脸色一沉,压抑着即将引爆的怒火,手一挥道:“回家!跟我统统回家!” 八婆听到儿子的声音,慌慌张张买了彩线,跟在传龙身后,钰锁莫名其妙地被源源拉扯着跟在后面。 一回到家,传龙就像引爆的鞭炮,拍桌子摔凳子,桌子的烟灰缸一蹦三尺高。 “说!谁说谁像个要饭的?” “你这是干什么?”钰锁不明白了,“家无常理,一句话你都不能放过?” “说!谁说谁像讨饭的?”他大叫着,“这话有多严重,你们晓不晓得?讨饭的——这么严重的问题能放过?” 八婆反应敏锐:“我有儿,我每天有肉吃,有鱼吃,我凭什么说我像讨饭的?要是村里有人这样说我,我还要骂别人哩,我才不会这样说……” 传龙的脚向钰锁扫去,八婆忙大呼小叫地阻拦着。钰锁冷冷地看着传龙,看看八婆,第一次觉得婆婆比自己聪明多了,口才比自己高明多了!她彻骨地发现她不如婆婆,尽管她想拼命远离婆婆的生活方式,但事实是她远远不如婆婆,婆婆有儿子为她撑腰,有山村人为她呐喊,而钰锁什么人都靠不住! 这以后,吃过晚饭,传龙再要求钰锁陪他们散步时,钰锁便拒绝,她说什么都是错,何苦要凑这个热闹?她付出的越多迎合的越多,失去的就越多。他们只好带着源源在小区内闲逛,可是不一会儿源源就在花园里大哭小叫,朝家的方向飞奔,寻求着钰锁的保护。 钰锁打开门寻问原因,原来是奶奶“告状”,说源源如何听不进她的话,传龙便大打出手急于教训…… 钰锁没有慌,替源源放好洗澡水,等源源关上了洗手间的门,她才对传龙说:“我觉得家里根本就不需要裁判和法官!要是我们娘儿俩的所有思想和行为,都得变成你和大的,那么没有四个人存在的必要——你带着你大,觉得那儿好去那儿,不要把个家闹得像战场。” 传龙没作声,八婆收敛了几天,依旧叫苦不迭,钰锁每天下班回来,家里乱得一团糟不说,还得听八婆无休无止的抱怨:“天呐,这完全是吃了喝,吃了睡,坐牢等死啊!钰锁,你就不能找点活我干干……” “怎么没事?这地不是要拖吗?你睡的床被子也没叠,还有,晚上的菜你可以先清洗好,等我们回来再炒。” “被子有么事好叠的?反正晚上又要睡的。” “我们在外闹哄哄的工作了一天,当然希望回到家看到家里温暖一点、整洁一点。”钰锁挽起衣袖开始择菜。 “这样的日子,谁能习惯啊?也只有我这个老实人可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闷死了……” “这比起我在西北时好得多了,我那时两三个月还见不到人影……” “要是那么苦,不晓得早些回来,还赖在那地方?”婆婆不屑的抢白。 真是无法沟通!钰锁住了嘴。 传龙说:“要不,你起早一点,学学老太太们跳舞不也挺好的。好人睡病了,病人睡死了,农村的老话。” 婆婆不屑地:“扭呀扭的,白篷篷的头发,还穿红衣绿裙的,她们戴帽子的(丈夫)看见了还不打死她们,一个个的,老精怪。你们总没教我学个好的。” 传龙说:“这是好的,锻炼身体,我单位的那个同事,伯去世时,去家里送过礼的,你看见过的吧?人家每日健身,四十岁了看还多年轻……” 婆婆张大了儿童式的眼睛:“天呐,那是四十多岁的人?哪看得出来呢?又年轻又漂亮,比我钰锁看得还像要年轻十几岁……” 钰锁有些啼笑皆非:“现在到处是红灯绿酒的**,传龙日后要有什么不好的行为,我还指望你、指望亲情将他拉回来。现在倒好,当着传龙的面,说我还不如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 传龙心情颇佳地拿着电饭锅,准备淘米蒸饭。丘八婆一见,抢了过去:“我来蒸,我来蒸,你一个大男人,厨房哪是你来的地方,出去,出去!” 钰锁洗好菜,便来到卧室的阳台上收衣服。 不一会儿,传来传龙的惊叫:“你这是干什么啊,你这是干什么啊……” 钰锁吓得心惊肉跳,赶忙跑了出去。 婆婆在干什么啊? 钰锁最近用眼过度,怀疑自己看错,不得不张大了瞳孔。她发誓她没看错——婆婆拿着一双筷子,在热气腾腾的电饭锅里不停的来回搅动,热气扑在她脸上雾气濛濛的,整个厨房也失火般烟云雾罩。婆婆一边搅动一边咕嘟:“这城市有么好哩,我一天到晚都累死了,还说我冇做么事,我吃哪个的闲饭,我享了哪个的福么?” 