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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绝处逢生

(1) 军号激昂,十公里长跑的身影生龙活虎。 已形成规律似的,长跑完毕的官兵,在返回的途中经过沙海湖时,都会下到湖底,井然有序地忙上一阵:挖沟槽,点树种,运水、浇水…… 返回的胡传龙只着短裤、背心,汗水淋淋的身体冒着热气。 宋大鸣还在气喘吁吁竭力冲向终点,一个个矫健的身影从宋大鸣身旁越过,宋大鸣摇摇头,望着前面如飞的身影,步子慢了下来。 陆大勇从宋大鸣身旁一跃而过,感觉不对,回转身拉着宋大鸣的手:“政委,加油!” 宋大鸣苦笑着:“老胳膊老腿不管用喽!——你跑你的,别管我,别管我……”生气地,“往前冲,别影响你!” 陆大勇不吭声,只坚持拉着宋大鸣的胳膊往前冲,恨不得将宋政委背起来跑,宋大鸣无奈,只得迈动双腿,配合着陆大勇的速度。 胡传龙下到沙海湖底,突起的一阵风,将不少新点种的树苗又连根拔了起来,撕扯着满地横冲直闯,树叶断枝残根,天女散花般卷向天际,满地飘零…… 传龙看着有的战士追赶着树苗,有的战士匍匐在刚栽种的树苗之上,以防被风拔起,有的战士抓住了满地翻滚的树苗,就一脸惊喜地将整个身子扑了上去……这样栽栽拔拔,如何提高速度提高成活率呢?传龙在沙海湖走来走去,思忖着,脑海里猛然想起老家种棉籽的场面:胡得根将一框棉籽撒入一堆湿润的土壤中,将种子与泥土搅拌均匀,胡生根则将人工种植器插入泥中一脚踏下去,一个一个穴洞一样的营养苗便宣告成功……传龙下意识地将目光瞄向挖沟槽的战士,只见他们将铁锹插入沙中,用脚踏上铁揪横沿使其深入,然后再翻起…… “有了!”传龙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大喊一声,惹得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传龙飞快向军营跑去,“你们等着,我有办法!” “哎……哎……”李正国冲传龙的背影喊着,“溜号是不需要理由的。” “咳,我猜想他是昨夜加餐吃多了肥肉,拉肚子。”付爱国拄着铁锹的长柄,望着传龙的背影,逗得大家一阵笑闹,起哄说都是男人,哪儿不是厕所随他一蹲?就他假讲文明大便珍贵,非得跑回军营。付爱国见众人都笑了,又一本正经板下脸,“干活干活,盯着人家干啥呢?盯着人家地上能长出绿树来?” 众官兵止住笑闹,又挥掀刨起沙沟来。 陆大勇陪着宋大鸣冲向目的地,监视在此的两个战士敬了个军礼,向宋政委报告:您和陆副连长是最后到达终点的,我们监督的任务已毕!宋大鸣命令他们返回,两名战士稍息,提拳,跑步,向军营方向跑去。 宋大鸣活动着手脚,埋怨着陆大勇,看看,叫你别管我吧?一早来了两个拖后腿的。 陆大勇笑笑,也不一定,这样一天天坚持下来,保不准以后一早会来两个“先进”! 宋大鸣想想,哎了一声,点点头,肯定地,有道理!然后看着陆大勇,你陪我再转转? 不胜荣幸!陆大勇陪着宋大鸣走向沙漠腹地,面对生命痕迹几乎绝尽的大漠沉默无语。来自沙海湖撕碎成柳眉似的叶片、残碎得如蒲公英种子如羽毛样的根须,在沙漠中无助的滚动飘**…… (2) 黄沙已埋到钰锁的下颌,她绝望地闭上早就干涸得流不出一滴泪水的双眼,任由一层层细沙拍打着她的脸颊,涌上她的脚底,落在她的头顶,任由她的热血她的躯体凝固成一道沙梁…… 死亡,死亡!