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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公公的猝死

(1) 大年初十,喊叫了十年快要死、要准备棺材的生根,竟然真的死在武汉市最好的同仁医院。这场灾难突如其来,钰锁和传龙事先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就像儿时就听惯了“狼来了”的呼声,更何况传龙下了狠心,与钰锁大闹一场后,将部队转业时补贴的六万多元购房款,全部用于生根的手术上。 传龙得到父亲胡生根患上食道癌的确凿病情,是站在马路边的交警岗位上,穿一套交警服指挥着车水马龙的车辆。 丁妮在电话中的哭叫,打破了传龙的良好感觉!可怜的父亲生根,竟然患上了肠道癌!急需手术! “哥!我伯我大可怜呐,没享过一天福,你一定要救救他,他才刚六十岁,只有你能救他,只有你能救他!”丁妮在电话里哭叫着。 钰锁下了公交,提着蔬菜,匆忙赶到家时,已是晚上七点。她脱掉皮鞋换上拖鞋的同时,一手按亮了电灯。躺在黑暗中抽烟发呆的传龙,猛然被强烈的白炽灯管所刺激,一下从沙发上蹦跳起来,吓了钰锁一跳。 钰锁责怪地看了他一眼,得知源源就在对门的邻居家做作业,便挽起衣袖匆匆忙忙准备晚餐,希望能抽点看书的时间。 “钱,我转业的六万多安置费用呢?”传龙猛然跑进厨房。 “那不是准备买套小房的么?”中介公司那套七十平米小房的广告,不知被钰锁的双手抚摸过多少遍了,四角都卷了起来,也不知被钰锁渴求的双眼盯了几百遍了,她一来房产中心,所有工作人员都认识她,都知道她想购这套房想疼了心,“我都问清楚了,现在购买一套七十多平米的二手房,只要交七万多元的首付,再借贷九万多元钱,我们就会在这座都市里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窝……” 传龙突然大发雷庭,一把抢过钰锁手中的红菜苔,扔在地上,想想又跺上几脚。 “你一天到晚就是提房子、房子!你这住的不是房子、你睡的是马路?嗯,你说你说,我未必没有给房子你住?” 钰锁傻眼了。 “老货得了肠道癌,快要死了,等放了年假,我要接他过来动手术……” 钰锁点点头,预感到她的梦幻又将成泡影,她仔细地询问了公公的病情后,用商讨的语气对传龙说:“我们再冷静理智一点想想!凭伯的身体、体质,是动手术好呢,还是中药化疗好……” 钰锁的话还没说完,传龙的嘴唇已气得发紫、脖子上鼓囊的青筋兔子一样蹦跳着。他说:“你懂么事?你未必比医生还能干?说来说去你就是害怕用钱,看你那个小气样子,每用一分钱,就像割你身上的肉一样。你的心也太狠了,完全像个没有血性的人,想想你这样的人我就感到害怕……” 传龙正在大发雷庭时,房东走了进来,他说对不住你家,我老婆的弟弟住不惯大学里的集体宿舍,所以我们还是决定将这房子腾出来让他来住…… 钰锁看了房东一眼,感激他及时来摧房阻止了这场家战,同时看了一眼传龙。 “大哥,你看,再过两天就过小年了!你到现在让我们去哪儿找房子?”钰锁恳求着,“大哥你看能不能缓几天,等过完了这个年我们再另外找房?” “我等你?可内弟不会等我哇!”房东说,“必须尽快找房子搬走!” 钰锁无奈地靠在墙上。 房东前脚刚走,传龙一脚踢翻了椅子,横眉竖眼地对钰锁喊着:“吵吵吵,又要找房子搬家了,这下你心里凉快了吧?” “你……”钰锁狠狠揩了一把不值钱的眼泪,像抓住了两条不守规矩、从心海里破眶而出的水蛇,死死捏在手里,粉碎成一巴掌的潮湿。