传龙一把夺过婆婆搅动的筷子,盖上盖:“我都说了一百遍啊,我都教了一百遍啊,水盖住米一手掌的厚度后,盖上盖、插上电就行了哇!十年前我不是带了个电饭锅给你们了吗?那时我都教了几十次了!现在我不又教了上百遍吗?还不会,哪有这样的怂人……” 钰锁忙重新示范一遍。 婆婆流着泪,跑到房里嘀嘀咕咕。婆婆说:“小女人,整天挑精摸臭的,你又赶到我老子到哇,你连我老子的一个指甲壳灰都赶不到,还挑我老子哇……” (5) 周末,婆婆五十八岁的生日,钰锁做好肉丝长寿面,喊婆婆起床吃饭,婆婆睡得熟熟的,只好叫源源喊,源源将小手哈哈气,伸到八婆腋下。八婆醒了,很生气:“看你这个伢啊,冰死我了。我可跟你说了,我从来冇对你伸一个指头,你可莫人小鬼大的尽欺负我!” 钰锁没办法,九点半一过,她就放音乐,她要做家务,她要看些策划资料,等不得八婆十一点睡到自然醒。 八婆总算起床了,提着裤腰跑进洗手间,没有关门的习惯。 钰锁站在厨房的水池洗青菜,刚洗了一半,突然停水,她听见洗手间“哗啦啦”的声音,心里一喜:洗手间有一只洗衣的水龙头,安装得很低,每次停水,还能接半盆水。当她喜滋滋端着菜盆走进洗手间时,傻眼了,继而憋不住暗笑。 八婆提着裤腰走进客厅:“啊,你们又不是不晓得我耳聋,生怕是叫一下子我哇。饭菜放得冰凉凉的,么样吃。” 中午钰锁正在厨房忙着煨汤,电饭锅里的米开始冒着热气,婆婆进来站在炉前,每隔三两分钟,就会揭开热气腾腾的电饭锅盖,用茶杯点入一点凉水,再盖上,三两分钟后再揭开再点水再盖上,大有饭蒸多长时间,她就在跟前站多长时间的气势…… 四十分钟过去后,她肯定就站得很累,肯定就要抱怨。她说:“累死我了,一天到晚的,蒸个饭都要泡个把小时,真不是人过的日子……” 钰锁起初听得不以为意,蒸饭半小时,是电饭褒在工作,又不是人!可是当她看到婆婆不停的揭盖点水,点水上盖,又傻眼了!在以前,她总以为赵本山的小品太夸张了,可是跟婆婆住一起,她觉得赵本山的小品,其实就是在生活中提炼出来的。 “你这是干什么啊?” 婆婆理直气壮:“你总说得巧,蒸饭不就要点水的,你蒸饭未必不点水?那可真是巧板眼。” 钰锁哭笑不得。 丰盛的饭菜摆上了桌,偌大的蛋糕切成了块。 婆婆坐在桌边,叹息一声:“唉,要是你伯在的话,他说我58岁生日时,要带我上镇里餐馆吃一顿啊。唉,可怜我的丁妮哎,她也不说在办公室给我打个电话……” 传龙将菜往八婆碗里挟着:“吃菜吃菜,她一个打工的,哪来的办公室?” (6) 清晨,钰锁从冰箱里拿出一块瘦肉,放进厨房的水池里,让肉醒冻,准备晚上回来备用。 八婆提着裤腰,哈欠连天地上洗手间时经过厨房,她眨巴着眼睛,摸摸硬硬的肉袋:“么事啊,这是?你昨天买回的排骨啊?唉,老了,骨头我吃不动啊……” “不是排骨,是鲜肉,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放在儿醒醒冻,免得下班准备这准备那,忙得深更半夜才开得了饭。”钰锁说着,看着八婆又迷迷糊糊倒在**去睡回笼觉。 钰锁到了公司,将办公室打扫干净,刚坐在电脑前,一个陌生的电话响了起来:“我是四区的保安,丘八婆是你妈妈?快回来,快回来,她已严重干扰了小区的生活秩序,你回来劝劝她……” 钰锁看看手机屏幕上的显示:九点二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婆婆平时不是睡到十点多起床吗?今天起了个早就闯上鬼了?她有何德何能“严重干扰小区秩序”?钰锁给明慧和主任打了招呼,一路都在公交上思虑着婆婆是如何“干扰小区秩序”的,却终究想象不出来。 钰锁下了车,走进小区,只见围了一大群退休的老人,而婆婆坐在门卫室的花坛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满脸的心酸泪,手里提着钰锁清晨放进水池里准备醒冻的瘦肉。 “你们进来出去的都给我听着,莫看我一个外地来的人老实,统统欺负我啊,我一转身的工夫,你们将我的一大块排骨就偷走了!看我老子老实,家里家外的都遭欺负啊。” 院子里的老头老太都说现在没人干这个事情,不可能干这个事情,大清早地冒险溜进别人的屋里,只为了偷一块排骨? 