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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雪夜的选择

(1) 钰锁抱着武晨集团的相关资料,轻快地穿过花圃光洁的石子小径,直抵姨妈家的别墅区,却意外地发觉传龙正蹲在路边的一株四季青下吸烟,他见到钰锁,有些诧异有些迟缓地站了起来,他一瞬间甚至有此晕眩:他总以为这个没用的女人离开他会活不下去的,会很快哭丧着脸求他开门、求他原谅!可眼前的她面色红润,衣袂飘然,端庄中不失秀丽! “你……跟我回去吧。”他说,扔掉烟,狠狠地。他打量着她,“看样子你还真混了个一官半职?” “感谢你平安夜的无情!”钰锁说完,转身想走。 钰锁这几天通过内刊,知道武晨集团是一家从事新药开发、药品生产、药品经营、医疗投资、房地产开发、学生公寓和老年公寓开发及物业管理、旅游饭店等集科、工、贸为一体的跨行业、跨地区的企业集团。公司注册资本壹亿元人民币,总资产逾两亿元以制药为主产业…… 钰锁通过文字、照片,感受着武晨集团的强大,她被企业磅薄的气势、丰富的资产给吓住了。 突然间,所有员工都必恭必敬地站起来,一律不卑不亢地称呼着:“胡总好!” 钰锁也本能地站起来,呆呆的看着胡传家,不知不觉两颊绯红,窘迫于自己的无知,对胡传家的提携既感激又恼怒,她心想胡传家啊胡传家,我的老底别人不知你还会不知道吗?十年的沙漠生涯,十年与社会脱轨的军嫂生活,叫我如何适应眼前的工作? 胡传家看了看钰锁,问了些员工下期内刊的事情,很快离开。 钰锁重新坐下时,抬起头,一下看到洁白的墙壁下,是硕大的集团经营理念—— 理念+拼博+创新=成功 迂腐+懒散+保守=失败 这两条理念,醒目如血的红色字体、阴郁如锅底的黑色字体,鲜明对比的刺激着钰锁的视神经。她骨子里一直暗蕴着敢拼敢想、不甘落后的思想与主见,可她固守着的何尝不是迂腐与保守?! 这两条理念像两把血淋淋的匕首,直抵钰锁五脏六肺的热望。一切要重新开始,重零开始。这些天,她在明慧的指导下,学会了电脑开机,知道何为五笔打字,可是具体操作起来,还是有相当大的难度,只有通过学习、掌握来消除这种遥不可及的神秘感。 钰锁看着传龙,抬头看看天色,阴湿湿的天空变得苍黄,好像要下雪的样子。 “你早点回去吧,好像要下雪了!”她幽幽地叹息着,“而西北的雪早就下开了,我和源源搭火车时就下开了!” “你还是爱我的是不是?”传龙一把捉住钰锁的手,“你跟我一起回去。” 正在这时,别墅区宽大气派的防盗门一阵脆响,姚定发、何香蔓夫妇陪着传家欢声笑语地走了出来。何香蔓惊喜地叫着钰锁:“我们在楼上等你半天了!听说你近来干得不错,挺有进步的,胡总今天专门请客要去香格里拉庆贺一下!” 钰锁迟疑着,香蔓暗暗捏捏钰锁的手。然后提高嗓门对姚定发喊着,“老公,你快去车库把车开过来,好冷啊,都要下雪了!” 不一会儿,姚定发将车开来停在众人面前,传家打开车门,让香蔓拉着钰锁先上了后座,然后自己坐在副驾驶的座位上,干脆利落地关上了车门,没有谁与传龙客套一句半句话,他们眼里似乎根本就没有传龙这个人。 钰锁从奔驰的车窗后望着,传龙抱着头蹲在路边,她的眼睛从后窗转向苍黄要下雪的天空,视线渐渐模糊…… (3) 胡传家送钰锁回到姨妈家时,天空果然飘起了雪花,是那种大朵大朵、水气颇重的六角瓣儿的雪花,落在地上便化为水,有的却是晶莹洁白地镶嵌在楼顶、树枝树叶间,重塑着城市里风情万种的夜景。 胡传家拉着钰锁的手说:“我就不上去了,但我的话请你一定要好好考虑考虑!” 钰锁心烦意乱点点头,正欲上楼,传龙从黑暗处冲了出来,一脚踢向传家,大骂着传家瘪三。他头发凌乱,胡子拉渣地在花园的翠柏间转悠着,畏缩着,显得有些弓腰驼背。 钰锁扶起传家,冲传龙道:“你怎么还在这儿?