对于倒打一耙的人有什么理可言?家庭之战,先让步的总是先知者!钰锁的心思瞬间涉遍了山路十八弯,又迂回到了眼前。她转过身,风平浪静地拣起地上的蔬菜,挽起衣袖择洗着,“我明天就让明慧在网上帮我找房子,等租房有着落了,你放假了就回老家把伯接过来治疗吧!” (2) 一大早,钰锁就将源源从被窝里拉起来,新租来的房子里,除了应付疲惫的睡眠铺好了床以外,其他物品都还打着包堆积在客厅里。 “源源,你爸爸回老家接爷爷奶奶去了,我们吃完早饭就上街,然后再回家收拾房子好不好?”钰锁将早点摆在桌上,催源源快去洗漱。叫花子都有三天年,更何况这是他们从西北回来的第一个春节?而且公婆还要来!钰锁决定将这个春节过得有意义些,就是鼓着肚子也要撑起来让公婆舒服几天。 吃完饭,钰锁拖着源源从这个超市颠到那个超市,从这个菜场穿到另一个菜场,糖果、瓜子、鱼肉、蔬菜、炖菜、炒菜……母子俩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到重新租的房子,半天的时间一晃而过。 钰锁母子草草吃过午饭,就开始整理房间,搬一次家,女人的手不实实在在的从屋里的角角落落抹擦几遍、清扫几遍,房子就会像一个陌生人一样冷漠的、毫无生气的盯着你,盯得你心里发毛。 从**到衣柜、从厨房到地板,都细细整理一遍,从各个房间到阳台,走一遍,感觉是自己的家了,感觉自己还算富有了,感觉原本陌生的东西,熟悉亲切得如同自己生活的一部分了,便开始作手炖菜。 传龙在单位值完半天的班,就回家接公婆了吧?老人牙口不好,都喜欢汤炖烂一些。 钰锁用电饭锅炖了一锅排骨莲藕汤,用大沙罐炖了一只南京老鸭汤……屋里的烟火升起来了,飘**着几许菱角的清香,老鸭汤的浓味添凑进来,就混合出一些年味。 可是,钰锁总觉得还有一点事情没有完成。 对了,公婆怕冷,一定得抓紧时间去超市添两床棉絮,还有,热水器冲澡,老人不一定会习惯,得准备一个大澡盆、公公爱抽烟、爱咳嗽,得准备一个痰盂,房东铺的都是地板,不可能随便吐痰。 钰锁将煤火调小,尝尝缺罐里的食物已炖烂,关了火,跑到客厅,一手关了电视,不由分说拖起源源。 一直忙到晚上近八点、超市要关门时,钰锁才背着两床棉絮、拿着一个大澡盆慌慌张张从超市出来,源源拖拉着一个痰盂,在身后跌跌撞撞地追赶着钰锁。 走在灯火辉煌的大街上,钰锁心里直埋怨武汉太大了,采购一件物品得走遥远的路,想想若在西北,有这些穿街越马路的时间,一切早准备停当了。 唉,生活在一座城市,有时候像生活在一片荒野,冰凉的楼群是高山,冷漠的张张脸孔像茅草,车流人流就是起伏不平的水流!钰锁想着,只有把住宿的窝努力布置得温馨一些,才能抵挡这种失衡的感觉。 钰锁回到家丢下物品,跑到厨房重新打开煤气,用勺子搅拌了一下香气四溢的两罐汤,调好味道,给源源盛了一小碗汤,让他在桌边乖乖的安静下来。她得赶紧铺上棉絮,准备晚餐。 华灯乍亮,长途出租车载来了传龙和公公,婆婆丘八婆却因舍不得家里喂养的几只鸡没来。钰锁心里挺责怪传龙的,婆婆辛苦半辈子,他们好歹有个落脚的地方,年货她也准备得挺充分的,应该接老人过来享享福儿。 传龙从出租车内背着生根,径直到了洗手间。钰锁听着洗手间的哗哗流水声,连忙为公公找出一套崭新的内衣,让源源送进洗手间。 公公半倚在**,喝着汤,对传龙说:“你们这么好的条件,我哪舍得死,我得多活几天,我要看病,我要动手术,你说过你早联系好的,不会变卦吧?” 传龙拍着胸脯打包票,不惜倾家**产,不惜寻找一切关系,让父亲住进全市最好的医院,让父亲得到最好的医疗。 (3) 过年七天假,传家不停寻找武汉的同学、战友,只要听说与同仁医院有一丝丝关系的,便上门求助,直到正月初八,胡生根总算顺顺利利住进医院了。 钰锁这七天假,比上班更累,生根抽烟的烟蒂,总是随手扔在地板上,有一天晚上,家里浓烟滚滚,传龙一惊,推开房门,只见烟蒂正在地板上燃烧。 传龙踩灭了火,叮嘱公公这是木地板,不能像老家农村的土地,随意扔烟蒂,可生根总是不以为意,烟蒂随手就扔在地上,钰锁不得不随时提高警惕,或叮嘱源源多留意公公,赶紧灭火或拾起烟蒂。 另外,钰锁每天要为公公做六餐饭,让源源送到生根床前,有时候她望着大碗吃饭的公公心想,如果不动手术,坚持中药疗养,再活过五、六年肯定没问题!可是主意已定的传龙走火入魔般,只要钰锁开口劝他理智行事,不能仅凭热情,他就误以为钰锁是害怕花钱,他鄙视钰锁的那种眼光,像刀。 初八准备进医院前,传龙在帮父亲洗澡时,抱怨着说别人的孩子行孝了,做父母的总会在人前夸耀一句,可是我们这样付出了,你却从不会在人前夸一句,一张嘴巴就只知道叫穷、叫苦! 公公忙不迭地说,我什么时候没念过你?我总对村人说,我生的一个儿,抵得上人家的十个、八个儿! 传龙不易察觉地露出点得意的笑容,背着父亲放在沙发上。 钰锁在房间,整理着公公的衣物、药物、营养品,单新放在一个行李包里。 “钰锁,你来一下,来一下,我有话对你说!”公公在客厅的沙发上喊着。 钰锁眼眶一热,公公莫不是要在进医院之前说几句感谢她的话?公公亲眼目睹她这几天的辛苦,终于改变了以前对她不屑不孝的看法?钰锁心想,其实这样做是应该的,老实巴交的山村人还是容易满足,容易感动! 钰锁住了手,走到客厅:“一家人,不必客……” 生根咳嗽着,眼睛死死盯着源源搁在电视柜里的积木箱:“家里有什么好酒?你替我留两瓶,我儿子是当官的,大过年的,他手下的未必没人给他送几条好烟、几瓶好酒?等动了手术,我回到村,总要请诸亲六眷的喝顿酒、尝尝好烟。你不晓得啊,在我们那里,村长家就与别人家不同,吃香喝辣,一天到晚喝雪碧!” 钰锁一愣,答应公公病好回村时,少不了他的好烟好酒。 公公心满意足地住进了医院,可是初十,承载着他生命的躯体,却停止了呼吸。 (4) 胡生根的手术,是医院最有名的专家主刀,手术是成功的,切除了他食道上有癌的细胞,然后从肠道管上成功截取七厘米,被接在食道上。 医护人员把胡生根从手术室,推进了重症病房监护室。医生说手术很成功,在重症病房观察两天后再转入普通病房! 在医院守了一天一夜的传龙,准备回家洗个澡再来守夜。意想不到的是他人还没到家,就接到了医护人员的告急电话:病人抵抗力太差,基本上已停止了呼吸! 传龙匆忙回到医院,在走廓上作着艰难的思想斗争,既然医生都已放弃了治疗,让他签名让父亲出院,他的手颤拌着,一把扔了笔,在走廓里走了整整一夜,直到初十的凌晨,才给钰锁打了个电话。 这也太出乎钰锁的意料了,在她的思想里,既然手术是成功的,那么就算是保住了一条命!怎么手术成功了,命也丢了?也许是传龙急糊涂了吧?她想着,学校刚开学,源源的学习不能耽误,匆匆送源源到学校后,又特意回家带上前两天为公公买的黑色羊毛大衣,赶到了医院。她不知道血红着眼睛的传龙已在走廊上走了整整一夜。 钰锁隔着玻璃,看着重症病房里插着氧气管、导尿管的公公,突然觉得人是这样的渺小如尘,要一千道一万,最终又能获得什么?公公住院时要的烟酒,糖果,糕点,她准备了两行李袋,可是公公还有口福吃到嘴里么?钰锁心里没底,如果传龙听了她中药保守治疗的话,公公会不会还能活几年?可是没有如果。 