她柔弱的心脏,已预感到死亡的气息风沙一样,正在朝她步步紧逼……突然,突然有些不对劲,脸上像被虫子咬了一口,生疼!是什么小虫会有如此强的生命力?好奇的念头刚刚冒出来,她就感觉到全心身的劲头一齐涌向眼睛,眼皮弹跳着,层层黄沙坠落,世界重新活跃在两只像黄色洞穴的眼睛里:在这生命痕迹几乎绝尽的天地里,不知来自哪片域土的残碎叶片,在黄沙之中无助的滚动飘**,一弯柳眉似的叶片居然像只绿色的小精灵,随风反复撞击着钰锁的脸颊,风停沙止,便跌落黏贴在钰锁的下颌。 钰锁突然很想伸手抓住这小小的生命精灵,它一定来自沙海湖!那儿有她的爱情挂在绿色的森林,有她绿色的感叹与家园的渴望。 念头与生的渴望,泉水般一股股从钰锁心里流淌到脚尖、浮涨到发梢,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在悄然产生一种巨大的力量,她不再感觉自己是被黄沙围困,而是被洪水托浮着在巨浪中奔腾,她长嘶一声,黄沙四溅、滚落,整个人从沙丘中爬了出来,像一个复活者从墓穴中获得了新生。 绿叶,绿叶,顺着绿叶飘来的地方跑,原来她迷失得并不是太远,她昨天整整一夜就在沙海湖附近转着圈儿。 钰锁跌倒了爬起来再跑,活像沙漠中一具缓缓移动的沙丘。跑着跑着,眼前的黄沙变成一张张狰狞的面孔,一条条锁链,张牙舞爪地捆住了她的双脚,她一头栽倒在黄沙上,精疲力竭挣扎着,爬行着,翻滚着,一行行巨大的求生痕迹,在身后伸展蜿蜒…… (3) 胡传龙带着一种成功的喜悦,抱着一堆横七竖八的木条,从军营飞奔到沙海湖宣布:他成功地发明了“种树器。” 哈,你这发明真现当,比公鸡下蛋、母鸡生娃都便当!逃避劳动人民捡了一堆破木头就是发明!在众人的一片哄闹声中,又严肃地板起脸,来来来,给我看看是啥玩艺!种树器,哈,种树器,他在传龙怀里一阵扒拉,木头哗啦啦掉了一地。 所谓的种树器,就是在木钎木橛的边上,定置一块横木。众官兵失望地大叫,这要能种树,母猪也上树,馊主意。 胡传龙并不回击,示范并解释着,你们看,这横木与木钎尖端的长度是不是正好是穴的深度?官兵们一下张大了眼睛,玩笑的态度立即被认真的神情覆盖。 传龙再从木头堆里找出一双木屐绑在脚上,手扶着木钎,用木屐在横木台上使劲踏,一脚踏下去,横木就挨到了地面,穴便成了。 呀,这么神奇!众官兵大呼小叫,付爱国一下将传龙脚下的木屐撂了下来,大肆叫嚣,我试试,我试试!我要检验检验,检验以后才知道管不管用!说话之间已按传龙操作的样子进行着,一脚一穴,一穴惊叹地骂一句,靠!我靠,还真管用啊,又快又省力。见众人还呆望着他,手一挥,看着我干啥?还不一坑一棵苗地栽起来? 众官兵这才醒悟过来,涌向树苗,涌向魔术般出现在沙面上的洞穴,一棵棵树苗立了起来。 李正国朝刚栽种下的树苗底添着沙土,踩实。抬头看着付爱国上蹦下跳,一踏一穴的得意样子,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跑过去一把掀翻付爱国,动手去解他脚上的木履,并敏捷地套在自己脚下,凭啥什么事情都要你来检验?我就不能检验了?你说成就成,我说不成就不成啦? 付爱国只得爬起来,拍打着身上的沙粒,叫嚷着我不跟你一般见识,我让着你!眼睛一眨,望着传龙,噫!副连,我就奇怪了,你怎么突然间就能发明一个种树器?我们大家怎么就想不出来这玩艺? 是啊,是啊,我们也想知道!大家一齐起哄,目光包围了付爱国和胡传龙。