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重逢的震憾
(1)
钰锁进入姨妈家金碧辉煌、皇宫一般豪华的别墅,有种一脚踏空落入悬崖的失衡感觉。姨妈家现有的财富,没有她一滴汗水的浇灌,没有她一丝功德的付出,因而像没有根基的炫耀,变成钰锁满腹的心事和不安,蔓延成钰锁畏缩的举步维艰,变成钰锁面对姨妈的怯懦敬畏和艰涩。
钰锁坐在姨妈家精雕玉砌、雕梁画栋的三层复式别墅洋楼里,动弹不得,害怕自己的举手投足惹来保姆阿珍的笑话,担心自己一不小心,光可鉴人的豪华地板会让自己脚底一滑,出尽洋相,担心自己稍有不慎一失手,就会打碎室内几千元一盆的名贵花卉和价值连城的古董……
钰锁心里自幼就有童话般的王国,西北远行的婚姻,她原本是想经营出一片童话世界,回报姨妈家的养育之恩,让姨妈为之骄傲自豪!想不到她十年努力的经营,早已被曾经的舍弃,远远抛在了脚后根。而眼前姨妈家的财富和豪华,远远超出了她的童话。
钰锁带着源源从胡凹湾出来后,跌跌撞撞一路问询一路找到了原来的棉纺厂,谁知道那儿早已拆迁,她左打听右打听,才在青鱼嘴的别墅区找到了姨妈家。在她按响门铃,面对红光满面、珠光宝气的姨妈时,她傻眼了,被时光倒流的感觉怔愣着,对眼前的景物反应不过来。
钰锁天蓝色衣衫胸前点缀着的蝴蝶结,与裙裾腰身上一朵同色牡丹花遥遥对应的优雅套装,同样吸引了杨晶晶的注意,她说你要找谁?现在各种时尚时髦的衣服款式都上市了,你这身衣服早在我们这儿淘汰转到大西北去销售了,不过穿在你身上,倒还得体……
钰锁忙道:“姨妈,我……是钰锁!”
“么事啊?钰锁?”杨晶晶像突然接通了电源,上下打量着钰锁,一抱搂住钰锁,“我的个天呐,你还舍得回来看看!进来,快进来!还呆在门口苕不苕的发什么呆?进来,快,快!”
空调将室内的温度,调节得恰到好处。杨晶晶烫着波浪型的短发,合体的黑丝绒华丽双层旗袍,雍容典雅,红光满面,富态中透着一股养尊处优的威严。
钰锁想像着见面时的一个拥抱,也许就能化解母女间十年不见的隔阂,和积蓄在彼此心底的思念或忧怨。可是在姨妈面前,她感觉到了自己的苍老,这种感觉让她摊着双手,不知所措。倒是身后源源的一声“姥姥”,让姨妈先伸出双手,揽出了源源,双泪长流。
“这些年你们是怎么过的?十年没你们的半点音信了,你们到底是突然从天上掉下来的,还是从地缝里钻出来的?别吓着姥姥,让姥姥好好想一想,想一想。”
钰锁无地自容,千思万绪,只化作一句轻轻的称喟:“姨妈!”
姨妈盯着钰锁,轻轻摇头叹息:“唉,玲珑的女子,奔波的命运!”
钰锁的心海波浪汹涌,无可言说的委屈苦涩,压抑成控制不住的泪浪,在眼底打转。胡凹湾与这小洋楼,大半天的时间,又得让她经受、适应、平衡这两重天!她悄然转身的掩饰,没有逃过杨晶晶的眼睛。
“你们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啊?”杨晶晶打开一碟碟的水晶果盘,搁在源源面前,源源坐在沙发的一侧,安静地把玩着各种他见都没见过的进口水果。
杨晶晶吩咐保姆阿珍晚上多加几个菜,将客房收拾好后,坐在钰锁身边,擦着眼睛说:“你也真够狠心的,屁股一拍说走就走!我们一下班见不到你的人影,发觉你所有的衣服都不见了,一家人慌慌张张打的赶到火车站,我们当时都看到你的身影了,我们拼命的追赶,喊叫,等我们跑到站台上时,火车就启动了……”
“对不起,对不起,姨妈……”
“厂长天天问我你什么时候回,并且还发了几封电报!我们心想你一个月之后总要回的吧?哪个晓得你一去信也没有回一封,晓得的人知道你心高性倔,不晓得的人还以为我们虐待了你……”
“不,不,姨妈,钰锁的错,钰锁的错……”
“后来,棉纺厂经营不善面临倒闭破产,你姑父、表哥一合计一商议,觉得那么大的一片厂区,那么先进的机器,觉得如其替别人打工挣几个死钱,不如把厂盘下来。你还别说,到底是男人心野,敢说敢做,这一决定还真是改变了姚家的命运……”
钰锁抹干了眼泪,静静地听着。
“你表哥现在是姚氏集团的总裁。”
“表哥真是有出息!”