传龙随着自己脚步声的升腾,蓦然想起父亲住院前一再强调死后要睡棺材、要棺葬,悚然一惊:如果父亲真的死在武汉,尸体不可能被运出武汉,那么就只能是火葬! 传龙快步走到医务室签名同意父亲出院的单子,并花一千五百元钱租了一辆救护车将父亲送回村。 救护车刚进村口,医护人员拔掉了氧气,胡生根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没有挣扎,没有痛苦,表情宁静。 (5) 钰锁在众人的哄闹声中,理智起来,给办公室的明慧打了个电话,拜托她代照顾一下源源,自从在姨妈家闹了一曲雪夜跟随传龙的闹剧后,明慧喜欢西北归来单纯没有心计的钰锁,因此钰锁可拜托的人也只有她了。 然后,钰锁来到镇上,购买了三十斤糖果、十斤瓜子、二十圈鞭炮、烧纸、烟酒若干,请了车,装满一车正要回村,遇上了传龙带着村里的几个小伙儿前来镇上选购棺材、蔬菜和猪肉。 唉,公婆养了一辈子的猪,临到他死了,却无猪可杀,公公嘴提耳命信里提了数十年的棺材,最终结果还是虚无! 钰锁跟着传龙为公公选了一口楠木棺材,要了一头生猪肉,鱼和种种蔬菜若干,塞了四麻袋,分装成三辆车。 回到村,车上大大细细的东西,哭丧的人搬了足足半小时。婆婆一直不停的在哭,村妇们原本也有陪哭的,可是一见钰锁带回的琳琅满目的糖果,便都聚过来抢要。她们说钰锁,我们都哭饿了,给几个糖吃吃吧?她们说唉,活了半辈子了,还没见过这么好的糖哩。她们说再给点吧,再给点吧,真的是忙饿了。 钰锁每人抓一捧,她们乐颠颠的放进口袋,留下一颗剥掉纸塞进嘴里。 婆婆抬起头说:“你也太大方了,一人给几个是个意思。” 钰锁望着瘦得只剩骨头的婆婆,将带回的牛奶、饼干塞给她。 金菊的一颗糖刚下肚,突然嚎啕大哭:“哎呀嘞,我没用的个贱伢(婆婆的小名)哇,平时我让你将戴帽子的(丈夫)好好照顾你不服,如今剩下我再能干、再贴心,也是望星望月望不回你屋外人的性命呐,你家真是大难临头各自飞啊,那还好的人照顾不了家,全靠你这没用的苕人呐我的妯娌哟……你平时柴没得烧的,菜没得吃的,全靠我接济,说是有儿有媳,实实在在还不如我这个妯娌伙哟……” 婆婆如遇知音,舍不得糖的小气,立马化成波浪澎湃、滔滔不绝的泪水。 得根接过传龙恭敬递过来的烟说:“娘卖瘟的东西,你们现在还好哈,你伯早就病成那个样子,就靠一个没用的老娘在家支撑着。唉,家里全靠一些没用的人支撑呐,那还好的人是一点都指靠不上啊。”得根摆着头,摆着尾,“说是说你在外当官,你除了回来吹得尿溅三尺高外,为胡家的老老少少办过一件实事没有?你伯和大可怜呐,平时柴没烧的,菜没吃的,丁妮又没出嫁,你伯其实是死也没闭上眼睛呐……” 钰锁看着婆婆带着传龙、丁妮哭跪在得根脚前,点头哈腰:“伯父吃亏了、吃苦了……所有事情,都靠伯父作主啊!”并且眼睛不停四方寻找着钰锁,“钰锁呢?硬是不懂事啊,还不快给伯父、伯母跪下”的寻找着,钰锁压抑地溜出门,犹如森林般的碧水绿树枯草淹没了她。 公婆住在柴草淹没道路、淹没人影的山林没柴烧是钰锁的错?公婆的菜园上有渠道汩汩的清水淌过,下有碧池**漾,没菜吃也是钰锁的过错?十年前我们不是一直就在祭典这场灾难么?我们整整十年的心血来祭奠这场灾难!我们在城市里缺失、经济的缺少,造成心理的卑微胆怯、压抑,谁人能解?都市里谁会有时间听我们的委屈和哭诉?真正悲伤的人是被震哑了,是喊叫不出来的,就如这山就如这水,就如钰锁此时眼里熊熊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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