冷落得刚踏出了一个树穴的李正国,将得意凝固成咬牙切齿地恨意,是啊,是啊,他也好奇,他也想知道胡传龙的答案。 嗨,在我老家,老早就用上这个了,只不过那是铁做的真家伙! 唉,原来是照搬照抄啊,想着你也不应该比我们聪明到哪儿去!众人重新将力量集中在植树上,你啥时候再搬再抄几个出来,人手一个,保准这些树不出三天,都整整齐齐立这儿。边说边干,一穴一株,填沙、踏实、浇水、打桩固定,一气呵成。 付爱国看看时间,提醒大家该回营了,余下的是明天的活儿。大家收了手,这才想起宋政委和陆大勇还没回。李正国郁闷地说,咋可能还没回呢?胡连,你速度快……话没说完,胡传龙已箭一样射了出去。 其实,宋大鸣和陆大勇没有即时返回,是在沙漠里遇到了一种特殊情况,他们俩相搀走着走着,感叹着沙漠的苍凉,突然陆大勇发现了远处有一具移动的沙丘,向他们的方向蠕动着,按经验这沙丘会劈头盖脸向他们扑来,四野呼啸。可是他们等着等着,那座沙丘却依旧是在温缓地移动,并且很快停止了活动,趴在沙滩上不再动弹,并且身后蜿蜒着生物的痕迹,难道是一座误撞入的野猪野豹?他们想着,不约而同向“沙丘”跑去。 宋政委,是人,是人!陆大勇仆伏在“沙丘”上趴拉了一阵沙土,露出人形的四肢和一点点淡粉的衬衣,惊异地跳起来,还好像是个女的哎。 宋大鸣跑上来,有救没救?不管男的,女的,是条命都得救。 陆大勇和宋大鸣一起用劲,抱胳膊搂腿,将沙丘一样不能动弹的昏迷人物抬到稍高点的地形,让她平躺,头枕沙梁,扫除她头脸上的黄沙,但也只能力争做到让她鼻孔顺利出气的地步。水,水,她现在最需要的是水!宋大鸣、陆大勇都急得团团转的当儿,胡传龙汗水淋淋地跑了过来,背心贴在脊梁上。 宋大鸣一见他,眼睛兴奋得发亮,快,快,传龙!把你的背心快点脱下来!传龙虽然迷惑,但宋政委的话,他从来都是当命令执行,三把两下脱下来,捏在手里,一滴水渗了出来。宋大鸣忙痛惜地阻拦,别,别,给我,给我!拿过背心,细心地叠成小方块,将一滴滴汗水挤进女人干涸的嘴里,她那淹没在黄尘之中的小小嘴唇,像干旱的土地裂缝,一滴滴汗水进入嘴唇,不需要任何吞咽动作,就整个渗了进去,直到宋大鸣在背心里再也挤不出一滴水,小嘴仍像一张干涸的裂缝大张着。 胡传龙恍然大悟,直愣愣看着气息奄奄的女人! 三个历尽艰难险阻的男人,看着那口干涸悠深得像口土井的嘴,大汗淋漓,抓耳挠腮。宋大鸣愣了一瞬,擦了一把脸上的汗递给胡传龙,胡传龙、陆大鸣将脸上的汗水滴落到背心里。 宋大鸣将湿背心贴在那口枯井似的洞穴上。 温润潮湿、咸咸的味道刺激着钰锁的感觉神经,她僵硬的意志在浑沌中苏醒,恢复,并且渐渐变得清晰起来。唧唧嘀嘀的声音里,她感觉到有一群人围着她,并且都在惊喜地叫着她醒了醒了!钰锁动了动,努力想表达出自己的感激之情,可是突然的,她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说胡传龙你力壮,雨中都能背媳妇跨障碍,现在你来背她!钰锁像惨遭雷击般,重新紧闭着眼睛。传龙说背一个人我没问题,问题是背到哪儿?还是等她再清醒一些了,问清了她的家庭住址我们再送也不迟。宋大鸣说是啊,她体质太弱背来**去的也不是个事,不如我们先回军营拿点水和食物来,等她清醒了问清了她的来路再作决定也不迟…… 钰锁幸福地听着她熟悉的声音,围绕着她悠悠飘拂,她知道遇到他们,遇到一群军营男子汉,她不必再为生路担忧,安心地闭上了眼睛,竟迷迷糊糊入睡。 