怎么还不回去?” “回去?我一个人回到那个冷冰冰的窝跟在这儿有什么区别?”他朝传家点点头,“过来,你过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传家朝钰锁摆摆手:“雪越下越大了,你先上楼!有什么事情我明天会转告你的。” 钰锁看着他们在大树的阴影下交谈着,雪花一片片落在他们头发上,黏在衣襟上,只得单独上楼。 钰锁想着刚才他们一行四人跟随姚定发在香格里拉的一幕,心里突然对传龙泛起一阵内疚的情愫,尽管理智最终占胜了贪欲,但在她尘封的道德观念面前,她依旧有种伤害了传龙的负罪感。 在香格里拉装饰得火树银花般的包间里,何香蔓对钰锁热情极了,不停给钰锁夹菜的同时,开着试探传家的玩笑。 “源源这孩子真不错,会吃饭爱学习,别看他没上过什么重点小学、没有参加过奥林匹克之类的培优,但好像天生接受了他爸妈的优点,聪明乖巧得很,”她说,“是个人都看得出来,传龙那样的一家人,生不出来那么有心计的孩子。” 胡传家强烈地感觉到了钰锁浑身的颤栗与不安,他已犀利地感觉到源源应该是他传家的孩子! “我劝你啊,长痛不如短痛,现在离婚也不是什么丑事,更何况这么些年他什么名份都没给你,你就在那鬼不下蛋的地方租房苦熬,白白消耗着自己的青春!十年了,十年你难道还看不穿一个人?他若是有志气、敢承担责任的人,怎么可能连复婚手续都不给你办?”何香蔓说,“你们两清了各自过各自的,这样我姚家帮你们母子俩也在明处,不然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我们棒打鸳鸯,嫌贫爱富。生意场上的人讲究的是信誉,背不起这个名声啊。所以你要用用你的脑子好好想一想,你到底想要什么?你能经营好什么样的生活?——知别人者智,知自己者慧嘛……” 不仅仅是一个名字的更换,商场让昔日的何满香、今日的何香蔓变成了一个高明的演说家,精明的思想家,敢作敢为的大赢家。 姚定发看看懵懂的钰锁,哭笑不得地冲何香蔓嚷着:“省点吧你,你以为全世界的女人都像你?” “像我怎么了?我为姚家的发展竭心尽力,我为姚家传子接代,我为了让老公安心,让善良的表妹有个好归属,我甘当说客,我怎么了我?你就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表妹在火坑里优柔寡断的挣扎,也不给指条出路?”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你们不要吵了……”钰锁慌慌张张地劝着二人。 传家却含笑着阻止了她:“不要什么都让自己揽着,认错不是很光荣的事情,你却总是抢功劳似的认错!”他站起来,对钰锁点点:“走,我们去那边喝点什么,让他们两口子吵去……” “这……”钰锁觉得这太不讲人情了,为难地看着表哥,没想到姚定发与何香蔓此时正笑得前仰后合,顽童一般互相在肩上拍拍打打的。钰锁正欲站起身,何香蔓却走来按住钰锁,“我们先回去有点事情,你们再聊聊、再谈谈!” 何香蔓夫妇离开后,钰锁陷入拘束不安的状态,传家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寻找话题。 钰锁在长时间的沉默中只好饮啜着绿茶,并没事找事地拿着遥控器,将电视里的文艺节目换成了本市新闻频道。她被这座城市抛弃得太久太久,她现在急于通过一切来重新认识这座城市、了解这座城市。 传家看着钰锁认真的样子,死灰复燃的愿望一下变得迫切起来,他走过去拉着钰锁的手:“你、我、传龙、何香蔓,我们四个人之间,何香蔓最有说话的权力,她刚才所说的话你总是不否认,那么一切都是真的?你不属于传龙,源源也不属于那个窝囊废,是不是?我经过多年的打拼,现在有能力有魄力纠正这段颠倒的爱!但是,这需要你点点头,明确你的态度。” 