钰锁钻进人群,八婆忙将装肉的塑料袋举到钰锁面前:“你摸摸,你自个摸摸,你早晨拿出来的那么大块排骨,被人换了,换成了这么一小坨水肉……” 钰锁哭笑不得,早晨拿出来的一团瘦肉经过醒冻,已软化成了一滩水,哪来的排骨? 钰锁刚对众人呈明这是个误会,劝婆婆回到家时,传龙又骑着车气喘吁吁跑回来,他问清了原因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这还要不要人上班了?我刚在处理一起交通事故,保安的电话打来了!我上班一接到电话,总是心惊肉跳,总有一天要被你们折腾出个神经病来。” 经过众目睽睽之下的一番折腾,钰锁也筋皮力竭。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每次请假队长都用怪怪的目光看着我,再要不了多长时间,我就会下岗。”传龙看着钰锁,“要不,你休一段时间的假,将大带上路?” 钰锁惊诧地跳起来:“亏你想得出来,我刚到策划部,又整天想着家里的事情,什么都还没学会,一请假就有被淘汰的可能!再说,大都来了大半年了,如果能适应早就适应了!” “这样闹腾下去,我不是下岗就是要得神经病!”传龙重重倒在沙发上,“接她来时,伯父他们都阻拦着说要守上一年守上一年,我据理力争,现在送回去只能让村里看笑话。” “那我也没办法!”钰锁站起来,背着包,“我还得赶公交去。” 钰锁刚到办公室,明慧就告诉她,总裁让她去四楼办公室一趟! 总裁室的宽大套间里,一切以黑色基调为布局,庄重,神秘,华贵,威严。 “钰锁,你坐,你坐!”传家示意钰锁坐在他办公室前的椅子上,“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情。” “你尽管吩咐好了!” “是这样,你家里现在急需要一个人照料不是?我给你休半年的假……” 钰锁“腾”地站了起来:“是我干得不好?再给我一段时间,我学东西慢,但会持之以恒,一旦进入情况就好了!” “不是,不是!”传龙摆摆手,“策划部的员工,还有你们主任,对你的表现都很满意,大家还都说近来新产品的包装不错,销路挺好,你功不可没……” “别总拿好话框住人!” “是这样,传龙刚给我打了个电话,交警的工作本来就带着一定的风险,你婆婆又在家里不停制造事端,这样下去他不是身体会被拖垮,就是工作会被搞砸!市公务员,对一个农村子弟来讲,来之不易,只有你作出相对的牺牲。” 钰锁不解地望着传家。 “好在你现在是搞文字工作,一旦公司里有对外宣传的活动,我就让明慧及时通知你参加,你在家多看看企业管理、策划的书籍,每个月交上来两篇文章,工资我照发。” “当我改变不了别人,又不想辛辛苦苦打拼了十年的家不出意外,那就只有改变我自己。我为传龙、为源源,曾经改变了许多;现在又得为婆婆改变一些生活方式和工作方式。 我和婆婆间,都是一些细琐的矛盾,可也正是这些细琐的矛盾,却消耗了我整整一年的精力,不然,我又何至于在医院里才重拾电脑打字? 那一年,我每月只完成公司的两篇策划或宣传上的文字,将其余精力都放在了家里,甚至为安慰婆婆,每到公公的祭日,就买上烧纸、假银币,深夜到回大别山的十字路口去烧给公公。 时间就这样不紧不慢、不坏不好的过着,一年就这么过去了,腌制腊鱼腊肉的气息,预示着年节的即将来临。在外打工的,就有陆续回乡的。路过武汉时,就要来家看看。 婆婆一见家乡人,真是两眼泪汪汪啊……她拉住对方的手,眼泪鼻泣地哭诉着自己的不幸,说在我在这里吃的都是剩饭剩菜、一点剩鱼剩肉、一点面条。我可怜呐,你要带我回去啊……唉,我一天到晚只要一碗面就够了……她总是这样叫苦不迭。她的一把心酸泪总是向老乡、战友表明,她这一年是在黄世仁般的虐待中,欺乍中度过的,她过得比黄连还苦,她想回胡凹村,结束这段生不如死的日子。 没办法,一放年假,我和传龙又花尽工资,衣食住行的物质又给婆婆准备了整整一辆出租车,直装码到出租司机不乐意了,我们才停止了搬运。 