杨晶晶眼里露出自豪的神情:“等他有时间了,带你去姚氏集团看看!集团属下有千亩生态种植棉花基地、有棉纺厂、织布厂、制衣厂为一体的湘贵人服饰集团。”杨晶晶说到这儿,指着钰锁身上的衣服说,“真是奇怪得很,你身上的这套衣服,就是你表哥的服饰公司缝制的。”
“是吧?这么巧?”钰锁也很惊奇,“两百多呢!但当时考虑到要回来,要找工作,我咬牙买了下来,回到家一看商标,居然就是湘贵人的汉服,我当时就挺惊讶的。”
“是啊,是一家人走再远还是一家人!你表哥当初开拓大西北市场时,也曾拜访过许多西北朋友,让他们去军营打探你们的消息,但当地的部队似乎特别多,使终没找到你们。”杨晶晶叹着气,“两百还嫌贵?我家何香蔓为了量身订制一套合体的晚礼服,乘机去了香港,一算下来起码就是二十多万呢。”
钰锁惊愕得合不拢嘴,她这一辈子会挣来这样的一套衣服么?她就算能活两辈子、三辈子,也不可能面对二十万的巨款吧?
“何香蔓?”钰锁在嘴里小声念着,“哦,她,她是表嫂?”
“是啊!说起来,她也是山村人,不过人倒也能干,搞销售,跑源料,搞项目,行事挺有眼色的,配你表哥倒是绰绰有余。”
“何香蔓?山村人?”钰锁默念着,“何香蔓,何香蔓……”一种说不清道不明,既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在钰锁心底强烈地预示,这个表嫂,与自己一定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2)
阿珍将炖在煤气灶上沸腾的排骨莲藕汤、乌鸡人参汤调小火,将待炒的各种小菜准备在白瓷碟里,在灶台上排成丰盛的一长溜,做好厨房的清洁,净手后来到客厅,见光线微暗,便按亮客厅中央的白玉兰大吊灯。
“看看,只顾说着说着,这一晃一天都过了!”杨晶晶回头,“晚餐都准备好了?”
“好了,奶奶!余下的就几个抢火菜,等您们都坐上席了我再现炒也来得及的。”阿珍说。
“哦。”杨晶晶轻轻吩咐阿珍:“你赶快把客房的洗澡池都放满水,让他们都去好好泡泡澡,换身衣服放松一下!”
钰锁站起来,很想帮阿珍做点什么,可是伸伸手,抬抬腿,便放弃了这种尴尬的努力。满壁的金碧辉煌,满室的电器,琳琅满目的珍贵摆设,让她不知从何下手,让她不敢轻举妄动。倒是源源,像条小鱼,楼上窜到楼下,从阳台窜到房间,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
杨晶晶逮住机会,疼惜的搂住源源,用手指轻抚着源源的嘴唇,责怪的看着钰锁:“多机灵多漂亮的孩子,你早该带他回来见我的!母女没有隔年的仇!你要是真怕我,会那么不顾一切地跑到西北?”杨晶晶说,“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我那女婿呢?他怎么没跟你们一块儿来?他还打算逃避一辈子?”
钰锁垂下头,一时间她不知如何开口,她花十年时间追求的爱人、爱情,这时却不在她身边。十年前她丢弃了亲情,寻找到了爱情,十年后她重新面对亲情,却不知道如何在亲人面前交待她爱情的下落。她与传龙之间还有下落么?钰锁内心绞痛,陷入迷茫不堪的难言境地。
阿珍双手托出了一大一小两套全棉内衣:“奶奶,他们的洗澡水放好了!”
钰锁如释重负,接过了一套白底蓝色碎花的内衣。
杨晶晶觉察出了钰锁的难处。转而避开话题对阿珍说:“阿珍,这是我嫡亲的姨侄姑娘,这是外甥!你以后就喊他们钰姨、源源吧!他们刚从西北部队回来,一切都不熟悉,你以后多照顾他们一点!”