钰锁为难地看着传家,她的眼前,是西北黄尘中,传龙背着高烧的源源飞奔着上医院的情景…… “你不说我也知道,源源是我的,是我的儿子对不对?”他一步步走近钰锁,“我就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敢承认?何香蔓什么都告诉我了,传龙不行,传龙根本就不行,你为什么还要替他遮遮掩掩?” 耳边呼出的热气,让钰锁的目光从电视屏幕上收了回来,迎着传家喷火的目光,她像遭遇火烫般向沙发的一端后退着,脸颊通红。 传家猛然搂住钰锁的双肩,将嘴贴在钰锁的额头。钰锁挣扎着,退缩着。渐渐地,就融化在他火热的滚烫情怀里。他张扬着浓烈而霸道的渴求,探索着她敏感而饥渴的身体区域,点燃着她是一个女人的原始记忆……他突然抓住她的手,她因突如其来的接触发出低低的惊叫。传龙在夫妻生活上本就力不从心,钰锁心中一阵酸楚,想起十年军婚中,夫妻生活的缺失让她早已习惯了孤独,泪水不由得涌了出来。 这样的婚姻在人迹罕至的沙漠边缘,她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委屈,生活中的不足通过在梦的捷径就能寻找到一丝安慰。可回到地方,这样的婚姻就在她始料不及之时,受到了如此的挑战。在渴望又害怕、欲念与惯有的理念面前,她在心里艰难的作着抉择:传龙,传家?传家,传龙? 钰锁猛地挣脱开传家,站起身退到沙发的一角双手护着胸前,哀求的看着传家:“别,别,不行,真的不行……” 传家眼里的那种霸道强硬与不顾一切,那种篷勃的力度与火焰,让她再次意乱神迷。 他说:“世界早就翻了一个盖了,你是自由的,于情于理,你和传龙的相处其实是不道德的,他如果是有志气的男人,就应该放了你!” 是么,是么?钰锁听天由命的闭上眼睛的一刻,屏幕上女主持人的声音清晰的传入钰锁的耳膜:“……为拉动湖北地域经济,省统战部长宋大鸣率相关工作人,来到了具有中华药库之称的恩施实地考察……” 宋大鸣!——他的名字如雷贯耳般闯进钰锁的耳膜!她猛地坐起身,朝屏幕上看去,只见宋大鸣高大如山的身影正渐渐被欢腾的人群所代替。 传家惊诧于钰锁此次的反抗,不同于前两次,有种拼命的抵抗。他低语着,作着最后的努力:“你放心,我会对你负责的。十年了,我没步于婚姻的殿堂,就是一直在等,在等……” 钰锁的脑海里,传龙、传家、宋大鸣的面孔在反复交替的闪现。 “不!”她的声音虽然不大,但顺从惯了的人猛然间发出不同的声音,还是令传家震憾,“不!这么大的事情,你总要容我好好想想!” 传家铁青着表情闯到洗手间,一阵水流中的嘶叫声过后,传家已平静下来。“害怕自己情绪失控的私密举动被她撞见,再遭轻视生理上的问题,他用自己的手解决掉了,极疲惫地坐在沙发上说:“行!给你思考选择的时间,我不逼你,十多年的时间我都等了,不在乎再多等几天!” (4) 钰锁平息着内心的慌乱,拍拍滚烫的面颊,按响了门铃。 何香蔓穿着睡袍,用浴巾包裹着湿漉漉的头发前来开门。 “怎么不多玩一会儿?”她说,“现在还早呢。” 钰锁心不在焉地换上棉拖鞋,就听见姨妈在客厅里招呼着钰锁快来吃果脯,是姨父从上海带回来的。姨妈将一些红红绿绿的包装袋打开,放在茶几上的瓷盘里。 “姨父回来了?”钰锁掩饰着心中抉择的窘迫,高兴地问询着,放下提包过来帮姨妈摆设着各种糕点,冷不防包装袋一绊,瓷盘掉在地上发出碎裂的刺耳声。这套瓷碟是从景德镇特意订做的,上面印染着姚府的字样,一套几千元。钰锁早些时候听阿珍讲过,摔了一个瓷碟钱不算什么,但整套八碟就成了缺陷。 伴随着飞溅的瓷器发出刺耳的声音,姨父拉着源源的小手从卧室里走了出来,他推推鼻梁上的老花镜,幽默地说:“钰锁,十年不见了,你就以这种独特的方式欢迎姨父?是不是对姨父有什么意见?” “就当这脆响是放了一串鞭炮,”香蔓不经意地说。