当我们付出所有、风尘仆仆赶回老家时,婆婆打开车门跨出车门的那一刻,立即跪在伯父、伯大、亲朋戚友面前,痛哭流涕,又是自己的不辛自己的可怜、儿媳不孝挑拨是非,结果弄得儿子也对她孝不敬,你们要给我作主啊,作主啊……婆婆字字泪,句句血的呐喊着,你们要给我作主,作主啊! 那种让山河动容的泣血哀啼,我不知道该如何收场,我不知道我付出一切换来的怎么是这样的场景?我呆立着,忘了自己的委屈,忘了自己的付出,脑子里只是一片空白。倒是传龙,将出租车里的物品搬出来,在众目睽睽之下码成一座小山,然后给前来为公公做百日的亲朋戚友,一人发了一包烟,拉上呆若木鸡的我就启程回汉——说真的,这是认识他十几年来,真正做得感动我的一件事情。 可是,他的腰身没有挺直多久,又重新弯了下去,他又重新将一腔无处发泄的怒火,从山村燃烧到武汉,发泄到我身上。他就是这样,远去的人是他的怀念,身边的人是他发泄的仇敌…… 婆婆回去后一个月,灶里掉下来的柴禾,引燃了整个房子里堆放的干柴草,三间房子有两间被化为灰烬,婆婆自己也被烧成了一块黑炭。当我们求爹爹告奶奶四处借钱将她从死神手里拉回来时,她又一次感觉到了自己的重要,冠冕堂皇的要钱借口,隐藏着自己不愿承担责任、拖延懒散的习性,将一切责任都推到老天的不公,钰锁的不孝。我们每次回去探望,就摆出一副有功之巨的样子,揭开烧伤的身子展示给村人看,向村人展示自己的不幸…… 他们对事实只是知其表皮的混乱,对明天表现出的不是惶恐就是戏谑,把美好的今天、美丽的时空,捅成一个窟窿,再到处呼天抢地诉说心中的不平。 面对种种是是非非,再也不可能从家里榨出一丁点油水来补贴可怜母亲的传龙,常常讥视我不如谁谁家的媳妇,我比不上哪哪个女人,可是当我重新走上岗位,将精力投入武晨集团的策划事业时,他又讥讽我与传家的关系是不三不四。在暴力、屈辱之下,那一夜,我真想从大桥下跳下去,一死了之,证明胡家所有的不幸,不是钰锁造成,不是! 可是,晓春!我现在这不这样想了,有志气的人,都会活出一口气,证明给那些流言蜚语看看;我以前总把苦难当成一种浪漫,把付出和牺牲,当成一种伟大和奉献,以为满足了别人的无理取闹,就是付出就是奉献,背着流言重重的壳一死了之后,很快就变成一撮尘,不屑再被人提及。活着的人有理,死了的人是无理可讲的!我希望自己能选择幸福,远离悲伤,自强不息,先救我自己! 很多时候,我觉得其实每个人来到这个世上,都是为了寻找一样珍贵的东西,在寻找的人生过程中,要慢慢学会去享受寻找的过程。痛苦就是人生的过程,尽管曾经的伤疼,即使再遥远,即使经过最高明的粉饰,也依旧是一种伤痕一种隔阂,绝不可能成为一朵清香四溢的花。 传龙的错,便是将一时的抱怨当成了永久的真理,将一时的流言当成了永恒的历史。他从来没有冷静的分析过,如何消除我和家人之间的隔阂、我们年年掏空一切的给予,为何换来的依旧是亲人的贫穷和抱怨?这些他从不分析与考虑,而是将新的流言覆盖在旧的伤痕上…… 钰锁的过错,误以为男人的需要就是应该去一心一意的执行、想法设法满足、甚至想打听别人对她的评价与看法,现在想来这种好奇是很无聊的,人的嘴巴两块皮,一个优雅的女人自有她的优雅之处,可是在一个山村人的眼里,她的优雅有可能尽失。钰锁现在想全心全意做一个有爱骨的女人,钰锁有能力与背后柳条一样动**不安、并没有实质性的婚姻分开。 我的软弱,恰恰是我力量的来源,如同受伤的牡蛎一样,用珍珠修补自己的贝壳。只有被刺痛,被狠狠打击之后,愤怒才会激起内心潜藏的巨大动力。伤疤愈合后,就像一层死皮从身上脱落,我将变得更加坚不可摧……” 钰锁的指头,在键盘上敲击着,一行行字跳跃了出来,远去的鞭炮声击碎着凌晨的寒冷,震憾着武汉漫天的风雪。今天是大年初一,是钰锁回汉过的第三个春节!注定她要在孤寂中度过,这一个半月的隔离治疗,却给了她独立思考的空间和个性,她在这儿完成了十年的回忆,她掌握了网络,掌握了电脑,她没有看起来的那么柔弱,她坐在电脑笔记本前,像指挥若定的将军,她镇定沉着于自己的世界,即使是孤独的,也显得光彩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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