阿珍乖巧的点点头。
钰锁赶紧拿着睡衣,拉着源源,在阿珍的指引下进了客房的洗澡间。
满池的澡水,清澈中似乎带着某种休身养性的天然矿物质,温柔细腻的涤**着钰锁满身的柴灰和疲倦。薰衣草沐浴露的芬芳,在整个房间里弥漫成一种浓郁的紫色情调,将钰锁在胡凹湾烧柴禾、涂抹河蚌埠油脂后指逢间无法褪去的污秽,洗涤一尽。
钰锁泡完澡,赤祼的胴体,美人鱼一样玲珑舒展,喷溅到胸前的水,珍珠一般纷纷溅落,如丝如瀑的黑发,轻轻缠绕着她洁白无暇的躯体。
进入一池澡水,觑视轻抚一番自己的身体,如在母胎里打了一个长盹般,钰锁失去的一点点自信,在一点点回归到她体内,她曾经的灵慧,在胸中一点点累积。
钰锁站在镜前,打量穿着一身白底蓝碎花的自己,虽穿的是内衣,但身板是那样笔挺,曲线是那样玲珑,披肩的乌发,更给她苍黄的脸上,增添了无限的灵动和魅力,她有一种获得重生的感觉。
钰锁捧着两套玉手镯,轻轻飘入客厅。她一直在考虑着,这两套玉手镯该何时拿出来,比较能引起姨妈的兴趣。
杨晶晶微笑的看着钰锁,拉住她的手:“你的老底子还在,洗个澡穿上一套内衣就显得蛮清爽,完全换了一个人似的。”她抬头看看楼上,“我香蔓有很多只穿过一次的衣服,都扔在衣橱里,等她回来了,你都可以拿回去穿,放那儿堆着也是堆着,浪费!”
钰锁下意示地抬头看着楼上,镂花玉兰杆的另一端,一定另有洞天吧?香蔓到底是怎样的人物?姨妈三番几次、饱含爱意提到的人,居然不是姨父,不是表哥姚定发,而是一个叫何香蔓的女人!是她钰锁从来没有面对过的表嫂!看来,这个何香蔓是这栋别墅内不可小视的女主角,神通广大,深得全家老老少少的欢迎!
钰锁想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与惆怅,雾一样漫过心口。
(3)
阿珍从厨房到客厅,来来回回忙碌着朝桌上端菜,直到她开始摆好了碗筷,钰锁才惊觉地将手中的玉镯递到杨晶晶面前。
“姨妈,我一直想在外面努力干出点名堂,再回报你们!可……我总是让你操心,失望!”钰锁轻轻启开盒盖,“那儿也没什么特产,我们的经济条件也有限,但这对墨玉手镯,却是祈连山上最纯的玉石,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哎呀,你心里有了姨妈,我就万福!”杨晶晶乐颠颠拿起玉,举过头顶,在灯下细细瞧着,“这可真是一对好玉,纹理清晰,花纹工整。采集加工出这样的玉手镯,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是么?”钰锁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祁连山的玉石在全国有名,那儿大大小小的玉石商人,农民加工厂,数不胜数。许多玉镯十几、二十几,或者四十多块钱都可以买一对。唯独这对墨玉,叫价一百八,钰锁原价购下时,附近的玉商玉贩都围着钰锁说她有眼光,这对玉镯从采石到加工,都不带任何杂物。看来,她当时的决定总算是对的。
“这儿还有一对翡翠的,是我带给表嫂的,不知道她喜不喜欢?”钰锁得到肯定和夸讲后,人变得自信多了,她将另一对玉手镯也递给杨晶晶,“姨妈,你帮我把把关!”
杨晶晶高兴得眉飞色舞:“你千里迢迢带回来的,她还有什么资格说不喜欢?你送了就说明你还懂理性,她不喜欢只能说她不值得你尊重!”老太太收下两对玉手镯,“她去香港订做衣服去了,十天半月的回不来,我先替她保管着。”
“我记得临走时,姨父特别喜欢抽土烟,所以也带回了一些当地的土烟,不知道拿不拿得出手?”
“哎哟,他就好这一口!”老太太拍着钰锁的手,“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分散了再长时间的一家人,心思总是往一块拧着的,所行所为,总是恰与其分,恰到好处。”
“是,我毕竟是姨妈带大的嘛。”钰锁说。逗得杨晶晶笑得合不拢嘴。
杨晶晶说那是,我带大的闺女,我**出来的女子,能差到哪儿去?拉着钰锁来到饭桌边说,走走,咱们边吃边聊!省得饭菜都凉了!
钰锁面对满桌色香味俱全、香气四溢的饭菜,踌躇着:“姨妈,要不我们等姨父、表哥回来再一起吃?”她知道表嫂去了香港。
“你姨父去了上海,没有十天半月回不来,你表哥应酬多,不到深更半夜回不来!唉,穷有穷的安稳,富有富的难处,一家人好好吃餐饭都不易啊!”杨晶晶坐了下来,“今天还热闹,有四个人陪我吃,平时大多数时间只有阿珍一人陪我!”