钰锁叫了声姨父,忙拾起地上的碎片,送到厨房的垃圾篓里。不经意地,透过灯光,她看见纷纷扬扬的雪花之下,只有传龙孤独的身影。 “钰锁,你是不是还在想着那个穷光蛋、虐待狂?我好心好意把你往天堂拉,你就不要再拼命往地狱坠吧!”何香蔓走进来,顺着钰锁的目光,看见了雪地上的传龙,顿时明白一切。 钰锁摇摇头:“其实,那天我要是反应快一点,放上一段军号,他就不致于失去理智。你是不知道藤格里沙漠……” “行了,行了!那种鬼不下蛋的地方也值得你三番几次提起?”何香蔓打断她,“他一家畏首畏尾、点头哈腰的迂腐人,只会在家里闹腾,根本不可能起来,一辈子都不可能。我比你看得更清楚。钰锁,同是过来人,同是受过千辛万苦的女人,我不会害你!” 钰锁咬着唇,默不作声。 “我就一句话撂这儿:如果你愿意嫁给传家,你在我们家住一辈子我也没怨言,如果你还是愿意跟传龙受活罪,趁早走人!”何香蔓猛地一拉窗帘,指着路灯下传龙的身影,压低的声音如层层裹挟着的寒冰,“你如果想跟着他下地狱,趁早带着你的儿子跟他一起滚,滚得越远越好!” 钰锁呆立着还没反应过来,香蔓的身影已轻飘然步于客厅,她回过来告诫钰锁:“不说要你怎么样回报你姨妈的养育之恩,可你总不能把这个家搞得不得安宁吧?” 钰锁慢慢明白香蔓的意图,钰锁如果嫁的是传家,她在姚家的衣食住行不愁传家给不起,而她如果坚持跟着传龙凑合着过日子,姚家所给予所安排的一切,传龙这一辈子则永远还不起! 钰锁望着传龙在雪地里徘徊的身影,咬咬牙,重新拉上窗帘。 (5) 钰锁重新回到客厅,听着众人的谈笑风声,露出忐忑不安的神情,不停地想站来,却又被香蔓犀利的目光阻止住了。 随着门铃的骤响,传来女邻居惊天动地的惊呼声:“无赖,楼下有个无赖跪在雪地里,说是要接他老婆回家,你们快去看看吧,劝劝他,不然要出人命的,这大冷的天!” 香蔓站起来向窗外望去:“真稀奇,这些年耍猴把戏的人灭绝了,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钰锁一惊:“我……劝他走!” 姨父站起来:“钰锁啊,你的情况,你姨妈都告诉我了!不是我这个做姨父的多嘴,现在该是你自己拿主意的时候了,老这么含含糊糊拖着躲着的也不是办法,你今天劝他走了他明天还会来,你有什么办法?” 钰锁放开拉门的手,回头看着姨父。 “十年的相处,打断骨头连着筋啊,十年夫妻,不是亲人也是至亲!钰锁,你自己好好拿定主意吧!”姨父的话,引得钰锁坐立不安,只得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姨父的意思是,别这山望着那山高,得到的都不知道珍惜,失去了却又后悔。”姨父说。 钰锁点点头:“谢谢姨父,我明白了!”她朝源源看看,“源源,你愿意跟妈一起回去吗?回到你爸爸那儿!” 所有人都傻眼了,客厅里只剩一片死寂。 “这是我的命!我不能再这样让你们跟着我闹心!”钰锁说,“姨妈,过几天我再来看你们!” 杨晶晶站起来拉着钰锁:“玲珑女,奔波命啊!你说你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怪谁呢?道理你懂,你就是要一条道走到黑,跟你妈一样啊!”杨晶晶抹着脸上的泪,挥挥手:“去吧去吧,你们多让我活几年,少让我操点心吧!” 钰锁拉着源源出门,何香蔓冷哼着追出来。 何香蔓抱着双臂压底声音冷哼着:“一切是你自找的钰锁,人叫你不走,鬼叫你直跑,你滚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踏进这个门一步!” (6) 都这个年龄了,到哪里去找那么好的人,对得起我千山万水的旅程?到哪里去握住那么暖的手,安抚我心存多年的疑问? 钰锁一步步走向跪在雪地里的传龙,百感交集;看着钰锁一步步走来,传龙慢慢站立起来,惊喜万分。