钰锁的梦境里,红屋子外种满绿树红花,一树树红花灿烂,一瓣瓣落红,相思雨般连绵不绝、悄无声息的飘落…… 青波**漾的远山,勾勒着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貌似静谧,却处处**漾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暧昧气息,坦露着最原始的婪欲。 淡淡的惆怅,浓浓的相思,被忽远忽近的笛声,演绎得浓雾一般,**气回肠的迂阔在林中。 钰锁身作粉红色的旗袍,娇小玲珑,面若桃花,双目灼灼。 她紧跟在一个高大的身影后,亦步亦趋,轻柔如柳,只要对方回过头,或是刮过一阵风,她就会跌倒在他怀里。 传龙高大的背影,沉稳如山。他如山般宽厚的身影,投射出的阴影,或明或暗的笼罩在钰锁身上,钰锁下意识的止步仰视。 竹笛清悠的哀愁如雾,浓稠的缠绵着,随暗香涌动,浸入骨髓。 钰锁温热的饥体与渴望,氲氤着桃花朵朵,绽开殷红的期盼。 她仰望着他,妩媚而不失真挚,渴望而不失优雅,她身体的曲线,展示给他的,工整得像一把小提琴。 钰锁纤巧白晳的十指,伸到脑后轻轻一拨,闪亮的发夹落在草地上,亮晶晶的弹跳着。脑后端庄的发髻,乌云黑绸般,一浪浪一波波,层层滑落,低垂覆盖到她圆翘瓷实的臀部,黑绸似的映衬着她洁白细腻的祼体,浓云盖雪一般。 **溢动的躯壳,变成一抹粉红的**。高山赫然向她倒塌。 她启开桃花瓣一样的红唇,前去恭迎。 她的每一寸肌肤,每一个细胞,每一声呻吟,如三月暖风中颤动的桃花,浑身上下颤栗着,向他发出热烈的邀请。 他们双双缠绕着,倒在桃花覆盖,湖水**漾的连天碧草上,她的身体,向他索要着,他的身体,覆盖着她回应着她,一应一答,高山流水般互相呼应…… 灿烂得如火如霞的桃花,一树树、一团团、一朵朵、一瓣瓣飘落,化成浓绸的相思雨,连绵不绝如暴风骤雨,却又轻灵得那样悄无声息,将他们轻轻淹没…… “哎哟——”钰锁呻吟着,手指动了动,紧接着猛地坐了起来,茫然四顾,身边并没有人,再使劲想了想,传龙他们一定是回军营拿水及食物去了。她并不知道留下来守护他的陆大勇,在她的一席长梦里,早已憋不住撑得发涨的肚子,正在不远处的沙丘后小解。 我这样子,我作出这样的私自决定,如何有脸面对传龙?一旦他们真正相认,传龙若接纳了她,他则违反军纪法律,传龙若硬着心肠赶她回去,她的绿梦将永远是碎片留在荒漠里,她可以将王国强,王太婆投资的家底回去寄来,但她将永远会为此背上巨大的良心债务。钰锁想着,站了起来,几行脚印的路标又给她添加了新的力量,她踏着脚印前行,一步一准,不久就到达了沙海湖,立在风沙中的一棵棵树苗,使她讶然流恋…… 突然,传龙提着大袋食物朝前冲去,钰锁赶忙隐身沙丘后面,反正一身灰土头脸的她本身就极像一具沙梁,隐避自己很容易。 胡传龙与逆向跑来的陆大勇不期而遇,两人几乎同时发出疑问声—— “你不好好看护她,跑这儿干啥?” “你看见她没有?奇怪啊,我刚跑到一座沙梁背后撒了一泡尿,再出来一看那女人居然不见了!” “别不是让沙埋住了?”传龙一惊。“我们快去找找。” 陆大勇摇摇头:“不会的,你和宋政委走后一直没风撒野,她一定是自己走掉的。” 胡传龙看着手里提着的饮用水,香软的一罐面条,望着空****的沙漠,一脸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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