钰锁看着满桌荤素、炒菜炖菜配置得恰到好处的饭菜,沉默了,这些美食足够他们一家三口在西北吃上十天半月的。
杨晶晶不停催钰锁喝乌鸡人参汤,说是调血养颜,不停给源源夹菜:“慢点慢点,别像从饿牢里放出来的一样,唉,看来啊,你爸妈的日子过得不怎么样啊!”
“那……那……”钰锁说,“表哥表嫂也有孩子了吧?他也不回来吃晚饭?”
“哦,你说的是琪儿,姚安琪吧?他呀,淘气得很,这不吃那不喝的,气得他爸妈将得远远的扔到国外去了,眼不见为净!”
“啊?”钰锁和源源同时发出惊叫。
源源睁大了眼睛,“姥姥,你们真的能一脚把不听话的孩子踢到外国去?”
杨晶晶笑得浑身发颤:“是啊,是啊,不听话不懂事,不好好吃饭,不好学习的孩子啊,姥姥一脚都要把他踢到外国去!”
“哇!这么厉害!”源源惊异的说完,似乎害怕被踢,连忙将整个脸埋进碗里,逗得杨晶晶笑得喘不过气来,她说:“家里就是要有个孩子,没有孩子家里就没有一丝热乎气,冷冰冰的,哪还像个家?我家安琪,八岁,能懂什么事?七岁八岁狗也嫌么,淘气一点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可他爸妈非得说让他学会独立,让他学会知识,要给他创造一个学英语的环境……就把他送到英国去了,寄居在一个犹太人家里!我这个当奶奶的,要见自己的亲孙子,比见国家主席、总理还难!”杨晶晶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沉下来,充满了泪浪,“你们说啊,那国家主席、总理,我还三不三地能在电视里,新闻里,报纸上看到,见到,可我的亲孙子,我硬是想得心疼也见不到哇……”杨晶晶接过钰锁递过来的纸巾,擦着鼻涕眼泪。
孙子所受到的良好教育,姨妈竟然是流着痛心、牵挂的泪来对钰锁倾诉的,钰锁不能不震憾!钰锁站起来,悄然地望着楼顶,那上面一定是另一个她望尘莫及的洞天,从思想领域到经济领域,都早早超出了她的童话世界。
(4)
钰锁在姨妈家服服帖帖地待了三天,第四天她通过报纸,应聘到武晨药业集团清洁队,做了一名清洁工。她每天早晨六点半起床,从青鱼嘴出发,搭公交到解放公园去等武晨集团八点钟准时接送工人的大巴,八点半到达东西湖工业园所属的集团后,她随着人流进入清洁室,换上清洁服,她躬着虾米一样的腰身,每天拿着扫帚清扫近几十亩的厂区,厂区内的亭台楼阁、石凳石桌在她不停劳碌的双手下,重新焕发着崭新的光泽。她觉得集团是大都市里别有洞天的小都城,配套设施样样齐备。
晚上六点半,准时赶到姨妈家陪姨妈吃晚餐、聊天。她走出了家庭,告别了军嫂主妇的身份,找到了一桩可以糊口的营生,虽然只是一份做清洁的工作,每个月八百元的月资,但钰锁知足,并快乐!想想在西北,没什么工厂企业,上千人的团队,也只有一家服务社,那么多军嫂都想进军人服务社当名售货员,去挣那体面而让人热羡的四百元月资!可那都是首长的家属才有资格竞争、争取的位置,有自知之明的钰锁,望而却步,从来不敢想象去拥有那份体面的工作。
也许是表哥成功的乐趣、姨妈的慈爱,比起胡凹湾的说教责任更能让钰锁受到教益吧?在姨妈家所待的三天,比钰锁那颗在西北沙漠十年间沉思的心,从中所得到的自我认识还要多。
那天晚上十点多,当钰锁面对拄着文明拐杖、气宇轩扬而归的表哥时,在自然而然滋生出的畏怯与谦卑中,又是源源为他递上棉拖鞋的一瞬间,打破了这种短暂的难堪。表哥第四天就让源源上了市一所重点小学,钰锁就明白她该找份事情做做了,无论做点什么事情都成,就是不要让自己无所事事、无事生非。
在军营边缘十年长守的这段时间里,她像被一个梦魇住了,四周的漠风狂沙怒吼得天昏地暗,她倒塌魂灵和生命的呐喊,织成一张巨大的黑幽幽的网,她只能凭借一个美丽的白日梦,将自己的灵魂和躯体来囚渡。
只有梦想没有行动的守望,就像一部垃圾电影,她想找点事情来将曾经的过往,曾经的垃圾,都躯逐得远远的,过一种正常女人该有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