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金菊说过,姨妈说过,香蔓也这样说过。这座城市,也许只剩下他们这对傻男傻女了。这个没房没车没资产、失去健康一身臭脾气、有着一大家子拖累的男人,如果钰锁不去给他关爱,还有哪个女人愿意嫁给这样的男人?钰锁十年的青春如果换不来这个男人的心,她又有何德何能去掳夺别人的丰硕果实? 钰锁欣慰地站在一旁,看着传龙抱起源源转着圆圈。 漫天飘舞的雪花,好像是天空送给他们一家子团聚的礼物。 街上行人稀少,公交已歇班,他们舍不得打的,一家三口就在雪地里跑着,跳着,每经过一家房地产中心,钰锁就会停下脚步,静静站在橱窗前,看看待售的楼市,眼里露出贪婪的渴望。 “别看了,迟早有一天我们会在这座城市里拥有一套小小的、属于我们自己的房子!”传家顺手从垃圾桶边,拖过一辆小巧的垃圾平板车说,你们累了吧,请上车,我来推你们。不由分说地将钰锁母子俩推上车,钰锁只得扶着源源站好,传龙推着垃圾车,在漫天雪花之中飞奔,夜晚白蓝交辉的强烈灯光,给地上的雪毯涂了一道绚丽夺目的光彩。源源张开双臂,迎着风雪欢呼:“我们又坐飞机喽——” 那一晚,他们整整在雪夜里走了两个多小时才到家!不,严格地说才到他们租居的出租房。何香蔓对钰锁最终的选择非常失望、甚至是痛心疾首。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钰锁才为自己那夜的抉择找到答案:十年前她的投奔是迷茫的,是盲目的爱情在驱使,十年后今夜的选择却是出于本能:姨妈一家子和传家总是以施人余荫的面孔出现在她面前,她在他们面前总有一种仰人鼻息的自卑感,结果自卑成了她心底的敌对,他们优越的物质生活,没有她的功德和汗水,它的根就无法扎进钰锁的身体,她害怕最后被一阵风吹得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飘浮。而与传龙十年的相濡以抹,她早已将最初的痛苦和屈辱,化成劳动所得的牺牲和正当的果实外,她至少还可以心怀美丽的梦想。而怀抱美梦的人是幸福的,它是相伴钰锁一生最好的礼物。 第二天清晨,当钰锁打开门时,迎接她的绝对不是晶莹剔透的雪花赏心悦目地覆盖在我清扫到凌晨的家门口,而是老房东零碎杂乱不堪的脚印,显示着对他们的不耐烦,他说他在深圳打工的儿媳回来了,急需要房子住,他晨昏冒雪跑步到这儿,客气地等他们半天了,客气地请他们两天之类必须搬走,腾出房子,否则他也无法预料他儿媳会干出什么事情…… 于是,那夜的选择,又让钰锁开始了周而复始地找房,搬家的飘泊日子,又开始了倾听并且努力弥补小姑子、公婆愤愤不平的家难、又开始了为经济,为一些流言蜚语相互抗争的穷人的日子百事哀的重复…… 重复,一切都是重复,惯性,一切都是惯性!她与传龙间的隔阂如武汉第一场融化的雪一般,吵架动手无常理,因此而来的恨意总是雪花般来得突然,消失得也不着痕迹。她也常常奇怪,她恨起传龙来是那样刻骨铭心,五腑六肺里的每一个细胞都会浸泡在充满恨意的毒汁苦胆中,可一旦和好了,她就会好了伤疤忘了痛,全心全意承担着家中的一切职责,幻想着将日子往好处过,打斗的伤痕与委屈,并不会真的在她心里留下不可逾越的鸿沟。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不能这样过下去,可她却无能为力去纠正、校对,她没有魄力去改变这个家庭的生活航道,这样的日子这样的状况维持到年底,公公六十岁的生命正值春节时,结束在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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